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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一念缘(一)
殷玉此番御驾亲征,带走了身边所有的亲信。杜忠凛主动请命随军一同前往晋州,他并不是怕军中没有运筹帷幄的军师,而是怕殷玉容易行事过激,无人能拦住他。
大军行进缓慢,到第十日的时候才刚刚行至双云岭,不巧遇上大雨,山中多滑坡和落石,行军相当艰难。
大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数日行军,殷玉的腿与几十斤重的机械假肢摩擦后擦去了几块肉,泡水之后发了炎,半条腿肿成了牛腿,连裤子都穿不上了。
军帐中,张公公跪御案前,替殷玉往伤口上抹着药膏。
杜忠凛在一旁等张公公上完了药膏,上前道:“陛下,雨太大了。山道中处处有落石,今夜进山若是遇到落石与滑坡,恐怕十分危险。臣以为,不如回撤到山外村寨,等这场雨下完了,再行军不迟。”
殷玉抵着眉,微微睁眼,道:“不迟?”
这时,一老一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来人是平阳郡太守席力阳和他十七岁的儿子席岑。
老子还没开口,儿子便先说话了。席岑道:“陛下,臣以为杜大人所言不妥。”
他指着沙盘,解释道:“平阳四周多山,且双云岭的地势险峻,这场雨势必会将部分狭小的山路冲断,而大路必定会变得泥泞不堪。趁现在山路尚且平坦,不如加快行军的步伐,尽快走出山地,出了双云岭,路便好走了。若是一拖再拖,怕是行军只会难上加难。”
这番胡倒是正合了殷玉的心意。他抬头,扫了席岑一眼,又扫了席力阳一眼,对席力阳道:“这是你儿子?”
席力阳道:“回陛下的话,这正是犬子席岑。”
殷玉点头,打量着席岑,问道:“双云岭的地势你可熟悉?若是今夜冒雨走山路,明日一早能否抵达晋州南部边城。”
席岑道:“陛下,臣自有虽父亲清剿平阳周围窝藏的山匪,早已对双云岭的地形地势了如指掌。陛下若是信臣,臣愿意在前方为大军开路。今夜快马加鞭的行军赶路,明日一早必定能抵达晋平关,过了晋平关,便到了晋州。”
“好,好!”殷玉大笑两声,“朕允了。就依你所言,加快行军,不能停!”
话音刚落,一旁收拾纱布的张公公猫着腰,老泪纵横道:“陛下,请您万万要注意龙体哪!您日夜兼程,又冒着雨,只怕......”
殷玉咬牙锤了锤腿,怒笑道:“怕什么,朕这条断腿,烂了就烂了。朕没了腿,照样能打仗!”
席力阳见自己的儿子在陛下面前露了脸,还得到了陛下的赏识,一边陪笑,一边大赞“陛下英明”。
军帐之中,只有杜忠凛一个人在心里犯愁。殷玉想收复失地,想打胜仗本不是一件让人犯愁的事,可坏就坏在他心太急,过于急功近利。
行军打仗不能行错一步,一步错,步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杜忠凛很清楚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在一众阿谀奉承的官员捧腹大笑的时候,他冷着脸,再道:“陛下,纵使今夜要行军赶路,也必须在平阳留下一部分兵力,驻守平阳。”
早先萧慎的黑鹰军突袭纵锦关的时候,平阳的守备军已有三分之二被调去支援临边郡,纵锦关失守后,那部分守备军便留在临边郡,抵抗萧慎的大军。现如今蒙苛攻破纵锦关后,非但没有深入,反而掉头去打裕昌关,与郢荣一同,对晋州两面夹击。
“慌什么。朕已经北调庸中、江北和双云三郡的守备军,不日便会抵达平阳。”殷玉道,“朕这次一定要守住晋州,拿下干越。召集平阳余下守备军,与朕一同出征。”
“陛下,双云郡的守备军不能北调!双云郡与泸州相邻,逯将军在泸州与郢荣打了数年,早已弹尽粮绝,不知还能成到几时。若是泸州告危,那下一个,便是双云郡。您莫要忘了,清河南岸的旌梁,也并非弱豹。”
“这也不能丢,那也不能掉,怕这怕那,朕还打什么?”殷玉烦躁地捏捏耳朵,斜睨杜忠凛一眼,冷嘲道,“杜将军若是腿脚不便,大可立刻打道回府,朕身边不缺你这位‘能人’。杜将军还是省些力气,好好想想你的轮椅,能不能走山路罢。”
杜忠凛有气不能撒,把话咽进了肚子里,咬咬牙道:“陛下......臣......臣先行告退了。”
出了军帐,杜忠凛大口喘着气。他望着石头大的雨点子,心想,若是下一场大雪,也好过这场大雨。
天不遂人意。
大军在山里困了整整五日,终于在第六日的时候,穿过了地势险峻的双云岭。
天气严寒,下雨天更甚。将士们穿着铁甲,里边塞不了很厚的棉衣,大多是生生扛下来的,各个冻得嘴唇发紫,没什么起色。
突然,领头的将军抬手,大喊一声:“停!”
坐在马车中的殷玉被前方骤起的呼喊声吵醒,掀开帘子,向四周望去。
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自家煮的鸡蛋和蒸的干粮站在大道两旁,眼巴巴地望着将士们。他们大都淋了雨,一些本就瘦的皮包骨头的妇女和孩童哆哆嗦嗦地大喊着,“将士们辛苦了。收下罢,你们收下罢。天太冷了,你们行军打仗不容易,多穿一件罢,多吃一点罢......”
三两个鸡蛋、几块干干巴巴的杂粮饼、一件亲手缝的棉衣,这些已经是她们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一个穿着破烂小褂子的小孩瞅着母亲手里的饼,眼馋地快要点眼泪。看着母亲把干饼和鸡蛋塞给了一旁地将士,小孩“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紧接着,无数小孩一齐哇哇大哭,他们也想吃鸡蛋,也想吃干饼,可现在是隆冬,地上的草都干死了,母鸡也饿死了,他们不会再有鸡蛋吃了。
一个将士从破布中摸出鸡蛋,扒开之后一闻是臭的,反手扔在了地上。
而旁边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见他把鸡蛋扔了,连忙跑过去,带着土把臭鸡蛋捧起来,心疼地吹了吹上面的土。
年年闹灾荒,到了冬天,几户人家才能凑出一袋粮食,连臭鸡蛋也成了宝贝。
老人捧着鸡蛋,悲怮地哭了两声。
这一幕恰巧被殷玉看见了。
那一刻,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他后知后觉,原来,他的子民过得竟然是这般苦不堪言的日子。
殷玉心中动容,下令给周边的百姓分粮食和过冬的衣物。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位老汉惊慌地望着殷玉所在的马车,随即老泪纵横地跪在地上,大喊了一句:“天啊!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立刻跪在地上,叩首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是数万禁军,身边是他的百姓。
时至今日,殷玉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天子”。并非上苍选定他,让他做帝王,也并非因为他是谁的儿子,身上留着谁的血,而是眼前这些人尊他敬他,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救赎,当成了脱离苦海的唯一的希望。
“朕不配啊。”殷玉仰头望着天,眼角流出两行滚烫的泪水,他抬手抿了抿,“朕不配做‘天子’,朕对不住你们。”
“陛下,我们能熬过去的,一定能熬过去的,您一定要赢啊。”那位老汉往前爬,爬到马车前,跪在殷玉的脚下,磕了三个响头。他仰起头,撕开上衣,“陛下,我年轻的时候在北疆打过仗,您看看我身上的枪伤刀伤,我杀过十八个萧慎的蛮人!陛下,如果我还能跟上部队,我就跟您走了。只可惜我老了,走不动了路了。我的妻子重病,已经下不了床了,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殷玉愣在原地。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握住了老汉伸向他的那只颤抖的手,涩声道了句:“辛苦了。”
老汉紧紧地握着殷玉的手,仰天大笑道:“天啊!陛下!有您这句话,我这一辈子没白活啊!陛下,王军此去,一定要赢啊!”
周围的百姓围着王军,有的哭有的笑,大都深情坚定地望着王军,如同望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大喊道:
“赢!”
“赢!”
“赢、赢、赢!”
“王军一定会凯旋归来!”
“朕答应你。”殷玉握着老汉的手,把他扶起来,“这一次,王军决不后退。若是败了,朕不会活着回来。”
***
上京并未落雨,倒是下了一场雪。
照山白拎着食盒,独自一人去了昭玄寺,看望照芙晴。
昭玄寺中,几位小僧抱着扫帚魂不守舍的扫着雪,照山白放轻脚步,从一旁的小道上走过去,没有打扰到他们。
到了禅房,他轻轻叩门,唤了一声:“阿姐。”
过了一会,禅房中亮了灯,传出一句:“阿丞,进来罢。”
听到照芙晴的声音,照山白难得的笑了一下。他抬手蹭了蹭嘴角,惊觉自己这张麻木的脸竟然还会笑,自嘲地心想,原来自己并非行尸走肉。
照山白推开门,身后的碎雪比他先一步涌进屋子,风吹的蜡烛晃了一下。
木案旁,照芙晴盘着一串一百零八枚佛珠,闭目平静地念着佛经。照山白进屋后,她睁开眼,看着照山白,温柔一笑道:“阿丞,你又瘦了。阿姐是怎么跟你说的,旁的事不打紧,好好吃饭就是最要紧的事。你过来坐,让阿姐好好看看你。”
照山白很听话,端着食盒,乖乖地坐到照芙晴旁边,伸出胳膊给她捏。
照芙晴捏了捏他的胳膊,眉头一皱,“太瘦了。怎么这么瘦,是不是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耍小脾气不吃饭?告诉阿姐,是不是。”
“没有。阿姐,我好好吃饭了。你看,我的胳膊上没长肉,都长在这里啦。”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好了,阿姐信你。”照芙晴给他倒了杯热茶,顺口问了一句,“父亲近来身体可好?他在府里住着,可还称心,若是不称心,不如来我这寺里,虽然简陋,倒也清静。”
“不好。”照山白摇头道,“父亲致仕后,仍是放不下朝中的事,很少宽心。今年四月,患上了痴症,这几个月病得厉害,已经没法如常人一般说话行走了。是我照顾不周,阿姐,我很后悔。倘若那些年,我没有三番五次的惹父亲生气,他的身体就不会这么差。”
“阿丞,父亲的脾性你我是清楚的,他一贯如此。”照芙晴安慰道,“人啊,谁能逃得过‘生老病死’这四个字呢?父亲这一生,想要的太多,受执念所困,所以才埋下了很多病根,他自己种下的因,就会得到这样的果。”
“阿姐,你说的我都明白。”照山白蹙眉道,“明白虽明白,可我看着父亲这般痛苦,还是希望他能好受一些。”
照芙晴替照山白推开眉头,温柔道:“别想了阿丞。阿姐不想看你皱眉,不想看你犯愁。答应阿姐,凡是尽力而为,不要让自己为难,好不好?”
照山白点点头,打开食盒,解开包裹在瓷碗外面的棉布,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温声道:“阿姐,尝尝我熬的粥。上次你说莲子太苦了,这次,我多放了点糖。”
“阿丞有心了。”照芙晴吃了一口粥,笑道,“很甜。阿姐记得,你小时候不喜欢吃甜的东西,怎么现在喜欢了?”
“阿姐,我......我有一个特别的朋友,很喜欢吃甜食。他喜欢吃蜜饯,喜欢吃甜的点心,喜欢喝蜜枣粥.......所以我......”照山白低下头,抿嘴一笑,“所以慢慢的,我也喜欢吃甜食了。”
照芙晴拿手帕擦了擦嘴角,逗小孩似的问道:“特别的朋友?有多特别呀,能让阿丞念念不忘?”
照山白眯眼一笑,歪头道:“是我喜欢的人。”
“阿姐猜到啦!”照芙晴捂嘴笑笑,把瓷碗放回木盒,盖上盖子,“走罢,跟阿姐去佛堂走走。”
照山白起身跟着,替照芙晴撑着伞,一路走到佛堂。
在佛堂外,二人看见有一位一身戎装的将军正站在佛堂中,笨拙地握着三柱香,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等他礼佛完,照山白温声道了句:“常将军,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幸会。”
第121章 一念缘(二)
“见过师太。”常桀对照芙晴示礼后,对照山白道,“御史大人来此,可是为了烧香礼佛?我是个俗人,不懂这些,不知可否向师太和御史大人请教一二。”
照山白温和地问道:“不知常将军向佛祖请了什么愿,所求为何?”
常桀笨拙地握着三柱香,坦诚道:“我想替故友求个平安符,保平安。害,我就站着在拜了三拜,把心愿跟佛祖讲了讲,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佛祖会不会怪罪我。”
“佛前众生平等。”照芙晴温声道,“将军且宽心。佛祖怎么会因为你不熟悉礼法而怪罪你呢。只要你心至诚。你的心声,佛祖会听见的。”说完,照芙晴命小僧拿来一个平安符,赠与常桀。
常桀接过平安符,谢道:“多谢师太。”
他拿着平安福,欣喜过后,却又无奈地摇摇头,低声道:“又要打仗了。只可惜,我不能替城中的百姓,一人求一个平安符。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们能免于这场灾祸。我常桀一生杀伐无数,罪孽深重,可城中那些百姓,本不该遭此劫难啊。”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将军,你是一个心善的人。广结善缘,必有善果。”照芙晴道,“既已入佛门,我本不该再插手世间之事,但我佛慈悲,不能见死不救。若是战火烧到了上京城,城中百姓流离失所,我便破了此处的寂静,给城中百姓一个避难落脚的地方。”
照山白道:“阿姐,我和常将军会竭力护住上京城,也要守住这一方静隅。惟愿天下太平。”
“阿丞,记住阿姐说过的话。尽人事,听天命。”照芙晴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过错,全力为之而不可逆,也不是过错。凡是尽力而为,不要问因果。”
“恩。”照山白应声道:“阿姐,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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