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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玉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嗷。你的意思是,朕已经不清醒了,需要靠熏香来醒神?”
张公公登时大汗淋漓,连忙叩首,求饶道:“陛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呸,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无话可说......”
殷玉摆摆手,道:“撤完了,再去死。”
“是,是。奴婢这就去撤,谢陛下隆恩。”张公公连忙待人去撤香,额头上的汗珠子砸进眼睛里,他都没工夫管。
张公公带人出去后,殷玉顶着额头眯了一会。听见脚步声后,他微微睁眼,道了句:“这么快就死回来了?”
“臣妾拜见陛下。”来人是狄春香。她抱着小皇子,站在殷玉面前,“陛下,阿盛想见见您。您看,他长了一颗牙,马上就能叫‘父皇’了。”
说来也奇怪,这小皇子竟然是裂舌,已经十个月大了,竟然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件事情在宫里只有三个人知道,除了殷玉和狄春香,便是小皇子地乳娘。除此之外,凡是不小心见到小皇子裂舌的人,全都被活活割了舌头,最后折磨致死。
殷玉睁开眼,扫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爱,只有冷漠。他看向狄春香,冷笑着道:“朕从来没有碰过你,朕也不想知道这是你跟谁生出来的杂种。如果你还想带着这个孩子在宫里多活两条,就立马滚出去,别碍着朕的眼。”
“陛下,您怎能如此冷漠,他可是您的亲生骨肉!”狄春香跪在地上,哭诉道:“您忘了吗,那一夜,在九华宫......”
殷玉还剩点耐心,逐字逐句道:“你应该很清楚,朕一碰到女人就恶心。朕宁可去跟一只羊交|媾,也不愿意碰女人一根手指头。你觉得,朕看你,就不恶心么?”
狄春香啜泣道:“可是臣妾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夜在九华宫,您一件一件地脱了臣妾的衣裳,与臣妾做了哪些事。”
“那夜你醉了。”殷玉笑着走下台阶,站在狄春香的身旁,蹲下去,看着她怀里的孩子,“朕知道你想要一个孩子,大徵要想一个太子,而朕想要御驾亲征,离开这座宫殿。仅仅需要一个孩子,就能皆大欢喜,满足所有人,何乐而不为呢。所以,朕给了你一个孩子。”
狄春香见殷玉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心中大骇,哆哆嗦嗦地往后退,“陛下你这话是什么……是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么?”殷玉蹲在一旁,冲襁褓中的孩子笑了一下,“朕可得好好想想,他是谁呢?”
殷玉扼住孩子的下巴,阴森一笑:“朕想起来了,他是诏狱里的罪奴。将死之人,没有身份,没有亲人,罪孽深重,肮脏不堪,可他对朕来说却是干干净净,因为他跟世家的人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个孩子只能由朕控制,旁人谁也干涉不了。”
狄春香万念俱灰般摔在地上,怀中的婴儿骤然大哭,却没有一点哭声。
她抓住殷玉的衣摆,抬起头,眼角流着泪,绝望地问道:“阿盛的嗓子,是不是你做的。”
“当然。”殷玉抱起孩子,轻轻地捏了捏孩子的脸,“他不需要说话,朕会替他说。”
狄春香的双手撑在地上,眼泪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颤抖道:“陛下,这是一条人命!这些年,臣妾一直在宫里守着您,从未有过异心,臣妾甚至天真的以为,只要臣妾付出全部的真心,陛下的眼里就能容得下臣妾。可是您做了什么,您亲眼看着臣妾与别的男子行夫妻之事,还要臣妾替别人诞下一子。您不如直接杀了臣妾!”
殷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道:“全部真心?狄春香,你很清楚,朕娶你,把你留在宫里,不过是因为你对朕还有那么点用处罢了。而你嫁给朕,也不过是为了你那荒诞可笑的野心,不是么?你想自欺欺人,朕无心管你,可你要朕信你,呵呵,未免有点可笑了罢。”
狄春香惨笑两声,“既是如此,那臣妾,无话可说。”
“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朕让你活,是赏你恩赐,你要跪着,说‘谢主隆恩’啊。”殷玉俯下身,斜睨着狄春香,如捡不值钱的家什一般捡起了地上的孩子。
“抱着他罢,好好地照顾他。”殷玉把孩子塞到狄春香的怀里,用帕子擦了擦手,笑道,“好好看着他,他呀,马上就要叫你‘娘亲’了。”
殷玉走后,狄春香木然的在地上坐了很久。
随后,狄春香把脸上的眼泪抹的干干净净,站起来,轻轻地晃了晃怀里的孩子,冷漠道:“孩子,没关系的。你不会说话,母妃替你说。母妃一定会让你成为大徵的太子,再忍忍,你再忍忍。”
说完,她怜惜地在孩子的眉心亲了一下。
第119章 相思意(三)
一众文官上的折子和北疆的军报在桌案上堆积如山,殷玉草草地翻阅了几份,便一怒之下将桌案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推到了地上。
殷玉看了照山白上的折子,怒道:“朕就知道他照丞要跟朕唱反调!若是再不解晋州之难,让郢荣夺了晋州,再与萧慎合谋,直逼平阳郡,下一步,就要逼到上京城了。到时候,朕难道要靠你们这些扶不上墙的烂泥,为朕杀出一条生路么!朕不战,还要谁能战?”
文官武官连忙齐齐跪地,道:“臣等无能,望陛下赎罪。”
殷玉从前不是个急性子,可自打他当了皇帝,便越发没了耐性。之前杜卫在京的时候,与他日日争吵,没少挨板子。现如今杜卫困在晋州,京城里都是些胆小惜命的人,大都顺着殷玉的意,阿谀奉承,也就照山白直言不讳,敢直言进谏,所以,殷玉只能拿他撒气。
他挑了个软柿子捏,可这柿子偏偏就不跟他急眼。照山白的好脾气,在上京城里可真是出了名的。
偶有一次,柳夜明喝醉了酒,骂人骂到了照府的大门口,谁料照山白听见之后,非但没跟他生气,还差府上的下人把柳夜明给送回去了。从那之后,柳夜明见到照山白,是一句阴阳怪气的话也骂不出来了。
宣政殿内,一旁看戏的柳夜明扶了扶官帽,拱手道:“陛下,您消消气。照大人也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国不可一日无主,您要御驾亲征,若是萧慎蛮人声东击西,那上京可怎么办啊。况且,您的龙体才是最重要的。此时正值隆冬,北疆严寒困苦,臣不怕您受不住,只怕那些个没用的奴才们,照顾不好您啊。”
难得,柳夜明竟然和照山白站在了一处。
并非他主动与照山白示好,而是御驾亲征一事,实在是兹事体大。殷玉虽然残暴无能,却也是身系大徵的命脉。如今,皇氏并非只有殷玉一人,郢荣多出了一位“先帝之子”,身上流的也是皇氏的血,又有先帝亲传的玉佩和亲笔所书的遗诏为证,即使文武百官不信,不认,民间也会谣言四起,人心不稳。
况且,殷玉从来没有反驳过那人的身份,也没有因为照宴龛替先帝私藏皇子而治照氏的罪。一来二去,反倒是让谢柏宴神乎其神的身份,愈发扑朔迷离。
殷玉想要御驾亲征,赢了,鼓舞士气,皆大欢喜。可若是败了,死了,那郢荣那位“先帝之子”,便可以名不正言不顺地从郢荣的王变成大徵的皇。
北疆战局急剧变化,朝局不稳,谁也不想当国破家亡时的亡命徒。
朝中文武百官一而再,再而三的抱着脑袋劝着,可殷玉始终没有放下想要御驾亲征的念头。
照山白出列,进言道:“陛下,依臣之见,当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出兵增援晋州,并且召集临京八郡的刺史,稳住京边各州郡,以防敌人在上京周边撕破口子,军逼上京。而亲征之计,并非良策。为了大徵的江山社稷,为了大徵的百姓,臣请陛下三思。”
众臣附和道:“臣等请陛下三思。”
殷玉踩着地上的奏折,狂傲地笑着。他一甩龙袍,轻蔑地笑道:“如果朕非要去呢。仗还没打呢,你们凭什么觉得朕一定会输。朕绝不可能输!”
常桀摇头叹气,出列道:“陛下,晋州之难并非死局,您为何非要御驾亲征。况且,近来郢荣频频传出消息,说郢荣王会亲自带兵攻下晋州,这很有可能是他们放出的假消息,为的就是引我们上钩,将注意力转到晋州,从而声东击西。很可能,他们真正的目标便是如照大人所说的围困上京。万不可弃帅保車啊,陛下。”
殷玉反问道:“他可以带兵出征,开疆扩土,凭什么朕不可以?前有北周武帝亲率大军东征北齐,一统北方,后有后周世宗力排众议,多次御驾亲征,于高平之战大获全胜。朕想战,朕要战,你们凭什么拦!朕才是天子,这大徵是朕的天下,郢荣也是朕的!朕不过是想收复失地,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非要阻挠朕,你们想把朕困在这宫里,想让朕跟你们耗死在这里,是不是!”
众人皆跪,唯独照山白站在殿中,拱手劝道:“陛下是大徵的天子,臣等希望陛下身体康健,寿与天齐,福寿绵长。只是必陛下,大徵并非没有可用之将才,御驾亲征一事事关大徵存亡,百姓安危,臣恳请陛下以天下为重,以天下人为重。”
殷玉后退着走上台阶,玄色龙袍堆积在台阶上,龙纹鬣鬃奋张,呼之欲出。他坐在龙椅上,抬手顶着下巴,平静道:“照丞,朕知道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劝朕。你口口声声说要为天下百姓再三思虑,可是朕知道,你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一己私欲。”
照山白的神色凝重,坦白道:“臣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皆是为了大徵,为了黎民百姓,绝无私心。照丞可以当着百官的面,在此立誓。若违背此誓,照丞永失所爱,不得善终。”
见殷玉不置一词,照山白淡然道:“陛下若是不信,臣愿意以死明志。”
此时此刻,于宣政殿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照山白扪心自问:你当真没有一点私心吗?
没有。
他可以自问一千次,一万次,答案无一例外,皆是没有。
去广和楼听戏那日,照山白告诉吴念,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那是因为照山白希望吴念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而对于照山白来说,有一件东西比他的命更重要,那便是他身上背负的责任。在朝为官,为国为民,他身上背负着的是天下万民的命。
照山白可以为了桓秋宁心甘情愿地赴死,却不能为了他,拿天下万民的命做赌注。
他爱桓秋宁,爱的痛彻心扉,爱到入骨。
但他绝不会为了一个人,而舍弃天下人。
于照山白而言,天下万民的命,每一条命,都同等重要,都同样有分量。人生于世,无论贫贱,无论罪过与功德,无论残缺或完美,都有活下去的权利,都有存在的意义。
文武百官尽数退去,到最后,宣政殿中正剩下照山白一个人。沉默许久后,殷玉凝视着冰冷的地面,平静道:“可是朕有私心。朕想去见一个人。”
“陛下,臣能理解您。”照山白道,“是人皆有私心,每个人都有血有肉,也有情。可是陛下,您不能有私心,因为您是天子。”
殷玉又问道:“朕去晋州,就一定会败么?”
照山白拱手道:“无论胜负。您若是要御驾亲征,从您带兵离开上京城的那一刻起,上京城必定会被两虎撕咬,即便您大获全胜,解了晋州之危,拿下干越,上京很有可能已经被萧慎和郢荣的军队围困住了,到时候,大徵会落入何种境地,想必,陛下比臣看的明白。”
“早知如此,当年,朕就应该听了护国夫人的话,迁都庸中郡。”殷玉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疲惫之感,苦涩地叹息道,“晚了,晚了。朕已经没有机会了。”
曾经的凌王殿下是何等的嚣张跋扈,在殷宣威的眼皮子底下,他也敢妄想一手遮天。如今他成为了帝王,却没有了少年时的心气。
照山白心中感慨颇多,他知道殷玉的无奈,却不能表露出来,劝道:“陛下,为时不晚。”
转眼间,殷玉抱着玉玺走到照山白身边,问道:“照丞,如果朕走了,你能替朕守住上京么?只要你能守到朕班师回朝,你想要什么赏赐,朕都给你。”
照山白后退三步,俯身作揖道:“臣无能,无所求,望陛下三思。”
“朕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殷玉把玩着玉玺,似笑非笑,“朕想再见见他,哪怕只有一眼。朕真的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朕想成全自己一回。”
照山白恨不得磨破嘴皮,却终究拦不住殷玉,最后,他替天下的百姓跪在宣政殿中,再一次劝道:“陛下,臣恳求您,不要离开上京。”
“莫要再劝了,朕心意已决。”殷玉道,“朕不会降罪于照氏,朕也不会去否认他的身份,因为朕希望他活着。如果他真的是朕少时认识的那个人,也许,他比朕更适合做这个皇帝。”
下雪时的天总是格外明亮,即使没有太阳,也会让人觉得远方的天,能一眼看到头。
他又把自己困住了。
四方的高墙似一座囚笼,把他困在了里头,而“毒蛇”在他的肉|体中埋下的毒素,一点也不比儿时中的蛇毒少。
从前玩伴笑他是个瘸腿皇子,如今天下人笑他是个瘸腿皇帝。他因为那颗不甘又好胜的心成为了帝王,却也因此深深地败给了自己。
殷玉告诉自己,最后一次,他要逃出去。
***
史昌十二年,殷玉第二次御驾亲征。
苍穹之下,京畿北郊,天地肃然。
殷玉穿上金甲,接上沉重的假肢,骑着一匹八骏马,走在宽大的军路上,接受万民跪拜。
出征之前,他站在九华宫中,望着屏风后若隐若现的画像,将一枚玉佩放进了怀里。
这是殷玉此生唯一一次虔诚地向天神祈祷,他自知此行凶险万分,所求所愿难以实现,却还是卑微地祈求天神赏赐给他一个机会。
他不能败,这一战,他必须赢。
殷玉带走了七万禁军,仅仅留下三万驻守京畿。上京至晋州快马兼程也要半月才能赶到,殷玉带兵出征后数日没有传回消息,一时之间,上京城中,人心惶惶,百姓难以自安。
第十五日的时候,比大军抵达晋州的消息更先传入上京城的,是郢荣王谢柏宴要在王都与姝月公主大婚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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