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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山白驻足,没有犹豫,道:“忘不掉。”
陶思逢走到他身后,又问了一遍:“所以,你恨我?”
照山白没有回答。
陶思逢低头轻笑,无奈地摇头,叹气道:“没想到,你照山白还是个爱恨分明的人。”他走到照山白身边,转头看着他,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当年上京城中有多少人想让他死么?你知道朝廷中有多少人是踩着他的骨头爬上去的么?这么多人,你很得过来吗?”
“恨不过来。”照山白蔑视地赏了陶思逢一眼,有些嫌弃地弹了弹衣袖上的灰,漫不经心道:“不过,恨你,绰绰有余。”
听到这句话,陶思逢竟然笑了。他笑道:“照山白,你真的变了。”
照山白拿起油纸伞,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陶思逢大笑两声,冲照山白的背影挥挥手,喊道:“丞兄,慢走啊。下次,再来广和楼喝酒呗!我等你呀!”
柳夜明看完戏,自顾自地喝完了半壶酒。他的酒量很好,三壶不倒,可这广和楼里的酒实在是烈,他才喝了半壶,就已经上了头,老脸通红。
他指着陶思逢的背影,笑道:“陶大人啊,人已经走了,你还在那喊什么呢,过来吃酒罢。”
照山白走后,陶思逢变了个人似的,连装都不愿意装了。他端着酒杯,竟然也没有吃酒的欲望了,就干看着,对柳夜明道:“柳大人,您也真是雅兴啊,朔兰将军在外带兵打仗,不回京,您的本事可真是在这酒楼里‘显山露水’了。”
“我算什么啊。”柳夜明也不让着他,讽刺道:“朝中的大官小官都说陶大人的行事作风像我,可不是吗,时间久了,我差点忘了,陶大人也是我带出来的,你说话做事,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啊。这做人哪,要懂得知恩图报,大恩报不了,小恩也不能忘了。今儿我再教你一句,通俗点说,叫有多大的肚子就吃多少食,没那个本事,就别管那么宽。”
陶思逢的眼睛是冷的,可嘴角确实笑着的,“是了。柳大人教训的是,思逢受教了。”
“能明白就好啊,就怕你明白了,装不明白。”柳夜明捻须,打量着陶思逢,“你进了御史台,哦不对,是黄金台、青云台,坐到了御史中丞的位置,你巴结照山白确实没错,可你得看清楚了,他照山白在御史台已经坐到顶了,陛下不提拔他,他就得跟郑坚一样,在那耗一辈子了。而你,想要再往上爬,就只能取而代之。我看啊,你巴结照山白,跟他站一边,不如跟他撕破脸皮,这样朝中看不惯照山白的人就会过来巴结你,等你站的够稳了,就能爬上照山白的位置,成为御史台的‘天’。到时候,不用你求他跟你结交,他自己就会乖乖地过来找你,不是么?”
陶思逢怎么可能看不明白,柳夜明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但是,柳夜明不懂照山白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陶思逢也不懂。
只是,陶思逢知道,照山白与旁人不同。
在朝为官表面上受人尊敬,光鲜靓丽,实则过的并没有比刀尖舔血的人舒服多少。离那座龙椅越近,命就越薄。
其实,陶思逢看得很清楚,朝中之人,大多两面三刀,明面上一套,背地里另一套,狠起来连自己的人都算计进去。但是照山白不一样,他永远不会为了一己私利,将旁人置于死地。
他善良也心软,却总能找到一条明哲保身的路,不害别人,也不让自己置于险地。
陶思逢知道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照山白,有时候,甚至想毁了他。可每次,他都无从下手。
“罢了,做不了朋友也好,至少,他还在恨我。”陶思逢摸了摸酒杯,“酒凉了,我也该走了。柳大人,您慢慢喝,思逢就不奉陪了。”
陶思逢离开广和楼的时候,在门外见到了一把油纸伞,正是他与照山白一同前来的时候撑的那一把。
来的时候,他没带伞,照山白替他多拿了一把。
走的时候,照山白依旧把这把伞留给了他。
陶思逢捡起油纸伞,拂去伞上的落雪,心道:“照山白,我也很想恨你。可我无论怎么努力,也恨不起来。我果然是个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天赋的人。”
他抬起头,无奈地望了望天。
雪越下越大,长安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街道中人影稀疏,照山白撑伞走在路上,心中有万种愁绪。
他自幼体寒,每每到了冬日,容易感染风寒,所以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雪。可是现在,他却总是盼着下雪。
因为到了下雪的时候,他独自一人走在雪地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
“阿珩,又一年要过去了,你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
照山白偏伞遮住脸,躲在伞下偷偷地难过。
他伸手去抓雪,看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在心里抱怨那个说要和他一起赏雪的人,说话不算话,总是让他一个人等。
一旁跟随的侍从走上前,关心道:“公子,风太大了,您穿上狐氅罢。”
照山白揉了揉眼睛,涩声道:“荆广,你穿罢,我不冷。”
侍从挠挠头,愁眉苦脸地望着照山白,委屈道:“公子,您又叫错了。我是吴念,不是荆广啊。”
“抱歉。”照山白回头看,吴念正笑着看着他,他补充道:“下次不会再叫错了。”
“公子,您每次都是这样说的。”总是被叫成“荆广”,吴念难免好奇,所以问了句:“公子,您口中的荆广,到底是谁啊?”
“他......”照山白心中一痛,沉声道:“他是我的朋友。从前,他在我身边,陪了我很多年。我欠了他很多债,只可惜,没有机会还了。”
吴念有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笑起来很好看,所以总喜欢用笑眼看人。
荆广和吴念一点也不一样,荆广总是皱着眉头,跟个说话絮絮叨叨的老大爷似的,总是苦口婆心地劝照山白不要做这,也不要做那。
照山白从来没有觉得他烦,只是觉得荆广很可爱,也很善良。
可是为什么,善良的人却落得了那般凄惨的下场。
为什么,在意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离他越来越远,甚至永无再见之期。
吴念察觉到照山白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狐氅披在照山白身上,明知故问道:“那......那个叫荆广的人,最后是离开公子了吗?”
照山白低着头,声音有些抖,“他出远门了。不回来了。”
吴念跺跺脚,叉腰道:“可恶!公子拿他当朋友,他竟然跑了,自己逍遥快活去了,留下公子一个人担心他,替他伤心!哼,公子,你放心,我吴念是个讲义气的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我发誓,吴念要是背叛公子,就被天雷劈死,被乱棍打死......”
照山白连忙捂住他的嘴,摇头道:“不要这样说。无论你做了什么事情,我都会原谅你,没有什么比你的性命更重要。吴念,你要记住,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我要你对自己好,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都知道。”吴念拍拍胸,大笑道:“公子人真好!吴念要赖上公子啦!对了,上次公子让我打探的消息,我查到了。那个叫南山的人,在公子您去泸州的时候,去了干越的边城荆城。据说,是做了城守。”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照山白,继续道:“公子你看,这是那个人写的诗。”
照山白展开那张皱皱巴巴的纸,逐字逐句地读着,他感觉到有一股暖流从他的心口处涌出,涌入四肢百骸,渐渐地温暖了全身。
“不知卿卿恼何事,日日托风送耳声。”照山白温柔一笑,心道,“傻瓜,我一直在想你啊。日思夜想,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吴念见照山白笑得开了花似的,更好奇了,又问了句:“这位,也是公子的朋友吗?”
照山白摇摇头,又读了一遍诗,温柔道:“他是我的意中人。”
“意中人?!他是公子的意中人?!”吴念激动地张着大嘴,捂嘴大叫,跟个野兔子似的跳来跳去,“公子喜欢他,公子竟然有喜欢的人!”
撒泼完,吴念似是想到了什么,如五雷轰顶一般摔在地上,喃喃道:“完了。晋州对干越宣战了,陛下要御驾亲征,打的就是荆城。”
第118章 相思意(二)
“陛下,臣以为这时出兵攻打荆城,实在是不妥。”常桀一甩袖袍,单膝跪地,劝道:“弘吉克部的黑鹰军已经破了纵锦关,烧毁了北部粮仓,如今再要打荆城,一来腹背受敌,二来没有后方的补给,很容易陷入两难之地。”
杜忠凛附和道:“晋州已经陷入两难的境地了。”
杜忠凛自多年前干越一战重伤后便再也没有挂过帅,打过仗,在京中养了好些年,终于接上了腿骨,可前些日子从马上摔下来,又把腿骨给摔断了。
殷玉瞧不惯他那副要死要活的窝囊样,便把以前用下来的轮椅赏给了他,自那之后,朝中便有人日日拿此事做文章,说永鄭帝殷玉宅心仁厚,体恤官员,又有治国理政之谋略,骁勇善战,实乃千古一帝,民间也开始流传殷玉是一位重官爱民的好皇帝。
那位好的没边的皇帝此时坐在宣政殿的中央,叼着一个蛮异进贡来的香草杆子,吹着嘴边吐出来的烟,漫不经心地盘着掌中的佛珠。
常桀与杜忠凛说了半天,口干舌燥,张公公带人给他们奉上了茶,他们喝口茶,喘口气的功夫,殷玉便坐在龙椅上睡着了。
二人相视一愣。杜忠凛转头问张公公,道:“陛下这是累了?”
张公公不敢擅自答话,于是猫着腰走上前,低声道:“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奴婢这就去问问陛下的意思。”
说完,他转身走到殷玉身边,挤着嗓子,拖着长腔道了句:“陛下——”
毫无反应。
张公公擦了擦汗,悻悻一笑,又问了句:“陛下?”
殷玉没睁眼,但是眼皮子地下的眼珠子转了转,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常桀愤愤地叹了口气,小声揶揄道:“陛下日理万机,怎么连觉也睡不好?九华宫里的觉都让谁给睡了!”
“杜大人您息怒哪。”张公公连忙跪在地上,啪啪掌脸,“是奴婢伺候不周,是奴婢的错,奴婢罪该万死。”
“你先起来罢。”杜忠凛看了眼殷玉,“陛下在上面歇着,常将军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替陛下给奴才们定罪啊。”他抬指挡住嘴,“嘘,别给陛下吵醒了。伺候好陛下,劳烦转告给陛下,余下的事情,明日早朝我们再给他报。”
“奴婢定会好好传达。”张公公爬起来,低着头,恭恭敬敬道:“几位大人慢走。”
出了宣政殿,杜忠凛捧着绣着金猊的暖手炉,回首对常桀道:“陛下白日里没有精神,许是昨夜宫里的娘娘们太折腾人了。这些日子诸位大人们催得紧,说皇上要想御驾亲征,就必须得先立下太子,可是,如今陛下膝下只有一位皇子,况且皇子年幼,未必有将来能继承大统之能。”
常桀抖了抖肩膀上的落雪,严肃道:“自古便是立嫡以长不以贤,盛王殿下乃狄春香所出,后宫里头就她一个有名分的女人,陛下不立皇后,她生的皇子便是大皇子。况且,盛王殿下一出生便封了王,足以可见陛下对盛王殿下的重视。”
杜忠凛笑道:“常将军,你看的比我明白啊。我记得你是草莽出身,早些年是窝在山头当悍匪的,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察言观色、洞察人心的本事的?”
“是啊,我以前可是山中猛虎,天不怕地不怕,敢跟阎王爷斗一斗。”常桀推着轮椅往前走,感慨道,“如今却是谨言慎行,连个宫里边的奴才都不敢得罪。”
杜忠凛摇摇头,苦涩道:“哎,人生无常啊。我十七岁挂帅出征,我以为我能当一辈子的将军,如今却成了个断腿残废。我弟弟死了,弟妹叛国了,我的父亲受困于晋州,我谁也救不了。命运啊,命运终究是给我上了一课。我身上的刺啊,全被命运给拔干净了。如今,我唯一所求,便是百姓们能少受点苦。所有报应,我杜忠凛愿意承担。”
常桀停下脚步,走到轮椅前,蹲了下来。他给杜忠凛披上毯子,双手搭在轮椅把手上,抬头道:“杜将军,别信命。”
杜忠凛笑道:“我知道你是万里挑一,从流民中杀出来的将军。你确实做到了逆天改命,我佩服你。”
常桀坦诚道:“杜将军有所不知,我不仅是流氓出身,当过草寇,还上过断头台,替人背过命债,差点死了。有一个人救了我,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杜忠凛问道:“什么路?”
常桀道:“一条飞黄腾达之路。他没有骗我,这条路,我走下来了。”
“常将军,你竟然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走了他给你只得路?”杜忠凛哈哈一笑,再问道,“如果当初他指错了呢?”
“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我愿意赌。”常桀想起曾经的事,有些感慨,“仔细想来,这条路是否能让我飞黄腾达已经不重要了。当初如果不是他救了我一命,我早就成了断头台上的冤死鬼了。”
“这话说的不错。”杜忠凛问道,“我很好奇,是谁这么有眼光,又很有本事,让我大徵多了一位常胜将军。”
常桀叹气,道:“我不知道。”
杜忠凛拍拍常桀的肩膀,安慰道:“无妨,但愿他吉人自有天相,若是有缘,你会知道的。”
“但愿罢。”常桀蹲的腿有点麻,他扶着腿站了一会,走到杜忠凛身后,推着轮椅往前走。
杜忠凛靠在椅背上,抬头望天,挑眉道:“咱们快些走罢,不然宣政殿里头那位听着咱们的说话声,要睡不安宁咯。”
***
宣政殿内,炭火烧的通红,飘进殿里的雪顷刻间便化成了水。
殷玉根本没睡,单手撑着额头,问张公公:“今儿点的什么香?”
张公公跪在地上,回话道:“回陛下的话,今个儿点的是苏和香,有醒神通窍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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