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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暗室。床下空间狭小,桓秋宁的胸脯紧贴着地板,小心地钻了进去,将入口的那一块木板挪开后,他顺着木梯进入了暗室。
与寻常的暗道一般漆黑,不同的是此暗道内有一种香味,像是女人常用的胭脂水粉的气味,而且要更呛鼻一点。桓秋宁捏着鼻子,强忍住了一个喷嚏,这一忍,给他把眼泪都憋出来了。
桓秋宁看着墙上雕刻着上京的街景,边走边摸索,他在想照宴龛会在暗室里藏什么东西。刚想到金银珠宝,他就在蜡油干涸的古铜灯上摸到了一枚永安钱。
藏钱?又是一个爱财如命的人,贪婪真是吃人啊。
明明已经家财万贯,却还要在府中藏钱,他的私房钱可不就是藏在床底下吗。
密道中有风,出口很可能通向地面或者其他的房间。桓秋宁点燃了一盏蜡烛灯后,看到了一扇铜门。上面刻着大徵各大世家杰出子弟的名字,处于中心位置的是皇族殷氏。
“这老东西该不会半夜睡不着,钻到床底下研究明儿谁会害他吧?”桓秋宁轻笑,他注视着铜门,没敢轻举妄动。
门上有画有字,远看是一幅大徵的地图,近看是各大世家的关系图。桓秋宁通过门上雕刻的文字,看出了各大世家从太祖建国以来在大徵势力变化的过程。
康政帝在位时期,狄氏与席氏在朝中半分江山,虞氏守护着大徵漫长的边境线,董氏暗中蓄力,慢慢崛起。稷安帝继位后,朝中格局大洗牌。前相国席净解绶,狄氏一族退居清江以北的双云郡。杜卫护驾有功,在朝中崭露头角,杜氏一族慢慢起势。桓江城少时为稷安帝的伴读,而后平步青云,一路升到了相国。
桓秋宁看着图上桓氏脉络中一个又一个的名字,渐渐红了眼眶。这些不是冰冷的刻字,而是曾经生活在他身边的亲人,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恨。
他抬手摸着两个铜字——桓珩。这是他的名字,与桓氏上百人一起,死在了上京的尔虞我诈中。
五年说漫长够漫长,他已经忘了上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在梦里吧,母亲温柔地唤他,“珩儿,阿娘带你去琅苏看江南烟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儿可全是画中地仙子呢。”
少时的桓秋宁肉嘟嘟的像个小福娃,他哼哼唧唧地说:“珩儿才不要呢!佳人常有,而知音难求。我只喜欢真正懂我的人!”
母亲总是温柔道:“好好,不管珩儿喜欢什么样的人,阿娘也会喜欢的。”
桓秋宁灵光一转,腆着脸问:“如果那个人长得五官不正,奇丑无比,还是个闷葫芦呢?这样的人也可以吗?”
“傻孩子,喜不喜欢不是阿娘说了算,你得问自己啊。”
桓秋宁想了一小会儿,认真道:“那……我喜欢像阿娘一样脾气好的,温柔一点,不会生气的。”
记忆中的画面渐渐模糊,暗道里的蜡烛即将燃尽之时,桓秋宁回过神来,把刻着自己名字的铜砖放了回去。
等等……
这些名字可以移动?
他看向门上的机关,左侧的墙壁上刻着四个字“承恩元年”,再回看这张图,中心位置有几个凹槽上涂了朱砂。桓秋宁大胆猜测,想要打开这扇门,就必须摆出承恩元年朝中各大世家的关系,并且要找到关键人物。
只是,为什么机关上固定的铜块是荼修宜呢?
她是旌梁人,远嫁大徵是因为和亲,而且早已死在了承恩元年。她和大徵的各大世家有什么关系呢?这个局,落的第一颗棋子居然是一个死人。
桓秋宁打量着四周的墙壁,上面画着上京城中纵横交错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路人有说有闹,其乐融融。这些代表什么呢?
若非平日里他打探到了不少各大世家的往来与利益关系,这个门上的图他根本不可能看懂。
桓秋宁先放上了杜卫,因为稷安帝与荼修宜大婚那日遇刺,正是杜卫护驾及时,稷安帝才没有出事。然后他放上了桓江城,承恩元年,桓氏一族在朝中只手遮天,权倾朝野。他看着照氏的铜砖,放上了照芙晴,因为她正是那一年入宫的。
还差两个人。
桓秋宁思索着,是逯无虚,还是董明锐?
突然暗道里传来了细微的震动声,桓秋宁把铜砖复原,贴着墙壁朝发出声音的地方逼近。在岔路口时,他在通向铜门的路上留了标记,然后脚步轻缓地走向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的墙壁上刻着照氏一族历代先祖的名字,在路的尽头处,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
一旁的墙壁颜色暗浅,并且有细小的裂纹,桓秋宁用短刃沿着裂纹往里探,墙壁果然是后来凿开过的。
入口卡的很死,桓秋宁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进去。站定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抬眼见到了一排排泛着潮气的旧书架。
透过紫檀木的书架,几缕橘黄色的光射了过来,顺着光的方向,桓秋宁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
灯光中,那人背影越来越清晰,黑色锦衫上绣着银色的纹案,鸦发随意的披在肩上,银白色的流苏落在耳后。他的影子落在了一旁的古画中,勾勒出了或明或暗的边儿。
“照山白。”桓秋宁在心中默念了这三个字。他注视着那人的背影,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就像在端详一幅笔底春风的古画。
倏然,一把软剑落了照山白的颈前,剑刃被控制的很好,离他的肌肤隔了一段距离。
挥剑优柔,招式并不伶俐,这不是习惯使用暗器的桓秋宁的风格。
“丞公子,我怎么到哪儿都能遇见你?”桓秋宁的手指顺着软剑向前,停在了照山白耳后的流苏上,“夜深人静,暗室烛火,这要是不发生点什么,岂不是有点不解风情啊。”
照山白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过头,见桓秋宁只穿了单薄的里衣后,又把头转了回去。桓秋宁的衣领歪了,心口就敞在他的眼前,伴随着心跳一上一下。
照山白面无表情的垂着眸道:“这里只有我的旧书,你找错地方了。”
桓秋宁的眼中流淌过几分失落,他坐在照山白手边的檀木椅上,单手撑腮,歪头看着他,假惺惺道:“我迷路了。”
谎话连篇。照山白刚要走,桓秋宁伸手拉住了他,“丞公子,你怎么每次见了我,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转身就走啊?我好像没做过什么得罪你的事儿吧。”
照山白不为所动,低眸看了一眼他的手道:“放开。”
“真无情。”桓秋宁就是不放,他拉着照山白的手继续说,“摸一下你也生气?丞公子是明白人,应该知道那一夜我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救你我的命。大恩不言谢,你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就当你是还人情了。”
“……那一夜。”照山白的耳朵烧的通红,他抽回手,冷脸道:“公子请自重。”
桓秋宁被他这句话逗的哈哈大笑,心想这人真是块木头,他费了这么大的劲伪装成这副浪荡的样子,照山白怎么一点也看不进去呢?也是,他这种人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去满春楼那种花柳之地,自然不知道勾栏之人是什么样的做派。
见他笑得肆意,照山白问道:“你笑什么?”
桓秋宁抱着肚子忍笑,他道:“当然是笑你啦,这儿还有别人吗?照丞,你脑子里边是不是‘咣当咣当’响啊。”
烛火映在照山白的脸上,他看着像是喝醉了。他的指腹摩挲着食指,带着一点粘稠,照山白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竟然沾了血。
照山白看向桓秋宁手上缠的血布,问道:“你杀人了?”
桓秋宁叹了口气,眉间拧出了一个小山丘,他抬起自己的手给照山白看:“是我受伤了,你不心疼我就算了,还污蔑我。这种地方连个死耗子都见不到,更别提人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照丞,我很寒心啊。”
“你叫我什么?”照山白侧过脸,注视着他问道。
“没叫错啊,你们照氏的族谱上就是这么写的。”桓秋宁抿了抿嘴,幸好没有嘴快把他刚才在暗道里看过照氏族谱的事说出来。他眨了眨眼道:“不然你想听我叫你什么,郎君?”
“……”照山白一忍再忍,他道,“我们谈一谈。”
第15章 烛火摇曳
“谈什么?”桓秋宁撑着腮,懒兮兮地看着他说:“照丞,我的底细你应该查清楚了吧。”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桓秋宁在心里轻哼了一声,心道:查呗,跟我有关的人都死光了,你要是能查出什么来,我桓秋宁跟你姓。
照山白的语气依旧平和,他说:“我有一个条件。”
“上来就谈条件,丞公子是觉得已经掌握了我的把柄,可以随意开条件了?”桓秋宁翘了翘脚尖,歪头看着照山白说,“刀剑无眼,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怕。”照山白看着书卷上的软剑说:“所以我的条件是你不可以伤人,任何人。”
“可我怎么看你不像怕的人啊。”桓秋宁弹了弹软剑,继续说:“现在你我可是休戚与共,如果咱们做不了一条线上的蚂蚱,油锅里煎的,可就不只是咱们两个人了。”
“既然是休戚与共,我的条件就是那根绳。”照山白说。
桓秋宁盯着他看:“那我得先看看你的诚意。这样吧,三个问题,我们问彼此三个问题,怎么样?”
“你问。”照山白说。
桓秋宁环视四周,烛火摇曳,此处有风。古籍与书卷虽旧,却一尘不染,空气中没有密道中刺鼻的香气,木梯就架在书架旁。这里不像暗室,更像照山白的藏书阁。
他思索了片刻,问:“这个地下的储物室是什么时候建造的?”
“有些年了。我入国子监那年,在城中一家书斋收了很多旧书,与君阁中放不开,所以就把他们安置在了地下的这间储物室。在那之前这间储物室的地方很小,只能放一些杂物,就是那一年重新建造的。”照山白说,“我十一岁,也就是承恩元年。”
又是承恩元年。
“好巧啊,你、我竟然同岁。”桓秋宁笑了笑,他站起来,走到照山白的身边问:“丞公子是几月生的,蝉夏还是寒冬啊?”
“春日,惊蛰。”照山白即答,言简意赅。
桓秋宁不乐意了,虽说是同一年生,但是晚了几个月,也是比人小了几个月。他抿了抿嘴,勉强道:“好吧,惊蛰是个好日子。我要继续问问题了。”
“三个问题我已经回答完了,到我了。”照山白平静地道。
桓秋宁道:“照丞,你玩我啊?”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心平气和地讲话了。坦诚讲,除了十三,他已经很久没人聊过天了,照山白是个例外。
“只有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照山白怕桓秋宁再对他动手动脚,所以稍稍退后了一步。
桓秋宁撇了撇嘴,眼珠子转一圈,他说:“我说了你会信吗?我说我看上你了,想在照府赖一辈子,你信吗?”
“……无赖!”照山白暗暗生闷气,他想指着这个人叫他的名字,让他不要再胡言乱语,然后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是什么!
稷安帝赐的名只是一个代号,他不想用代号称呼一个人,这不尊重。
“又生气啦?”桓秋宁歪着头,看了看照山白的脸,“你不是有三次机会吗,别急啊,你再问一个,我好好地回答你。”
“我只有这一个问题。”照山白认真道,“现在不想说没关系,只要你应允我的条件,这个答案我可以等。”
“真是个死脑筋。”桓秋宁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尘,挑眉道:“改天你去看看,照氏的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你遇上我,走大运啦!”
照山白不理他了。他走到后排书架子旁,从一个木匣中拿出了一个小白瓶,是桓秋宁之前留给他的那一瓶金疮药。他放在一旁的檀木桌上,看了一眼桓秋宁手上的伤。
古画上映着烛火,他的影子从桓秋宁的身上落过,消失在了书架旁。
桓秋宁扶额叹气,他觉得心里不痛快,好像有蚂蚁在爬。他真应该留一个问题,问照山白:你能当个混蛋吗?
*
照宴龛床底下的密道居然通向与君阁。桓秋宁从地下藏书室出来的时候,照山白已经去二楼休息了。
窗外的梅树上停着一只寒鸦,桓秋宁在手上抹了一种毒,寒鸦闻着味飞了过来。他用短刃隔开寒鸦的腹部,从中取出了一个黄铜圆筒,里边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人名:照宴龛。
桓秋宁回想着暗室中的那一张图,以及左侧墙壁上的机关。照宴龛的秘密不只是与桓氏惨案有关,而且涉及到了宫里的人。他还不能死,不过既然上头下了命令,桓秋宁就算是不要了他的命,也得让他半死不活。
天明之前,宫里来了人接他进宫。
杜卫在宣政殿跪了三天。苦菊已死指认他,陆决死在了太医院,柳夜明又没审出什么眉目,眼下想要就他,就只能祸水东引。
稷安帝一夜好眠,看着气色不错。柳夜明来的时候,桓秋宁刚到宣政殿,他看着杜卫那副消瘦样,着急忙慌地想要呈上新的供状,没想到稷安帝朝他使了个眼色,让他一边等着。
张公公弓着身走上前说:“公子墨,陛下问你丞公子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啊?”
桓秋宁跪在大殿上,掐着自己的大腿,刻意地换了一种腔调,低声道:“回陛下,日夜缠绵,丞公子已经离不开墨蝶了。”
稷安帝听罢,笑了笑,他侧卧在龙椅上,抬手剥了一颗荔枝,说:“赏。看来这美人关困住的不只有朕啊,杜卫你说是不是啊?”
墨蝶是杜卫献给稷安帝的人,稷安帝把他赏给了照山白,就相当于他帮杜卫把眼线安插在了照府,如今脏水却泼到了他杜卫的身上。稷安帝这么问他,是在笑他的无能。
“臣罪该万死。”杜卫面色憔悴,已经完全看不出这是位高权重的太尉,反而像一个狼狈不堪阶下囚。
稷安帝心情不错,他问:“你想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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