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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秋宁微微挑眉,心想他果然还是有所察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此人绝对别有用心。
“茶还是温热的。”桓秋宁盯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丞公子,你这是在关心我?”
沉默片刻。
桓秋宁以为照山白会绕弯子套他,没想到他却斩钉截铁地问:“公子今夜可曾去过太医院?”
“深夜去太医院?莫非丞公子觉得我有疾?”桓秋宁厚着脸皮问,他抬手将茶杯藏于衣袖后,佯装一饮而尽,说,“好茶。不知公子觉得我是何处有疾?”
照山白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法眼前人正常交流,不如直接让荆广去查他。
他刚起身,就听见荆广在门外轻声说:“公子,廷尉的人来了,说是杀害陆决的凶手藏在了照府内,要入府搜查!”
桓秋宁与十三对视。他抬指敲了敲手中的茶杯,微微点头。
骤然,一道剑光从上空冷冷地闪过,短剑如一道狡黠的月光顺势而来,杀意凝在剑尖。黑衣人手持短剑从天而降,横剑朝照山白刺去。
桓秋宁伸手将照山白揽了过去,他勾着照山白的后颈,让照山白不得不看着自己。
短剑顺势而下,划破照山白的右肩,血染光剑,径直向前刺来。桓秋宁卧倒在床榻上,开扇挡剑。
血剑破扇,身后之人微微笑着,那双眼中波光流转,带着艳丽至极的美感,或邪或魅,摄人心弦。
桓秋宁反手将剑刃别开,红扇在指尖转了转,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照山白,语气戏谑的问:“丞公子,你要杀我啊?”
十三破窗而出,门外的荆广追了上去,二人将房顶的瓦片踩得“吱吱”作响。
片刻后,照府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明如白昼。寒风裹挟着脚步声、叫喊声、打击声破窗而入,震碎了与君阁中的宁静。
照山白顿了一下,肩上的痛感渐渐蔓延,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极细的伤口中流出了血,在白衣上渗出,很快晕染红了一片。
桓秋宁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道:“丞公子既然在屋里藏了人,想要杀我,又何必演这一出苦情戏,伤了自己,多疼啊。”
贼还捉贼,还能还不脸红地质问别人,这种事除了桓秋宁,天底下很难找出第二个。偏偏这个人还玩上瘾了,乐此不疲地逗着照山白。
照山白用手按住伤口,他抬头看着桓秋宁,欲言又止。
桓秋宁握住了照山白的手腕,不让他碰肩上的伤。刚才十三明显动了杀意,那一剑是冲着照山白的心口去的。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他及时拉住了照山白,这会照山白已经去找阎王爷报道了。
后背上起了一层薄汗,桓秋宁稍稍透了口气,他看着照山白的伤口道:“这伤不能捂着,容易发炎。丞公子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可是我心疼啊。”
寒风破窗而入,照山白眼上蒙着的那条白缎本就系的不紧,竟然被刚起的一阵风轻柔地解开了。
白缎顺着他的鼻峰滑落,蹭过下唇,稳稳地落在了桓秋宁的掌心。
白缎上扔留有一丝眼角的温热。
照山白的语气不再温和,干涩的嘴唇张张合合,他冷静道:“我认得你。那日在祠堂,我说你是杜卫的人,你没杀我。今夜我说你去过太医院,你依旧没有杀我。抛开你的身份和任务,你蛰伏在照府,另有所图,对吗?”
桓秋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手腕上处的一道疤痕。滑落的汗水浸透了掩盖在疤痕上的粉脂,他没注意到手臂上的那道疤,竟然露出了一段。
想必那日在照氏祠堂,照山白就看到了这道疤。
桓秋宁低头笑了笑,腹诽道:照丞啊照丞,你未免有点太细心了吧。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偏偏我现在还杀不了你。
“丞公子难道不知道我图的是什么?”桓秋宁握紧了他的手腕,抬头看着他,一脸真诚地问。
照山白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了门上。他偏过头,避开了那双眼睛。
桓秋宁抬手点了点他的心口,轻飘飘的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几分难过,“丞公子的心是铁做的吗?”
见他这副两眼空空的样子,桓秋宁不禁失笑。
若不是在满春楼对镜自赏过,他真不知道自己这张皮再配上这样的语气,就算是铁树也能催的他生根发芽。
“够了。”照山白转过头,抬眸直视着桓秋宁,寒声道:“如果你想对府上的任何一个人动手,就算是你是陛下送来的人,我也能把你送走。”
桓秋宁盯着他的喉咙看,他真怕自己忍不住,抬手扼住他的脖颈,要了他的命。然而他舒了一口气,微笑着说:“丞公子不必多虑,我想要的人,只有你。”
“……”照山白实在是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字同他讲,索性闭上眼,不听不语。
近在咫尺,桓秋宁打量着眼前之人,心中若有所思。他恍然发现,今夜他在照山白面前用的自称不是“爷”而是“我”。
满春楼出来的面首,一贯喜欢用“爷”自称,只有桓秋宁学的有模有样,才能不被旁人发现端倪。
他惊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在照山白面前失去了一层伪装。
***
陆决死的第二天,苦菊在诏狱中断了气。柳夜明的手段凶残,他用尽了牢狱中的刑具,也没能让苦菊改口,到死指认的只有杜卫一个人。
苦菊的身份干净的像一张白纸,她自幼父母双亡,常年跟随年迈的祖母生活。为了给病重的祖母治病,她入宫为奴,赚的银子却被宫里的女官苛扣殆尽。钱送到家中的时候,祖母已经病逝有一段时间了。
她只是一个浣衣的奴婢,没有接触上京中达官贵族的机会。柳夜明站在诏狱中看着她,心中乱成一团,他甚至觉得这个奴婢可能根本不认识杜卫,咬他一口只是因为碰巧看到了他腰间的玉佩。
又或者她是照宴龛的人。
这件事情的矛头全都指向丑妃,他照宴龛没道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她死了,尸体开不了口,真真假假从她身上是查不出来了。
杜卫在宣政殿上跪着,是死是活就等着他柳夜明带着审讯的结果过去。柳夜明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去替他跪着,他可不想让自己成为杜氏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会比死还要痛苦。
他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尘,甩着手走进了另一间审讯室。
狄春香含着血沫,趴在地上半醒人事。
柳夜明摆了摆手,令手下把她抬起来,绑在了后边的木架子上。他道:“给她灌点水,清醒清醒。”
手下往狄春香的脸上泼了一盆冷水,她虚弱地咳嗽了两声,缓缓地抬起了眼皮子,轻声道:“大人,我真的是冤枉的。您就算是打死我,我也无话可说。”
柳夜明转了转眼珠子,心想这人可是太仆狄明的外甥女。虽然这些年狄氏一族在朝中势力渐弱,但是狄氏毕竟是太祖的旁族亲戚,从前那可是贵王。狄明这些年为朝廷,为陛下尽心竭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狄春香这条命,必须得留着。
他呵斥手下道:“碍眼的东西,我让你给人家喂点水,你泼她作甚。去,给她喂点水喝,要温水。”
狄春香浑身如针扎一般疼,耳鸣声扰得她思维错乱,她张了张嘴,咳嗽道,“咳,多谢……柳大人……”
柳夜明见人清醒了一点,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里边包着三个永安钱。他把钱放在掌心,拿给狄春香看,“得嘞,你要是非说你是冤枉的,那咱们就不提饺子的事儿了,咱们聊聊这个。”
狄春香看着永安钱,神色大变。她咬着嘴唇淌着泪,哭泣道:“我说!”
第12章 方寸之地
“你身在宫中,房内为何会有旌梁流通的永安钱?若是数罪并罚,可不是要了你这条命这么简单的事儿了。”柳夜明拿出帕子的钱,在她的眼前晃了晃,“狄氏一族都要遭殃。”
他这是在提醒她,谨言慎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清楚。
虽说是在受审,但是她的每一句话都关乎着狄氏的命脉,柳夜明想当个秉公执法的好官,可他得在上京活下去啊。
“这个是陆大人给我的,图的就是钱上‘永安’这两个字。陆大人说把着钱放在镂空的玉佩中,能保人一生平安。”狄春香含着血沫,口齿不清,她咬了咬牙,仰着头说。
“陆决说的?你跟他的关系不一般吧。”柳夜明蹲下来,指腹摩挲着腰上的蟒皮腰带,他顶着腮问,“女官与羽林军左监有私情,这件事是不是也得展开说说。”
“冬至那天是你向娘娘提议要给值守的羽林军送饺子,出事后你又一口咬定自己绝对不可能害陆决。是啊,有情人怎么会互相伤害呢?”柳夜明满意地打量着她,道:“只是陆决已经死了,你们之间是真情还是假意已经不重要了。你说这永安钱是陆决给你的,也就是说陆氏与旌梁人私底下有交易?”
狄春香摇头,“我不知道,陆决把永安钱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让我留着,别的我都不知道。”
“这事你只能知道,把陆决什么时候给你的永安钱,你们之间所有的往来逐字逐句地写清楚了。”柳夜明把钱币放回了帕子里,“丑妃娘娘在未央宫外跪了一天一夜,就是为了给你求个情。你好生活着,千万别死了,辜负了娘娘的一片真心。”
柳夜明走后,狄春香冷笑着淬了一口血,她腹诽道:“一只黄鼠狼披了层狐狸皮,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呸,今日你打在我身上的,来日必定百倍,千倍奉还!”
她偏过头,看向高墙上飘过来的雪,嘴角勾起了几分鄙夷的笑意,“陆决,死吧,你会永不安息。”
***
幽夜月明,未央宫前落了雪,白茫茫的一片。照芙晴一人跪在雪地里,她身上披了一件赤色的宽氅,上面绣着锦绣牡丹图,纵使染上了白雪,依旧芳华绝代。
张公公在一旁愁眉苦脸道:“娘娘,已经一天一夜了,您别冻坏了身子,陛下会心疼的。”
他撑着伞走过来,在照芙晴的耳边轻声道:“娘娘,刚才廷尉传来消息,苦菊已经死了。”
照芙晴的身体一震,干涩的嘴唇上凝着血珠,她睁开落满碎玉的眼睛,望着未央宫的金碧辉煌,踉跄着站了起来。
“臣妾承恩元年入宫,在陛下身边七年有余。不求夫妻恩爱,但求能在这深宫中守着彼此,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照芙晴一步一拜,“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奢望陛下饶恕,臣妾自请入昭玄寺为尼,潜心修佛,洗清罪孽,从此不入红尘。”
照芙晴跪在石阶上,心里想的是入宫那年,稷安帝殷宣威满眼怜爱地看着她,对她说,“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1]”
她入主九华宫,为皇室诞下一子,殷宣威见此子眼神至纯,赐名为“仁”,封为明王。一朝得宠,照氏在朝中势力渐起,承恩三年,桓彻变法失败,照宴龛任相国。也就是那一年,为了护住殷仁,金钗破相,她成了众人口中满目疮痍的丑妃。
未央宫的门依旧紧闭,白雪覆在石阶上,从下往上看,像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天路。
“陛下,仁儿尚年幼,臣妾恳请陛下不要将臣妾的罪过迁怒到仁儿的身上。”照芙晴迈上石阶,再跪。
眼中含着泪光,她的语气却格外的坚定。她的眼中泪水不是博取同情,而是在告别过去,告别这里的一切。她道:“生命不应该被践踏。苦菊不是奴役,不是生来就要替人死的罪人,也不是摇尾乞怜的狗,她是臣妾想要一起生活下去的朋友。”
殷宣威坐在烛光中,他的神色一直很平静,直到听到这了句话。他的眼中闪过几分鄙夷,冷“哼”了一声,沉声道:“她竟然为了一个贱婢,来跟朕唱了一这么出戏。”
怒火攻心,殷宣威的脸胀红,他将桌案上的东西狠狠地甩在地上,怒道:“你是朕的人,死也得死在朕的脚底下,想走?除非死。”
照芙晴刚要再跪,突然身后来了人,抬手扶住了她。
来人身着一件用金丝线勾边的墨玄色长袍,发髻上插着一根极好的翡翠。眉毛、眼尾都是微微上挑的,眉眼张扬,轻蔑与不屑全都糅杂在他嘴角冰冷的笑意中。
相由心生,此人性情乖戾,眼神狠绝,绝非良善之辈。
一只黑靴上沾着雪,张公公跪在一旁替他擦了擦,卑躬屈膝道:“凌王殿下,您来了!奴家扶着您?”他微微抬眼,观摩着凌王的脸色。
“滚。”凌王没赏他个好脸色。
张公公心下一紧,跪在地上连忙掌嘴,长声道:“奴家该死,奴家多嘴了,求凌王责罚。”
凌王抬手扶着照芙晴,一只脚踩在张公公的膝盖上。他低头,拎起张公公的衣领,看了看那张恐惧到扭曲脸,不屑一笑,“风雪这么大,她若是染了风寒,你这条贱命赔的上么?”
他抬脚踹在人心口上,黑靴踩着张公公的脸,把人压在雪地里。如果不是照芙晴替张公公说了话,这会儿张公公已经埋在雪里咽气了。
“凌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照芙晴想过去扶起张公公,凌王拉着她,抬脚把张公公踢到了一边。
“本王替人训狗呢。”凌王松开手,视线略过照芙晴,落在了未央宫的匾额上,他哼笑着说,“听闻娘娘要走,本王特地来送行。”
凌王走一步,停一步。宫里的人最忌讳看到他,尤其是不敢看他的腿。看了不该看的,就只能提着头去见阎王。
他冷笑着推开未央宫的大门,笑道:“父皇,真是好久不见啊。宫里人说父皇身体抱恙,本王怎么看着这传闻不实啊。”
他捏着鼻子,摆了摆手道:“你这未央宫怎么一股死人味儿,比不上本王的凌王府,真是浪费了上好的白玉。”
他四处打量着,额间的细辫上缠绕着银丝,烛光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有柔了他身上的锐气,反而让他身上的邪戾又多了几分。
“今日怎么没有美人相伴?实在是寂寞了些。难不成宫里传的父皇抱恙,是阳气不足之疾,玩不起来了啊。”言罢,凌王看着殷宣威那张又红又紫的脸,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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