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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泊崇还站在原地。
雨越下越大,他整个人都被雨幕遮挡,那高大的身影看起来仍旧巍峨肃然,可被雨打湿了,却有了一种狼狈的神情。
就像是被丢弃的大狗,看着主人远走,想要扑过来,却又不敢,只能孤独而执着地等待,哪怕再也等不到了,也会一直等下去。
汪稚莫名眼眶有些发烫,却又自嘲起来。
他在想什么?
他居然觉得郜泊崇可怜。
明明是郜泊崇打了人,明明郜泊崇那么无所不能,自己应该同情学长,就像是同情曾经被霸凌过的自己……
可刚刚郜泊崇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
汪稚甚至能回忆起无数的细节,雨水顺着郜泊崇的脸颊滚下,冰冷地划过他锋利而冷峻的眉目,他是高高在上的,不会为任何人而动摇。
他怎么会那样看着自己?
不是看着自己豢养的金丝雀,不是看着可以轻而易举碾死的一只小蚂蚁。
就好像他看着的,是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人。
只需要自己一个眼神,他就能够枯荣,能够悲喜。
……自己在郜泊崇的心里,怎么可能那么重要?
汪稚苦笑一声。
喜欢上郜泊崇已经很荒唐了,在发现自己喜欢的第二天,就因为别的男人和郜泊崇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他也是捞男里的独一份了。
旁边有人将毛毯搭在汪稚肩头,汪稚吓了一跳,下意识跳了起来。
徐又颐似乎也被他的反应吓到了,收回手来:“我只是怕你着凉。”
汪稚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得太夸张了,接过毛毯道了声谢。
徐又颐说:“抱歉,因为我,让你们夫夫吵架了。”
汪稚摇了摇头:“是我要替泊崇替你道歉……他平常不是这种爱动手的人,这次大概是……”
“大概是什么?”徐又颐却笑了,“他没说错,小稚,我确实喜欢你。”
汪稚有些惊讶,却也没那么惊讶,只是有点麻木——
和徐又颐的喜欢比起来,刚刚的郜泊崇,才更让他烦恼。
“学长,我没心情说这些。”
可徐又颐却说:“为什么?小稚,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你和郜泊崇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这样的豪门,怎么会看得起我们这些普通人?他今天可以打我,说不定哪一天也会打你,到那时候,你要怎么办?”
汪稚心乱如麻,却在听到最后那句话时,下意识反驳:“他不会。”
徐又颐没有听清:“什么?”
“我说,他不会的。”汪稚却终于找回了思绪,一字一句说,“他不会打我,也不会看不起我。就算觉得我拜金,他也不会嘲笑我,只会给我更多的钱。”
徐又颐完全没想到汪稚会这样说,不可思议道:“你……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因为……”汪稚说,“因为他从来不说,却一件件都做到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郜泊崇了。
他的配得感很低,低到将那些对爱的渴望包装成了对金钱的渴求。
他真的想要很多很多的钱吗?
他只是想要很多很多的爱。
多到无论他贫贱还是富贵,乖巧还是任性,都有一个人可以陪在身边,不离不弃。
人做不到,钱却可以,所以他爱钱。
可郜泊崇却做到了。
在金钱之上,他的心,为他而跳。
……
但自己的喜欢,不值一提。
郜泊崇刚刚说,徐又颐想要抢走他的妻子。
是妻子,不是爱人。
他是一个老派的、负责守诺的男人,无论谁成为他的妻子,他都会一视同仁地对那个人好,将那个人划入自己的领地,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不是自己,别人也是一样。
明亮的眼神黯淡下去,汪稚裹紧了毛毯,低低地说:“我就是知道。”
他就是知道。
因为他喜欢上的,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第54章
54
接到电话时,宁劝梧正在骂骂咧咧地加班,不耐烦地接起来之后,只听了几句话,他就猛地站起身来往外走。
公司里人人都各司其职,只有郜泊崇的秘书脸色煞白,向来从容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颤抖:“宁总,郜总他……”
宁劝梧沉声道:“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医院那边只说出了车祸。替我申请直升飞机升空许可。”
秘书应是,匆匆离去,五分钟后,直升飞机升空,前往位于郊外的私立医院。
宁劝梧一路上都心神不宁,到了医院,大步穿过长长的走廊,手术室的灯已经灭了,宁劝梧推开门时,看到郜泊崇正半靠在床上。
听到声音,他看过来,眼底有种莫名的期待,只是看到来人是宁劝梧时,那种期待迅速地湮灭,又成了平日里平淡无波的样子。
宁劝梧莫名觉得,郜泊崇好像在等着谁来——
当然不是自己。
看看他打着石膏的腿,宁劝梧总算放下心来,啧啧道:“怎么搞的,开了这么多年车,还能出车祸?”
郜泊崇淡淡道:“路滑。”
“鬼扯。”宁劝梧来的路上已经大致了解过来,“要不是你把车开那么快,怎么可能打滑失控?”
想想都吓人,雨中的山路,郜泊崇还把车开到最快,要不是运气好,真的冲出围栏,现在宁劝梧不光要替他处理后事,还要应对公司那群老不死的股东……那汪稚是不是也成了寡妇了?
宁劝梧眼睛一亮,觉得这样也不错。
郜泊崇突然将床头的药瓶丢过来,砸中宁劝梧胸口,宁劝梧吃痛,有些心虚:“我什么都没想!”
郜泊崇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道:“通知公司那边,我没出事,让他们把消息压下去,别被人知道。”
宁劝梧一路提着心,现在看郜泊崇没事,打个哈欠:“知道了。对了,我是坐你的直升机过来的,要不要我替你去剧组,把小稚接过来?”
郜泊崇倚在那里,什么都说,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可却能感觉到,病房内的气氛霎时间冷了下去。
“不必。”郜泊崇道,“这件事,也别让稚稚知道。”
宁劝梧有点不知所措,闻言恍然大悟:“你……你不会是和稚稚吵架,才出了车祸吧?!”
郜泊崇抬眼看了过来,冷声道:“只是雨天路滑。这种话,我不想听到第二次。”
只是雨天路滑,不是他因为汪稚而心神不宁,神不守舍。
可宁劝梧刨根究底:“不是吵架,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来?”
郜泊崇说:“稚稚心肠软,如果被他知道我出了车祸,他一定会胡思乱想,怪到自己头上。我……不想让他自责。”
宁劝梧诧异地看着郜泊崇,郜泊崇问:“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宁劝梧乖乖道,“我去和你秘书说一声。”
他走到门口,到底没有忍住,转头说,“老郜,我真没发现,原来你还真是个情种。”
宁劝梧走后,病房陷入彻底的寂静,郜泊崇坐在那里,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打徐又颐时留下的擦痕,那时的盛怒已经淡去,铭记的,却只有汪稚那双眼睛,那样漂亮清澈,黑白分明,看着他,眼底漾满了光芒,似是盈盈的一汪泪。
在那样的目光里,郜泊崇无所遁形,只觉得愿意跪拜在他脚下,将自己的一切都奉上,只求他不要再伤心。
可让他伤心的人,却是自己。
他害怕自己。
与其说郜泊崇是因为汪稚对徐又颐的维护而愤怒,不如说,他是因为汪稚对自己的惧怕而……痛苦。
动过手术,腿上打了钢钉,麻醉的效果还没完全过去,郜泊崇只能感觉到一种沉重的钝痛,麻木地一点点唤醒曾经的全部记忆。
在郜家的第一次见面,他坐在花房里,余光看到雨幕中,有人撑伞走来,停在树下。昏暗的天幕,哪人有一张光洁如新的面孔,雪白美丽至了极点,一瞬间便破开了晦涩雨意。
而后是花厅中,青年坐在那里,有着温顺驯善的神情,可黑白分明的眼波光潋滟,活色生香,却在和他对视时忽然顿住,几乎是本能般垂下眼睛,躲避自己的视线。
就像是固定的剧目。
每一次见面,汪稚都垂着眼睛,不可能和他对望。就像是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猛兽。
……是自己对他不好。
如果自己能再耐心一点,再温柔一点,慢慢地来到他的身边,而不像那时,那样莽撞粗鲁地得到他。
是不是,他就不会那么害怕自己了?
这是无解的答案,时光如流水,而流水入海,从不回头。
雨幕中的山茶花落入尘埃,他以为自己想要得到的只是单薄的肉丨体,可原来,欲丨念横生的却是他的心,渴求着不属于自己的灵魂。
郜泊崇凝视着房间一角,视线定格,思绪却不知飘到了那里,哪怕知道,自己这样车祸,后面有无数事情需要处理,如果传出去,股市动荡,整个公司都要受到影响,他应该立刻召开会议,应该安抚警告董事,应该……无数应该要去做的事情摆在那里,他却生出了厌倦。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车祸中,屏幕摔出了一道裂痕,却不妨碍使用。
郜泊崇迟了一会儿,才缓缓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居然是汪稚发来的消息!
郜泊崇又惊又喜,却又忽然不敢去看。
现在发消息来,是要和自己……离婚吗?
手机在手中,拿起又放下,到底,郜泊崇解锁点入聊天窗口。
【稚稚】:“老公,你到家了吗?”
【稚稚】:“听说山路上出了事故,应该不是你吧?”
【稚稚】:“怎么不回我消息?你还好吗?”
那绵密的钝痛忽然被另一种滚烫的热流取代,郜泊崇凝视着汪稚关心的话语,心潮起伏,难以平静,良久,才缓缓地打字。
【郜泊崇】:“不是我。”
【郜泊崇】:“刚刚在开会,现在才看到你的消息。”
【郜泊崇】:“你在剧组好好拍戏,最近我就不去打扰你了。”
他受了伤,不能被汪稚看到了,过段时间,等腿好了再出现。
刚好……汪稚也不想让自己去剧组。
郜泊崇手指收紧,抓着手机,神情晦涩。
电话这边,汪稚松了口气。
天知道他听说山路上出事故时,有多紧张。
这样的天气,郜泊崇又是和自己吵架之后独自开车走的,万一真的出了车祸,都是因为自己。
还好没有。
汪稚悬着的心终于放了回去,还想再多问郜泊崇两句,却看到了他那句冷淡的话语。
……看来还是在生气。
汪稚神情黯淡下去,却还是努力用开朗的语气回答:“好。那老公,你一个人在家记得按时吃饭^^”
【郜泊崇】:“今天的事……抱歉,我不是故意凶你。别生我的气。”
“稚稚。”他似是踌躇着,很慢很慢地发来一句话,“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
视线微微模糊,汪稚鼻子有点酸,看着郜泊崇的道歉,半晌,才闷闷地回答:“好。”
放下手机,汪稚躺在床上。
每日送来的花束依旧鲜活,在暗夜的雨声中,散发着幽柔馨香。
心却沉得要命。
他们的对话,看起来好像和之前一样,可汪稚感觉得出来,两个人都有些小心翼翼。
他不喜欢这样,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打破这种局面。
那段时间,郜泊崇真的一直没有来剧组,天越来越冷,明明房间里开了暖气,可半夜睡觉,汪稚却觉得床太大太空,一个人睡着好冷,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汪稚就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拍戏拍到一半,汪稚有点恍惚,还是导演看出来了:“小汪,你是不是不舒服?”
汪稚说话时带点鼻音:“好像是感冒了。”
“那还不回去休息。”宁如寄立刻道,“快快快,你们把小汪送回去。你这孩子,生病了怎么不说?”
汪稚之前待的剧组,别说生病,就是晕过去,也要爬起来赶进度,还是第一次遇到赶自己回去休息的导演。
汪稚表示自己还能坚持,宁如寄问他:“不然我让人把你抬回去?”
……
汪稚十分感动,然后乖乖自己回房间睡觉了。
睡到一半时,汪稚感觉有人在摸他的额头,宽大的掌心带着热意,覆盖在他的额头上,冷而淡的气息熟悉至极,汪稚下意识蹭了蹭,呢喃似的轻声喊:“老公……”
摸他的手忽然顿住,汪稚半睡半醒间睁开眼睛,有点茫然地看着面前的郜泊崇。
良久,他闭上眼睛,嘀咕说:“又在做梦。”
因为冷,他不舒服地在床上蜷缩起来,明明额头滚烫,手脚却都是冰的,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起来可怜至极。
耳边响起一声低低的叹息,有力的手臂将他抱在怀中,低声问他:“看到老公,怎么以为是在做梦?”
汪稚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郜泊崇却并没有像梦中一样消失。
汪稚有些茫然,又傻傻地喊了一声:“老公?”
“老公在。”郜泊崇的心简直都要被他弄碎了,小心翼翼抱着他,问他,“很冷吗?”
汪稚点了点头,郜泊崇伸出手,攥住他的脚,大概是感觉到冰冷的触感,想了想,撩开衣摆,让他的脚踩在自己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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