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可以再放纵情绪了,他告诉自己。
他最不愿接受的,就是沈世染的怜悯同情。
宁愿被当做一个高傲的黑心算计者。
也不要他为了一时歉意说这种堂而皇之的瞎话哄自己。
他收住丢脸的泪,推了推沈世染的肩,与他拉开一点点距离。
沈世染没有再缠他,轻轻拢着他的身子停下亲吻,莫名地问他,“你觉不觉得我们住的房子都太大了。”
“我没有想过,”夏果摇头,“生下来就被安排明白的东西,大或小也不是自己可以选的,费心去想这些做什么呢。”
“太大了。”沈世染坚持,“总感觉藏着鬼。”
夏果手指蜷了蜷,佯装不懂地敷衍,“哪里有鬼,你不要吓人好不好。”
“你会怕么。”沈世染问。
夏果摇头,又点头,“一点点吧。”
“我会害怕。”沈世染诚实地说,“人会死的,这太可怕了。”
“我妈死了。我姐也会死,还有叶灿,他好像也会死。季繁盛会被自己蠢死,顾乘风会被贪心算计反噬而死……”沈世染说,“我讨厌的人都好像可以活得很顽强,而我在乎的,不知道为什么,个个看起来都很脆弱,叫人没办法放心。”
“除了我哥。”沈世染说,“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不喜欢两个人,一个是林楠,一个是我哥。”
“他们好像是不会死的,会永远好好地活着。”
“看到他们,我就会觉得很安心。”
夏果不懂沈世染为什么突然给自己介绍沈世清,他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回应什么,也因为知道沈世染并不需要他回应什么。
他恍然发现,沈世染好像总会在迷乱之后吐露一些苦涩的真心。
只是很可悲,利益牵扯太复杂,连这样难以启齿的真心话,都只能说给自己这个讨厌的人听。
夏果想了想,告诉沈世染,“我也会死的。”
沈世染搭在他身上的手微不可查地缩了下。
“你讨厌的人,也会死的。”夏果平淡地安慰沈世染,“他们只是看起来强大,内里都被蛀虫掏空,并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异类。”
“所以不用怕。”
沈世染低头蹭蹭他的脖子。
“你不要死。”
夏果笑,问为什么。
“你死了我讨厌谁去。”
夏果咽了咽,说好,那我不死。
“等把你讨厌的人都赶跑,我来做那个唯一让你寄托负面情绪的人。”
沈世染不吃这套,淡淡合着他笑了下,“……这种花言巧语往后就少说点吧。”
夏果只好沉默。
“九次半。”沈世染说。
“嗯。”
“还欠几次呢?”沈世染像算不出小学数学题一样问。
“二十。”
沈世染没名堂地笑。
“还带自动进位的。”
夏果不再说话。
沈世染厌倦地闭起眼睛,下巴搭上夏果的肩,突然难以自控地把他很紧很紧地环抱起来。
手掌盖在夏果小腹的位置,指尖凉凉的。
“累么。”
他今晚似乎有很多的问题。
夏果艰难地支撑着沈世染的身体,感觉他似乎很悲伤,不自觉往后靠了靠,脊背更紧地贴上沈世染的胸膛。
蹭到脖子上的伤口,疼得他瑟缩了下,却没有舍得拉开一点距离。
沈世染年轻,又带着发泄的凶狠,也急切想要斩断关系,抓住机会便要做到力竭才停,次次都折腾得夏果很苦。
累是掩盖不掉的事实。
“很累。”夏果如实回答。
沈世染更重地收紧手臂,兜着他的腹部帮他站好,箍得夏果身体发疼。
“我也活得很累。”
夏果不知道他问的是这层含义,忙更正自己的回答,“我还好,每天就是吃喝玩乐,追追你。叔叔对我也……”
沈世染笑出了声,同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好没情商。”
夏果,“……”
“别人说活得辛苦,你在这秀幸福,不合适吧。”
沈世染在笑,但笑得并不纯粹,尾音苦苦的,听得人心疼。
夏果知道自己是笨嘴拙舌的人,但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厌恶自己的笨拙。
恐怕又会说错什么,不敢再开口。
沈世染松开手,改捏住夏果的下巴,很轻地捏着,带他侧头。
真的很累。
有没有可能活得轻松一点呢?
丢掉那些讨厌的想法和聪明劲儿。
轻松一点吧……
夏果听到自己的心跳再次清晰起来,一下一下砸在胸膛。
沈世染耷着睫毛,视线扫落在夏果的唇上,拇指抚上去,按他的唇瓣,眼神变得有些晦暗,轻声问夏果,“被弄伤了,可以讨些赔偿的。想要什么?”
嘴唇被温柔地触碰揉弄,夏果口干舌燥,望着他说不了半个字。
沈世染鼻息间发出一声很轻的笑,不再等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揽住夏果的后脑垂下头浅浅地吻住了他。
在想要的时候被限制,又在以为绝不可能得到的时候毫无征兆地被赐予。
夏果怀疑跟沈世染谈恋爱会死人。
因为他听到自己心脏快要爆开的巨响,大脑也在持续轰鸣,像是一种濒死的体验。
短时间内,身体甚至麻痹到失去了触感。
沈世染没有很在意他的不回应,分开嘴唇跟他拉开微小的距离。
唇上带着湿软的水光,嗓音也好像湿了,旖旎到让人腿软,但神情依旧很淡,“这样够不够?”
夏果怔怔地看他,张张嘴,嗓子哑掉了,发不出音。
“可以了吗。”沈世染曲解他,又往后退了点,“那,晚安。”
冰凉的空气一下子袭来,夏果崩溃地偏头,哪怕是这样做交易一样的赔付式亲吻,也抵抗不了贪得无厌地想要更多。
“不够,不要走……”他紧攥着沈世染的小臂,近乎可怜地摇头。
“接吻的感觉好像也不是想象中那么糟糕……”沈世染弯弯唇角,“继续吗?”
夏果觉得他比自己演技更好,不能相信有谁初吻吻技就可以这样炉火纯青,但还是踮脚,仰头主动迎上他,“继续……”
沈世染赔礼的态度极好,捏着夏果的下巴推高,手绕过去兜住他的后脑托着,不急不缓地垂眸重新含住了他的嘴唇,缠绵地与他交颈深吻。
第32章 小狐狸斗法老狐狸
沈世染在当天离开樊篱庄园,没有给夏果留下任何话。
之后几天,一如从前,没有联系。
除了发生了那层关系,什么都没改变。
夏果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去看那本记满了沈世染喜恶习惯的笔记。
他只偷偷贪慕过一个望而不可得的沈世染,在他看来那夹带着怨愤的扭曲贪图也根本算不得爱。
没有详细的情感体验作对照,他其实搞不清楚沈世染对叶灿的感情具体有多深。
但清楚一定很深很深。
年少相识,无顾阶层差异地冲破枷锁在一起,被千万双眼睛盯着讨论诋毁也不舍得分开,简单纯粹不含算计,美好到周遭一切的人与事物都只配做背景板。
分别两年再找回来,依旧天雷勾动地火,红着眼睛红着脸,隔着园区轻飘飘一眼对视就能让沈世染下定决心放下从前的一切顾虑和考量,不管不顾地与自己划清界限。
如果不是沈富言棒打鸳鸯硬把自己这个碍眼的第三者塞进来,或许当初根本都不会分手。
夏果垂下头,扫扫已经过长但却懒得修剪的额发,觉得沈世染不联系自己也好。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还需要稳定维持这场婚姻一段时间。
他是没有脸在约定结束后再继续缠着沈世染不放的。按照沈世染急于解脱的心境,忙一些,少见几面对夏果而言其实是更稳妥的局面。
况且他也没有能力从容应对不再对他纯粹冷漠的沈世染。
可是望着窗外漂泊的雪,夏果发觉自己如何装也装不出从前那样像样的快乐了。
沈世染很忙吧,忙到都没有时间联络自己一点点……
那会不会忙里偷闲,去偷看一眼他喜欢的叶灿……
他清楚不会,沈世染不是那样的人。他向来尊重约定,哪怕是这样下三滥的约定。
也不会愿意给叶灿带去威胁。
习惯克制和自苦,用心良苦地躲着护着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特意去见。
只会等到事情了结清楚,夏果遵照承诺把所有的罪责都揽走,才会心无旁骛地去拥抱他饱受委屈的恋人,用后半生的余光去补偿这些日子蒙受的心酸。
天气越来越冷,夏果裹上入冬的外套,离开没有沈世染居住的沈世染的房间。
把一切杂念断绝,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
年关将至,多数项目已经停工。
年后等冻土开化,展馆就要进入投建阶段,夏果把项目重心放在这边,放慢了产线。
他猜不透沈富言要他扩张产能赶这批货是做什么用途,但清楚绝不会是对自己有利无害的事情,暗中调查着沈富言的商业动向,面上尽可能地装无能,尽最大力去拖延时限。
沈富言大概不想在夏果面前表现出急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待了一段。
见夏果迟迟不开动产线,终是没有耐住,命秘书通知了夏果与他见面。
夏果一直在等沈富言给自己下通牒,恭敬地应下,愈加确定沈富言要他赶这批货定有后手。
当天下午亲自带着项目汇总资料赶去万辉总部向沈富言诉苦。
他学夏洳勋的无能和莽撞,学季繁盛撒娇,天长日久实战打磨,演技锻造得炉火纯青,没心没肺的娇软阔少做派浑然天成,面具撑起来少有周旋不了的局面。
夏果看准了沈富言心急,也掐准了老狐狸不能把急迫表现到明面上,卡着bug兜着圈子跟沈富言打太极。
进了沈富言办公室就开始撒气,混不吝地瘫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叫苦连天,堵得沈富言质问他的话说不出口,还要反过来关怀他遇着了什么麻烦,需要讨些什么帮衬才能平气。
夏果也不直说,没头没尾地嘟囔着要沈富言把那几条白送他的产线收回去。
“我反正钱也够花,平白揽这么些差事累死累活的图什么。我不要了,您收回去自己料理去吧……”
沈富言气得想抡球棍把他砸出去。
他怎么可能把产线收回去。
没夏果这颗半残脑袋在前端扛雷,他后期怎么把锅甩干净。
只能稳着心盘哄着夏果说,“我给你项目是想让你证明自己的能力,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帮你解决,不要动不动就想着撂挑子。”
夏果“嗤”了声,蛄蛹着爬起来翻着眼皮望着沈富言,好死不死地说,“没有的东西您让我怎么证明啊。”
“不要妄自菲薄。”沈富言额角突突地跳,碍于图谋不得不忍着,“你才几岁?就给自己判死刑?我像你这年纪连商圈的门都还没摸着呢,”沈富言把话题带回正轨,“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设备都是最顶尖的,不差钱不差人,怎么就卡着动不了工?”
夏果也不过分胡闹,厌倦地抖着腿玩沈富言收藏的玉化核桃,跟沈富言讲具体的苦处。
说自己实在分身乏术,产线上的技工不服管,消极怠工,惹怒了他。干脆直接一了百了换了生产主管。
手上核桃盘的哗啦哗啦响,沈富言听得脑仁儿疼,心更疼。
暗啐着两个小兔崽子脾气这么不对盘,怎么在嚯嚯他的藏品这件事上如此默契。
随手一抓就掂到一对儿顶稀罕的,缴在手上不知轻重地粗暴乱挼。
也不知道哪养出来的那么大牛劲儿,再聊一会儿要瞅包浆玉面都要磨秃噜皮了。
“……”夏果瞧沈富言持续按压眉心,停住话头,“……您不舒服么沈伯?”
沈富言沉着气,咬着牙说没事,“胸闷,老毛病了,你说你的。”
夏果“哦”了声,接着搓沈富言的天价核桃,“一通蛮力整改下来,效率没提上去,倒把技工头目惹得跳槽去了对家产线,”他摊摊手,“越整越乱,眼下连原有的产能都维持不了了。”
沈富言:“……”
夏果忽然想到什么,亮着一双眼睛坐起来,十分聪明地问沈富言:
“不然我把那个空降主管再换掉好了?薪水翻倍再把原来的主管和技工头子挖回来?”
夏果对接业务的风格,说好听点是讲究一个随缘自适,说直白点就是“去他娘的全凭爷心情”。
别人筹备项目,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都还稳着牌面静待时机。
到夏果这边,东风具备只欠万事都敢鲁莽推进,管它有枣没枣先蹿出去打上一杆子再说。
他解决问题的方式也一直这样原始粗暴。
打从沈富言把坚果深加工的产线丢给夏果,看谁不顺眼管他有用没用统一裁掉。
裁完发现没人家不行,再薪水翻倍赔礼道歉给人请回来。
虽然行事作风荒唐纨绔,但前期效果其实不差。
一些耗在位置上偷奸耍滑不做事的吸血蛀虫裁了皆大欢喜,真正做事的骨干被这样裁员再请回,一通流程走下来相当于白得一个小长假还涨了薪资待遇,一来二去倒给夏果平添了几分此前几乎不存在的群众口碑。
沈富言听沈世染说话也会觉得脑仁儿疼,但沈世染话少,再加上可以随意打骂,高低有个发泄出口。
30/90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