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估计是看申冤无门,只能饮恨活下去,无奈拿了封口费离开了伤心地。
九叔翻过文件袋,指背面给沈世染看:
“人我找到了,地址在上边。不过看样子现在过得很安稳,非强制不太会愿意再回来趟这趟浑水。”
“九叔。”
沈世染深呼吸几次,终于找回声音。
他垂下头,望自己青筋暴起的手。
托付的,恳求的口吻。
“我会保护好自己。”
“辛苦您,”沈世染抬起眼睛,目光透过镜面折射回去,像一支浸透了痛与恨的利箭,“替我护好另一个人。”
柒玖没有多问别的。
他训练有素,服从指令。
简单问,“夏旭贤先生留下的那个遗孤?”
沈世染点头。
“是。”
“他不想我牵扯进去,所以我不问他要做什么。但我不傻,”沈世染哑声说,“我看得出他要做的事很危险。”
“他身边那几个废物保镖顶多起到个人形监视器的作用,论身手甚至比我都不如。”
“他似乎……”心脏痛到沈世染不得不停下,缓了好几秒才接下去说,“受过某种,非人的密训。”
“五感被练得极度敏锐,普通的保镖,做不到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贴身防范。”
“请您,拜托您,保护好他的安全,到他想要的事情达成为止。”
九叔安静记下少主人的交代。
他没有很懂商业,但也明白,夏果舍身入局,要做的事情,不可能不触及沈家的利益。
九叔问:“如果波及到沈家,要阻止他吗?”
沈世染摇头。
从学生时代起。
夏果好像就一直过得很孤独。
主观上没有交友的意愿。
客观上人们也只喜欢远远讨论他神秘的行踪,观赏、贪慕他的脸。
回忆里有限关于夏果的镜头。
望到的永远是单薄瘦削的孤零零的一个人。
从来没有人,真正和夏果站在一队。
他就那样守着一颗残破脆弱的心脏,孤冷地淋着凄风寒雨,独自蹒跚走过了这么些年。
“无论他想做什么,遇到难处,”沈世染说,“告诉我,我来帮他。”
“那如果触及到你个人的利益……”少主年纪小,想法不免稚嫩,柒玖进一步地跟他确认,“我该怎么去处理?”
沈世染抬头,透过镜子认真望着柒玖,对他说,“那也照做。”
“他是最高优先级。”
沈世染说。
第58章 裂痕-1
夏果坐进车里,剧烈的头痛,视野都模糊起来。
耳道痒痒的,有黏稠液体滑过。他抬手摸了下耳垂,许久才判断清楚,那是血色。
与过往几次一样,自颅内,途径七窍,流淌出来的暗红血色。
时间,太紧迫了……
很多事已经箭在弦上,不容他贪心和拖延。
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
简单清理了血迹,等头痛缓和才命司机发车。
回到酒店的时候,沈世染在夏果房间等他。赤脚坐在床上,随性地靠着床背,一条腿搭在床沿垂着,一条腿蜷起,腿上垫了块画板,捏了只素描铅笔沙沙地在纸上勾描,视线落在纸面上,眉目间透出深情。
听见动静,抬眸向夏果看过来,马上反扣过画板起身去接夏果,“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夏果目光触及到沈世染,心头没名堂的一缩,滚过一股,做了巨大亏心事怕见恋人的心虚感。
他咬了下嘴唇,让自己看起来多点血气,白了沈世染一眼,“好意思问呢。”
“国内几个好的原料产地全被你们沈家给把着,我叔又偏想分一杯羹,难死我了。”
沈世染看着他,好像知道他不会为夏旭德操心劳神一样,脸上的担忧神色隐退了些,配合他说,“其实老沈挺宠你的,实在想不到办法你直接跟他要下试试。”
夏果翻了个更大的白眼。
“那是因为你跟你哥两坨冰山搞得老头有点饥渴,尤其现在上岁数了,遇到话多的年轻人就忍不住想:我的种要能长这样就好了……”
那日沈世染不明朗的告白被夏果蒙混过去,打那天起,他话又重新变得很密,说话的时候夸张地笑,嘻嘻哈哈地把聊天的氛围攥在自己手里,阻止沈世染进一步挑明心意。
他说着玩笑话想分散沈世染的注意力,却意外把沈世染的注意力引到了偏处。
他仔细看夏果,“我哥?”
“……啊,”夏果迟疑了下,马上冷静下来,“沈老大嘛,又不是没见过。像台程序紊乱的智能冰柜一样,随处疯疯癫癫地发射冰碴子。怎么了?”
沈世染听他对他哥评价不高,言辞间甚至隐约透出些嫌弃,顺气了点。
但马上又说,“他不是那样的。”
“他人其实很好,只是从小经历了太多不好的事,不太擅于表达感情罢了。”
夏果第三次无语地翻白眼。
“哦。所以呢?你要把他介绍给我吗?”
沈世染马上睖回来。
“你想得美。”他咬着牙说。
夏果笑起来,停了停又叹气,他有心想跟沈世染点拨两句,怕日后自己照顾不到的地方沈世染吃亏。
可听他这样极力维护他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忍心看他幻灭。
“沈世染啊……”他叹息着喊。
“嗯。”
“你这人哪哪都好,就是有点……”夏果仔细地想,“……有点太骑士病了。”
他眼里的沈世染是独一无二的小王子,光芒四射地为自己轻松活着就好。
可沈世染总把自己放在辅助位上,配合他在乎的那些人去完成他们想要的,沈家,他哥,他姐,姓叶的,林楠手上风雨飘摇的家业……
明明不关他的事,却被拖累得又苦又累又糟心。
“骑士很好。”相较于王子公主,沈世染更喜欢这种有力量感的角色,“骑士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
还很小的时候,暴雨天,沈世染放学路上捡到一只被雷电吓坏的小刺猬,不顾司机的阻拦,校服裹着就抱回了庄园。
当时他还不够了解自己的父亲,他想养就傻乎乎地带回了家。
可沈富言说那畜生味道大,命管家丢出去砸死。
沈世染嚎啕大哭,用尽全部的方式,哀求和反抗都没有用,那小小的生灵被砸成了肉泥,就当着沈世染的面。
很久之后沈世染才明白,沈富言并不真心讨厌那个刺猬,倘若他自己遇到,一脚踢开也就罢了。
他真正不能接受的是沈世染为那畜生生出的叛逆。
他要培养绝对的服从,所以沈世染哭得越凶反抗得越剧烈,那只刺猬就死的越惨。
无力感——那是年幼的沈世染被佣人拖住身子,挣扎不出,眼睁睁看着小刺猬被打死时贯穿心肺的感受。
就像夏果口不择言时所骂的那样,读什么书,见哪路人,以什么样的姿态活在这世界上……沈富言从不认为射出体内的镜子化作了人形就有了独立意志,在他看来那都是他身体末梢的延展,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全都归他来驱使,不容任何反叛。
所以沈世染崇拜他哥,崇拜他从不对沈富言抱有任何幻想,崇拜他从一开始就懂得如何与他们的父亲相处,崇拜他从独立领域赚回很多钱来巩固自己的话语权,崇拜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有资格跟沈富言谈判。
而不像他这样,活到这个年岁,还要夏果带着这只随时能定位他所在的手环,不让沈富言和夏旭德察觉他们感情的进展。
他觉得那手环有问题,可夏果不允许他碰,他也不敢蛮力去取。
不能再有一只被暴露在沈富言目光之下,被砸成肉泥的刺猬了。
可骑士,夏果转过脸,柔软地注视他,容易受伤。
看沈世染脸色不好,夏果勾勾他的手,“好了好了,你看我,不会聊天话还特多,又把你惹不开心了。”
他尚没有长成完全成熟的大人,近看会有不为外人所知的幼稚和痴傻。
夏果不能放心,却也知道自己只能陪他走到这里了。
“往后遇事多跟你姐商量商量,她是真心为你的。你哥他……就你说的,不太会表达嘛,错频聊天容易耽误事儿,是吧。”
“其实这两年我也有挺多对不住你的地方的,夏家盯着看我表现,光顾着应付他们了,忽略了你的感受。”
“好在咱俩不是真情侣,”他笑,翻身趴在床面上,声音变得焖焖的,“能跟大帅哥出来玩一趟还挺开心的。等回去以后,我们……”
沈世染打断他,“我跟扒皮订了个演唱会的包厢,你陪我去看。”
夏果安静。
隔了会儿说,“一看你就是没生活,看演唱会怎么能订包厢呢,冷冷清清有什么意思,就是要人挤人才有气氛啊。”
“那就换成通票,你陪我去看。”
“看完之后呢?”夏果问。
“看完预约明年的,后年的,歌手可以唱到老,我们也可以过到老。”
又表白。
夏果难受地蹙眉。
他以前没发现沈世染有长成告白狂魔的潜质。
夏果平顺了下呼吸,翻了个面看沈世染。
沈世染有着远高于常人的情绪管理能力,喜怒不易被人察觉。
但夏果还是看得出,他这趟出去经历了不好的事情。
整个人像是碎了一遍匆忙间潦草拼起来的一样。
让夏果感觉自己再多说一句,他可能就又碎掉了。
“沈世染啊……”夏果出声。
看到沈世染整条脊背都绷起来。
夏果咬着嘴唇,难受地咽了下。
梗着嗓子想逼自己把话快点说出口,开口却变成了,“去吃东西好么?我饿了。”
————
基地中心。
沈世清平淡地看完崔鹏递交上来的资料。
“跟我玩图穷匕见?”他可笑地摇摇头,把纸张丢开,“我是真把他养成了。”
秘书没问他该怎么处理,汇报完毕恢复机械站姿,安静到连呼吸都没有。
“要股权……”沈世清玩味地笑笑,“或许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审美有多世俗浅薄吧。”
吃了那么多苦,却没有分毫的长进。审美与那些智商未开化的俗人一样单薄狭窄。
喜欢的不过是个吸附在家族羽翼之下,光鲜亮丽假干净的玻璃壳。
那小狗崽子如果变成一个阴沟里讨生活的穷光蛋大学生,为了生计垂下傲气的头颅谄媚讨好,脸上堆起忸怩的假笑……
也就一文不值了。
秘书不答,规规矩矩地立着,等待吩咐。
“小澈到了么?”沈世清问。
秘书点点界面,“到了先生,在酒店附近,就等您吩咐。”
“去吧,给沈世染上点眼药。”沈世清捻起一颗樱桃嚼嚼,转头吐掉果核,“苦心贪图这么些年,该是吞了不少委屈。他不舍得给那小子吃酸的,咱们帮帮他。”
第59章 裂痕-2
他说饿,却不动身,瘫在原处颓丧地揉乱自己的头发,像他前边的人生一样,一团乱麻,找不到解法。
摊手的时候不小心打到沈世染的画板,夏果随手抓过来看。
沈世染小气地把画板盖回去,焖焖地问他想吃什么。
夏果满嘴瞎胡扯,其实根本没胃口,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哎呀等下再吃吧也不是那么饿”。
沈世染把画拿走,他反而好奇起来。
收着力道去抓沈世染的手腕,跨在床边探头探脑地往沈世染怀里望,故意逗他,“画的什么啊这么紧张,裸男?”
沈世染扬手把画夹过到身后,抵着不给夏果靠近,却也没有认真跟夏果拉扯,嘴上呛他,“对,裸男,我男朋友。你要看吗?”
夏果摇头,“那多不礼貌啊”,“我不看了。”说完摊开双臂挨在沈世染身侧,无聊地仰躺下来。
沈世染无言地看他,看他装疯卖傻,看他眼睑处被睫毛打下的灰色影迹,看他喉头滚动,持续在酝酿残忍的话题。
他每次开口,沈世染的心就被重重地揪扯一下。
安静了会儿,沈世染收起自己的东西,脚蹬蹬他说“你起开”,要走。
夏果把人揽住了。
“我有话跟你说。”
沈世染背对着他,“凭什么你想说我就得听?我也有话想说,你听吗?”
夏果死攥住他的手,不给他走。
嘴上有商有量地问,“怎样才听。”
沈世染高贵地抽回手,视线垂落到腿间的“腿”上,眼皮荡了荡。
说:“猜。”
“……”夏果迟疑了两秒。
反应过来,大笑。
推了下沈世染的头。
“大白天的,你小子别太过分。”
他这会实在没情绪,身体条件也不允许。
“我饿了,搞不动的。”夏果睫毛颤啊颤地笑,问沈世染,“先赊账可以不?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过后给你补偿。”
沈世染转开脸,喉咙滚滚。
再开口连同嗓音都有点哑了,“那要利息。”
56/90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