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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濯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而等他面无表情收回目光,准备回广平苑的时候,迎面就看到一身深蓝色宦服,头戴宦帽的殷殊鹤从正前方走来。
殷殊鹤手里捧着一个盒子,想来应该是内阁送来的折子。
萧濯眸色瞬间暗沉下来,想要装作没看见他,殷殊鹤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恭恭敬敬垂首行礼,说了声“见过七殿下”,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从萧濯的角度能清晰看到他如玉的脸颊跟精致的鼻梁,在这阴沉沉的天气里依然像朵开得正盛的花。
只恨这朵花太过气人。
萧濯到现在想到昨晚的事还觉得自己眉头直跳,盯着殷殊鹤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直接挥袖走了。
回到广平苑的时候李德忠早早迎了上来,看着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哎呦,殿下这是怎么了?快……快坐下喝口茶。”
萧濯脸色依旧不好。
他自然不可能说自己在殷殊鹤那里受了气,只道因为昨日漏夜出宫,被人看到去了男风馆,消息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这是怎么回事……”李德忠的心立刻提了起来,低声道:“是哪个黑心肝的往陛下耳朵里传的话?殿下出宫的事明明藏得那么严实,这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况且……您不是出宫去见殷公公吗,这事……”
“是我。”萧濯面无表情回答道。
“……殿下?”李德忠吓了一跳,不明白了:“您这话是怎么说的?皇室子弟好男风虽不是什么新鲜事,可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影响您在朝中的名声?”
李德忠忍了又忍,还是苦道:“这要是万一一个不小心再闹得天下皆知,惹了皇上责罚倒是小事,来日您到了议亲的时候……哪里还寻得到一个得力的岳家。”
李德忠越想越急,脸色都白了。
萧濯则轻笑一声。
议亲?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议亲。
抬手拍了拍李德忠的肩膀,萧濯径自往书房走。
他昨日夜里出宫的事根本藏不了多久。
之所以将马车最后停在百花巷的事传出去,无非是用来遮掩他在那之前去过殷殊鹤那里的障眼法罢了。
萧弘跟萧绥以为这是能让他栽个大跟头的把柄,但其实这件事根本不关痛痒,就连皇帝今日的反应,萧濯也早就预料到了。
皇帝当初将他从冷宫接出来就是别有用心。
既然从来不曾真心疼爱过他,又如何会因为他不走正道而真的动怒?甚至于,他大概巴不得自己沉溺酒色,最好是连一丁点争权夺利的心思都不要有才最好,
一头病弱的狮子对权利的执着近乎于疯狂,他警惕着每一个对他可能造成威胁的儿子。
皇帝认为自己正值壮年,但这后宫里的皇子们却长得太快了。
可惜萧弘跟萧绥的眼光太浅。
自己这个现如今最受宠爱的皇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究竟如何,怕是只有皇帝跟萧濯自己心里清楚了。
想到上辈子自己在皇帝有意无意引导下吃过的苦头,萧濯眼中闪过一丝戾色,但脸上却还是笑着。
所以说权利真是个好东西。
可以轻而易举把一个人捧到天上,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要了一个人的命。
书房的门窗都紧闭着,阴沉的天光映照在萧濯脸上,显得那张英俊的脸格外平静和冷漠。
上辈子他筹谋了五年才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虽然最后功亏一篑,但这辈子他绝对不会再输。
他一定会让皇帝活着,清醒地看他登基。
只不过这些话就不必跟李德忠说了,萧濯将那些从少时就翻滚在心里的恶意跟戾气藏进心底,面无表情吩咐他给薛斐和楚风传话,让他们继续派人盯着司礼监,若有异常随时来报。
如今周源招供,证据确凿。
他知道殷殊鹤绝对不会等太久。
果不其然,三日后楚风跟薛斐来广平苑传来了户部尚书周守正不堪受刑,在诏狱里供出与司礼监掌印常德益合谋贪墨赈灾款的消息。
皇帝大发雷霆,被刺激得更是几欲咳血。
在看过秘密账本跟两人勾结往来的信件以后,命锦衣卫直接将常德益缉拿归案。
“今日卯时锦衣卫去的时候常德益正搂着一个宫女在榻上睡得正香,那场面……简直不堪入目。最可笑的是听到房门被人撞破的动静,他还没睁眼就要发怒,结果看到锦衣卫按着绣春刀站在他榻前吓得大惊,一脚将那个宫女给踹了下去。”
“一个年过半百的阉人,当真愚蠢可笑……我在暗中看着,他竟然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惊恐地向抓他的人叫嚣,问他们知不知道他是谁,还说要找皇上。”
楚风扬了扬眉稍道:“现如今落到锦衣卫手里,应该也嚣张不了多久了。”
听完楚风的话萧濯什么都没说,只问了一句:“还有呢?”
“还有?”楚风愣了一下:“没了啊。”
这不是该汇报的事情都汇报完了吗。
萧濯抬眸看了他一眼。
薛斐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如今常德益倒台,牵累之众必定甚广,皇上下令彻查司礼监上下,司礼监如今人心惶惶,殷公公处事圆滑,趁机收拢了不少人心,想来要不了多久司礼监就要变天了。”
萧濯没说话。
殷殊鹤既然出手就不会让这件事牵连到自己,更何况他在东厂埋了自己的钉子,便是常德益回过神来想要反咬一口,那些对殷殊鹤不利的话也绝对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
皇帝一直想利用宦官集团平衡世家之权,现如今常德益闹出这般丑闻,眼看着世家即将占据上风,皇帝一定会急于将这件事压下去。
换句话说,常德益必死无疑。
而殷殊鹤则要不了多久就要高升了。
见他久久不语,薛斐跟楚风对视一眼默默退下,听到书房门被关上的声音,萧濯起身走到内室,将压在枕头下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日他原本是想将这两件亵衣撕碎了直接丢出去的。
向殷殊鹤证明他既然当不起他的厚爱,那他不是非他不可。
可攥着衣裳的手青筋毕露,最终还是命李德忠拿去清洗干净。
可洗过之后就没了之前他熟悉的那股味道。
萧濯静了片刻,像上辈子一样打造一条锁链将殷殊鹤拴在床榻上任他施为的扭曲欲望再次冒了上来。
或者造一个巨大的黄金囚笼,将他关在里面,在往他嘴里塞上口枷,不许他再说任何惹他生气的话。
可是不行。
重活一世,萧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竟然多了心软的毛病。
想到那晚将人压在榻上,在盛怒之下几乎要做到最后,却在最后一刻生生刹住了车的憋闷。
萧濯面无表情地想,这未免也太不公平。
他活了两辈子都这么喜欢殷殊鹤,殷殊鹤却不肯爱他。
他究竟得伪装成什么样,才能让他的督公心甘情愿跟他在一起呢?
第96章
最后萧濯还是没忍住用殷殊鹤的亵衣发泄了心中的怒火。
可发泄以后看着亵衣上的斑驳痕迹,那股空虚愤恨的感觉愈发浓郁。
他忽然在想他为什么会喜欢殷殊鹤。
在进冷宫之前,萧濯曾跟母妃一起住在长乐宫。
他母亲的宸妃跟宫里其他娘娘不同,不仅亲自教他读书识字,还教他骑马射箭,那时候年幼的萧濯日日跟在母妃身旁,曾一度认为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直到那日睡梦中皇帝阴沉着一张脸带人闯进长乐宫。
殿内一阵热气,味道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
他母妃则衣衫凌乱,春光四泄,在极度不敢置信跟茫然中抬头望向皇帝,然后被皇帝一脚踹倒在地上。
旁边还有一个匆忙间从床榻上滚下来,吓得下身流出黄色腥臊液体,不断磕头求饶的太监。
四周其余宫人则全部瑟瑟发抖,跪倒在地,整个长乐宫噤若寒蝉,气氛凝固到可怕。
幼时的萧濯尚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扑上去想将母妃扶起来,却被皇帝身边的太监死死按住。
他看到母妃终于反应过来以头抢地,泪流满脸说自己是被人算计,求皇上明鉴的时候,那个曾经宠爱过他们母子的父皇却连查都不愿多查就认定了他母妃的过错,甚至不愿意再多看他母妃一眼,用极其嫌恶的语气直接下令将他们母子二人全部打入冷宫,殿内伺候的所有奴才全部杖毙。
他看到母妃在冷宫中喊冤无门,绝望,痛苦,最终为了他强行冷静下来,费劲千辛万苦设法联络上母族崔氏,想让崔氏替她鸣冤,却收到崔家狠狠斥责于她,称她不堪大用,为崔氏蒙羞,从此恩断义绝的消息。
可试问他母妃乃崔氏嫡女,如何会自降身份与一个太监有染?
试问他母妃平日端庄贤淑,曾一度宠冠后宫,如何会耐不住寂寞,堂而皇之在长乐宫行那苟且之事?
试问他母妃身为皇子生母,上皇家玉谍,如何会如此大胆,不顾亲子,令皇室颜面有失?
如此拙劣又浅显的陷害。
偏生害得他母妃坠入地狱,从此翻身不能。
可笑的是。
即便被身边信任的宫人背叛,被托付一生的夫君怀疑,被视为倚靠的家族放弃,他母妃也没有想过去死。
她将被陷害的仇恨、耻辱跟血泪全部咽进肚子里,为了萧濯继续在冷宫中强撑着活下去。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教他读书,教他习字,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跟兵法,日日摸着他的脸冲他笑,也日日想尽各种法子逗他笑。
可冷宫阴森苦寒。
一个失了帝心的女人,便是再坚强又能撑得了多久?
她最终还是没能活过被打入冷宫后第二年的春天。
最后死的时候,她捧着萧濯的脸说对不住,母妃连累你了对不住,让你在冷宫中吃尽苦头对不住,不能看着你长大了对不住……
萧濯没有哭。
他只觉得讽刺。
萧濯早慧,那时候已经想通了母妃当年之所以会遭人陷害被打入冷宫的缘由。
无非是因为有宠有子,才格外遭人忌惮。
可这一切当真是后宫为了争宠而设的局么?
若是没有皇帝默许,若是没有皇帝纵容,他母妃何至于此?
那时一众外家之中独属崔家势力最大,地位声望皆如日中天,皇帝想要绝对的权力,自然厌恶外家掣肘。
随着他母妃被打入冷宫,崔家在朝堂上也屡被敲打,势力大不如前。
所以对不住什么?
该说对不住的人究竟是谁?
她为了他明明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惜人心险恶,她不过是被当作棋子卷入其中,葬送一生的牺牲品。
最后,曾一度宠冠后宫的宸妃娘娘在冷宫中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被一张草席裹着草草被拖出宫去埋葬了事。
那一日是萧濯最想毁灭一切的一天。
他想拿把匕首去将皇帝杀了替他母妃偿命,又恨不得将整座皇宫一起烧了,可事实上他根本无能为力,他什么都做不了。
身为一个被打入冷宫,失了帝心,活得连狗都不如的皇子,他连见皇帝一面都没有资格。
便是那个时候,在他满腔愤恨与不甘,浑浑噩噩在深夜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宫中游荡时遇见了殷殊鹤。
殷殊鹤旁边的小太监不知做了什么,吓得面色青白,瑟瑟发抖,颤声抓着殷殊鹤的衣袖问他:“你……你……你杀人了……不,我……我也杀人了……”
“方才他挣扎得那么厉害……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闭上,你说他会不会回来找我们?你……你不害怕吗?”
黑暗中萧濯只看见殷殊鹤的侧脸。
他听到他用那种强撑着平静却微微颤抖的声音:“怕又怎么样?你敢违背常公公的命令么?”
“不杀他,那死的就是我们。”
“行了……”殷殊鹤似乎深吸了口气斥责道:“把你脸上这幅丧气相给我收起来!”
不知道是在跟惊慌失措的小太监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殷殊鹤过了良久以后放低了声音喃喃自语:“若是不想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就往上爬……一直往上爬,爬到有一天手中握有权力为止。”
小太监还是那副惊惶不安的模样,瑟缩着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藏在假山后面的萧濯却听清楚了。
他反复咂摸着殷殊鹤的话,在那个夜晚,忽然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
崔氏送她母妃入宫又将她放弃为的是权力。
皇帝将他母妃当作打压世家的棋子任她遭人陷害也是为了权力。
所以他如今这种愤恨不甘,自怨自艾的状态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没人看到当时他那张尚还稚嫩的面孔在假山背后闪过怎样扭曲的神色。
他从那一刻开始决定去争、去抢,哪怕付出一切,也要让曾经伤害过他母妃的人付出代价。
只可惜母妃一直教他为善,他却选择为了争权夺利变成一只恶鬼。
总之,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殷殊鹤。
后来萧濯一个人在冷宫里度过了漫长又难熬的几年,他依靠老嬷嬷们闲聊了解宫中动向,学会了忍,学会了藏拙,学会了示弱……
在储位之争愈发激烈,大皇子跟三皇子先后失去帝心以后抓住机会离开冷宫,向崔家证明了他的价值,再后来出宫立府、入朝听政……他曾经汲汲营营筹谋的一切都在朝着他理想的方向推进,萧濯那颗自母妃死后便时刻油煎火烹的心也终于一点点冷静下来。
那时候殷殊鹤也已经跟当初那个说话颤抖强作镇定的小太监不同。
他已然成了大启朝炙手可热,权势滔天的司礼监掌印,提督东厂,位同内相。
萧濯像当年一样注视着他。
在欣赏他一路往上爬的手段,觉得他跟自己极度相像的同时,内心也不自觉迸发起一股新的激流,想让殷殊鹤和他站在一起,想让他为他所用……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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