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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秦渡不喜欢猫。
这东西非常吵闹,一落地便跳出纸盒,到处乱抓乱咬,不知踩过多少地方的脏脏爪子毫不留情在秦渡的床单上留下一串串黑乎乎的小梅花。
秦渡从电脑中抬眸,阔步走过去一把拎起小猫后脖颈,提着呆滞的小猫往外走,打开门,做了个要扔的动作。
手却突兀地顿在半空。
脑海中不自觉蹦出这样的画面:
一会儿柳静蘅上线游戏后,照例先发一句无聊的“你好”,然后说“我又有猫嘞”,继而无数的猫咪靓照接踵而至。
秦渡垂着眼眸,良久,关了房门,将小猫轻轻放在地上,继续回办公桌处理文件。
时针绕着表盘转了几圈,秦渡抬起微酸的后颈揉了揉,视线落在钟表上。
不知不觉,已经晚上十点了。
但依然没听到李叔那夸张的“宝贝静静你回来啦”。
再看看小猫,似乎也闹腾累了,卧在秦渡脚边,下巴枕着他的脚背,熟睡。
秦渡动了动脚,轻轻将小猫推到一边,起身洗漱。
十一点了。
秦渡躺在床上,一盏小夜灯微弱地照亮了他手中的全英文版《双城记》。
智能家居传来语音:
“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一点整,您该休息了,小智为您关掉灯光,有需要再叫我,祝您做个愉悦美梦。”
灯光骤然消失,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秦渡合上书,往桌上一放,发出重重一声“啪”,惊扰了枕在他拖鞋上睡觉的小猫。
“哗——”就在这时,落地窗正对的秦家大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秦渡坐直了身子,黑暗中,看向窗外的双眼上方是一对凌厉蹙起的剑眉。
程蕴青的车停在门口,他看着比家里的司机还尽职尽责,小跑下来打开后备箱,搬出柳静蘅的轮椅,又小跑过去打开车门,小心翼翼把人抱下来。
还不肯走,又俯身在柳静蘅耳边轻语着什么,说了将近十分钟,这才放人回家。
秦渡就这么一直看,眼底如一汪深潭,黑不见底。
良久,他下了床,随手拎起小猫丢进纸盒,托着纸盒下了楼。
柳静蘅托着疲惫的身躯踏入漆黑的秦家大宅。
出于礼节,他留下在程蕴青家吃了顿超豪华便饭;又出于礼节和程蕴青打了会儿手柄游戏;再出于礼节,和程蕴青去公园散了会儿步。
他大半生都在病床上度过,没人教过他何为礼节,但程蕴青是这么说的。
男主的话,总不会出错。
夜晚的秦家,只大厅留了一盏昏黄色的壁灯。
伴随着忽然响起的脚步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黑暗处阔步而来,被夜色裹挟,沉重的压迫感重重袭来。
柳静蘅见到来人,舌头打了卷:
“泥……泥嚎。”
秦渡不发一言,视他如空气,拎着纸盒径直往外走。
小猫似乎感受到自己极有可能再次面临翻垃圾桶的命运,急了,扒着盒子一个劲儿“喵喵喵”。
柳静蘅双眸骤然瞪大,纤长的睫羽荫掩着扩张开的瞳孔。
“什、是什么。”他赶紧滑着轮椅追上去。
“跟你没关系。”秦渡冷冷道,推开了装甲大门。
“是猫。”柳静蘅一个急刹车横在秦渡面前,“让我康康。”
秦渡居高临下垂视着他,漆黯的瞳孔隐匿在深沉的夜色中。
比起那些见了他总是恐惧低下头的保姆管家,柳静蘅似乎脑子里没有任何尊卑概念,双手轻轻扒拉着他的手,不断重复“给我康康”。
秦渡移开目光,手指一松,盒子落入柳静蘅手中。
“是猫。”人机也有了小小的情绪变化,语气愉悦而惊讶。
“是给静蘅的?”他小心翼翼询问,还担心别人跟他似的分不清主语,索性用名字代替。
“不是。”秦渡道。
“是给静蘅的。”柳静蘅语气肯定,坚决。
秦渡冷哧:“那还问我做什么。”
“谢谢。”柳静蘅温柔地将小猫抱出来,搂在怀里,脸蛋贴它胸前,怒吸一口。
秦渡偏向别处的脑袋,余光不着痕迹落在柳静蘅脸上。
那张不生动又木讷呆板的小脸,因为一只随处可见的田园土猫,蒙着无法克制的喜悦,总是找不到焦点的双眸此时也在认真地传达情绪。
秦渡喉结滑动了下,转过身,抬起的第一个脚步,稍显僵硬。
很快整理好情绪,不发一言上了楼。
日理万机的秦总每晚这个时候,该准时进入梦乡,但今天,漆黑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投映在他的脸上,铺了一层淡淡蓝色。
【你好。】
和猜想的一样,柳静蘅发来了他简单朴素却又别开生面的开场白。
【我有猫了。】
【这次是永久性的。】
【你要看看照片么?】
【看么?】
【看?】
秦渡翕了翕眼,打过去:【看看。】
随后,微信弹出无数消息提示。
……
柳有猫了静蘅在次日八点钟准时开机。
和他接触久了的人似乎都生出了点人机味儿,八点整,程蕴青的消息也准时发来:
【今天要来看猫么?我去医院,你还记得密码么。】
柳静蘅怀里抱着小橘,惺忪着双眼发过去:
【今天不去了,我也有猫了。】
【[图片][图片][图片]】
程蕴青:【恭喜你,在哪捡的?让两只小崽拜个把子怎样。】
柳静蘅:【是秦总送我的[微笑]】
手机那头,程蕴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秦总送你的?】他打字的速度快了些。
柳静蘅:【昨晚回家收到的,秦总送的。】
程蕴青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许久,再次打字时,手指关节隐隐作痛:
【十一点多不睡觉,就为了等你告诉你他给你捡了只猫?】
柳静蘅望着这串文字,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是这样么,他不知道。
但:【对。】
程蕴青鼓起脸颊,吐出长长一口气。
姓秦的不觉得自己很不要脸么,满打满算,大了人家十岁,所以才很会装什么深情爹系人设?
程蕴青的视线再次落到柳静蘅发来的“今天不去了,我也有猫了”。
*
校庆日如约而至。
为了庆祝母校百年生日,从这个学校走出去的人才纷纷从世界各地赶回来,共同见证。
晋海大学里人头济济,出动数百名保安维持秩序。
柳静蘅也收到了学院通知,通知他们不管在哪里实习,今晚都必须赶回学校。
柳静蘅生怕自己这不赶趟的脑子又把回穿大计给忘了,特意写在小本本上,钻个孔穿根绳挂脖子上。
连套秦楚尧的麻袋,都提前从垃圾堆捡好了。
柳静蘅受邀参观程蕴青的话剧彩排时,已经提前摸清电箱位置,找到了书中描写的后台房间,提前做好记号。
柳静蘅坚定握拳:这次,万无一失。我是恶毒炮灰,我准备好了。
下午六点,校园艺术展厅人满为患,五层看台呈环形阶梯状,像是巍峨的罗马斗兽场,容纳所有学生也绰绰有余。
此时,校园会客厅里。
“哎呀,秦代表,好久不见,欢迎您莅临参加我校校庆晚会。”
校长一见到秦渡,笑得眼睛都没了。
上次给这尊金身大佛放跑了,这次严防死守,想跑?没那么容易,捐个楼先。
秦渡一袭墨蓝西装,深色的内搭马甲下服帖压着暗纹领带,钻石领带夹烨烨生辉。
无论身边站的是某厅某长,亦或是带着秘密数据留洋归来的科研人士,秦渡依然突兀,优越的身高比令这一身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赘余,贴身得体。
“这边请,秦代表,我已经帮您准备了VIP坐席。”校长邀请道。
秦渡同校长握了握手,在一圈大佬的前呼后拥中,朝着艺术厅阔步而去。
此时艺术厅后台的化妆间,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化妆师正在帮程蕴青做妆造,嘴里还夸着:
“同学你不去混娱乐圈真是屈才了。”
程蕴青却频频望向手机,显得心不在焉。
他固然谦虚,可也懂得自己的优越,美貌与气质,都是很客观的东西。
学妹们已经举着手机围着拍照,小小化妆间挤得水泄不通。
程蕴青再次看向手机。
屏幕中的内容依然停留在他发给柳静蘅的那句:
【今天我的努力,值得从你手里得到一束鲜花么。】
发信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没等到柳静蘅的回复,倒是同在做妆造的秦楚尧,苍蝇般黏了上来。
“蕴、蕴青,你今天真美,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程蕴青闭上眼:晦气。
彩排的日子少不了和秦楚尧接触,但也是公事公办,多说一个字都嫌烫嘴。
导演助理从外面探个头进来:
“舞台搭景已经准备好了,《聂小倩》舞台剧的各位演员可以就位。”
程蕴青敛着眉,最后看了眼手机。
起身,衣袂飘飘,徒留一抹香风。
程蕴青一登场,全校师生集体哗然。
更有甚者直接喊道:“学长!我今天决定了,结婚对象不卡性别了!”
校长回头瞪了他一眼,随即悄悄看向身旁的秦渡。
他像是没听见,依然保持高贵优雅的坐姿,淡漠的视线看着台上,探不出情绪。
此时,柳静蘅累掉了半条命,终于把轮椅拖上了高楼层。
大厅里一派热闹,只有他身边冷冷清清,如书中所有炮灰的结局,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他也知道自己在做贼,先是一番作势东张西望,确定四下无人,然后打开电箱。
咦?这电箱以前是蓝色的么?
很快,柳静蘅给出了合理解释。
为了迎接社会各界,学校也要做出改变,从细枝末节入手,彰显名校风范。
根据书中原文描写,柳静蘅勾起唇角,鼻间发出一声冷笑,念读台词:
“程蕴青,等晚会结束,你就等着祝福我和楚尧哥百年好合吧。”
柳静蘅感动,双目泛泪。
这次,他没念错!
柳静蘅像一个没有演技空有资本的流量鲜肉,邪笑着拉下了电闸。
等等,为什么周围依然明亮如镜?
哦,可能学校用的是蓄电池。
不慌,校庆这样电量需求极高的活动,用不了多久就会耗空电量,让所有人陷入恐惧的黑暗。
柳静蘅意满离。
……
舞台中.央,一袭白衣的程蕴青如仙子落入凡间。刚看完无聊的茶道表演,几乎陷入昏睡的校领导们,此时一个个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咬起耳朵:
“投胎也是门技术活,听闻这还是当代医学领军人物程院士家的贵公子,果然青出于蓝胜于蓝。”
又有人道:
“秦代表,出演宁采臣的学生是您的侄子楚尧?”
秦渡淡淡点了点头,没作声。
“果然秦家人才辈出,我等望尘莫及。”
秦渡鼻间发出轻不可闻一声笑。
此时,旁边的校长松了松领带,掏出帕子一抹脑门。
他向后面的观众席望去,果然,学生们都在交头接耳。
“怎么这么热,是不是没开空调。”
“我去,我都快喘不过气了,这鬼地方四面不透风,不给开空调这是要杀人。”
“学校就抠死算了。”
校长小心翼翼看向秦渡,见他依然威然不动,清爽的面庞像是不同他们存在于同一空间,而旁边的校领导们,已经热地脱了西装。
“秦代表。”校长搓搓手,“今晚用电需求大,可能空调带不起来了,这里不透风,舞台剧也快结束,不然劳您去后台有窗户的房间透透气?”
秦渡沉默一晌,从程蕴青身上收回目光。
“好。”
校长里面起身,带着秦渡离开观众席。
另一边。
柳静蘅终于背着他的豪华二轮座驾来到了四楼。
他往轮椅上一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心脏紧绷得难受,赶紧含上一颗美托洛尔。
柳静蘅使劲抚着心口,嘴唇苍白似纸,额间沁出一层细细薄汗。
来不及了,速战速决。
他拎起挂在脖子上的小本本看了眼,他现在需要赶去四楼东侧第六间房,等一会儿停电后,秦楚尧会在那里等他。
柳静蘅攥紧了手中的麻袋,使劲做了个深呼吸,接着随手将麻袋搭在围栏上,继而朝着“洞房”咕噜噜而去。
“一……二……三……六……”没错,是这里了。
他之前做的标记也在——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在门把手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纹。
柳静蘅抬头看向门牌号,微张着嘴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四楼门牌是306呢?有些人干活不认真呢。
一进屋,柳静蘅直挺挺往沙发上一躺。
遇事不决睡会儿先,心脏受不住了。
*
“秦代表,您先在这休息,我派人去看看空调什么情况。”校长将秦渡迎进门,随手开了灯,继而转身离去。
秦渡关了门,一转身,目光落在沙发上。
倏然,凌厉的眉宇深深敛起。
他观察半晌,缓缓走向沙发旁,垂眸看去。
沙发上侧卧着个年轻的男生,宽松的衬衫有些不合身,松松垮垮,露出半截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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