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静蘅沉默片刻,轻声道:
“行,但我饿了。”
秦渡手指一顿,一晌,慢慢翕了眼。
他蹲下身子,一把扶住柳静蘅的后脑勺,往前按了按。
柳静蘅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任由他深吻了他的额头。
秦渡松开他,道:
“你现在,先不用考虑吃饭的问题。”
这个时候,秦渡的手又湿又冷,对温度的感知已经不敏锐,只能用嘴唇试试柳静蘅有没有发烧。
之前李叔提过几次,说柳静蘅身子骨弱,很容易生病。
柳静蘅望着秦渡站起身,良久,抬手摸了摸额头。
秦渡走得远了些,到了视野比较开阔,月光比较充盈的地方,摸过口袋,手机已经被冲走。
脸上的口罩和帽子更不用说。
现在光线差看不清脸,倒是无碍,等天一亮,他能想象出柳静蘅会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怎样令人难堪的言辞。
秦渡抬手扯了扯衬衫,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并不好受。
一扯,手指忽然摸到光滑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出门时带出来的墨镜竟还好好挂在领口上。
柳静蘅坐在原地,乖巧等待。
大佬说不让他乱动,他便一动不动。
半刻钟左右,大佬回来了,手里还抱了一堆树枝,往地上一扔。
钻木取火一气呵成。
柳静蘅望着摇曳火光。对了,还不知道大佬长什么样呢,大海应该已经帮忙摘掉了他的口罩和帽子。
柳静蘅身体向前凑了凑,盯——
柳静蘅:……
怎么大晚上还要戴墨镜,能看清路么?
他低头沉思着。
眼睛见过了,现在也见到了鼻子嘴巴,尝试着拼凑一下。
柳静蘅宛如没有生命的雕塑,连呼吸都停止了。
良久,他身子一松,双目没有焦点,开启了待机模式。
简单的单核处理器无法处理太复杂的指令,拼凑失败。
装了半天雕塑,柳静蘅这才想起来亟待解决的重要事。
他将食指塞嘴里,舔了一圈。
被海水浸泡后,变得咸咸的。
对面的秦渡往火堆里丢着树枝,一抬眼看到这一幕。
秦渡:……
他以为柳静蘅被海水泡傻了,出现了反婴现象。
结果不是。
那被口水濡湿的手指尖,直直朝他嘴唇伸了过来。
秦渡身子向后一避,打开他的手:
“做什么。”
“你受伤了。”柳静蘅望着他唇角的擦伤,认真道,“院长爸爸说,口水可以消毒。”
“会胡说八道的都能当你爸?”秦渡声音冷了几分。
柳静蘅不明白,歪着头,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但现下,思考的事就交给上帝。
他沾了口水的手又往前伸了伸: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秦渡抬手,不厌其烦,再推开一次也无伤大雅。
手却这么停在了半空。
火光摇曳中,柳静蘅的五官轮廓更加分明,光影交错间,原本只是微蹙的眉头恨不得全部拧到眉心一般。
嘴巴也紧呡着,一副“你今天不让我实践我就跟你拼了”的架势。
秦渡轻轻叹了口气。
他算是明白了,柳静蘅这人看着傻乎乎的,实际上比驴还倔。
他坚信,如果今天不答应他,保不齐自己睡着后就会被全身涂满口水。
秦渡俯下身子,脸颊朝他凑近了些。
视线却看向一边,摆明了有些不耐。
湿润的触感在嘴角划过一圈,擦伤处隐隐传来一阵刺痛。
刺痛过后,微凉的手指在伤口周围轻柔摸过的触感。
秦渡的身体更向前倾了倾,半眯起了眼。
柳静蘅心满意足收回手指,看了眼,指尖上附了一层浅浅血痕。
他抬起手指要往嘴巴里塞,被秦渡眼疾手快按住。
“你一点卫生概念都没有?”
柳静蘅把手指上的血迹擦到衣服上,坦承道:
“对。”
秦渡垂了眼眸,睫羽荫掩下。
平日里多是和菁英打交道,那些人精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动嘴,一个眼神他们便读懂了他的心思。
原来和傻瓜沟通,真的很累。
“我饿了。”傻瓜的人生目标,向来只放在眼前的口腹之欲。
“自己想办法。”秦渡无情道。
柳静蘅站起来拍拍裤子,一步一个脚印朝着海边走去。
秦渡打定主意,这次绝对不惯着他。
余光看过去,柳静蘅赤着脚淌过浪花,弯下腰捡起什么,乐呵呵回来了。
又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随后将贝壳丢回大海。
这些扇贝很鸡贼,一招金蝉脱壳,害他白白浪费时间。
秦渡托着脸颊,目光深沉。
而后,唇角勾起一抹轻笑。
此时的柳静蘅,站在海边,挠头.gif
他的赶海怎么和视频里的赶海不一样?
寻寻觅觅大半天,归来仍是饿死鬼。
他其实不饿,晚饭吃得多,但猜到大佬肯定饿了。
午饭没吃,晚饭也没舍得摘口罩,一天下来滴水未进,万一大佬先他一步没了,他和警察解释不清,也没了人帮他立碑。
饥肠辘辘的大佬还在等他得胜归朝,就这么空手回去,有点不好意思。
柳静蘅像个忧愁的机器人,在海边来回踱步。
身后不远处,秦渡放下托腮的手,起身。
柳静蘅踱步累了,站在原地对着大海思考一下人生.jpg
“啪!”
突然什么东西打到了他的小腿。
低头一看,是一条马鲛鱼,正奋力扭动身体,没一会儿就躺尸了。
柳静蘅捡起鱼,思考半天,只能将其当做是上天的恩赐,提着鱼乐呵呵往回走。
鱼往秦渡脚边一扔,柳静蘅高昂着头:
“今天晚了,明天我能抓更多。”
快,快表扬我。
秦渡幽幽抬眼,眉尾意味深长的向上一扬,轻轻鼓掌:
“果然努力的人,上天都会眷顾。”
柳静蘅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红。
被夸奖了。
真好,想和大佬一辈子在一起。
*
杳无人烟的小岛,连经过的船只都没有。
没有通讯,没有食物和水源,未来一眼望到头。
柳静蘅醒来的时候,忽然一阵悲伤。
他把佩妮给忘了。
佩妮是他长这么大,得到的第一份礼物,却因为他非要划船的固执,葬送掉了一条小生命。
饥饿,口渴,已经不足以与失去佩妮的悲伤持平。
秦渡从林子里摘野果回来,见柳静蘅抱着膝盖坐在已经灭掉的柴火旁,整个人像是尚未上色的线条人物,被乌云笼罩。
他擦了擦野果,丢给柳静蘅:
“吃了。”
柳静蘅捧着野果,更悲伤了:
“那只小狗最喜欢吃这种水果了……”
秦渡睨着他:
“不用强行给自己加戏,这是野果,佩妮没吃过。”
柳静蘅:“也对。”
半晌,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秦渡心头一跳,别过脸:
“这种常识,一定要相处过才知道?”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它叫佩妮。”柳静蘅有时候很好学生,孜孜不倦的,“我没有跟你说过。”
秦渡:“……”
“因为狗,不是佩妮就是旺财。”
柳静蘅低下头,继续悲伤:
“这样啊。”
“别难过了。”秦渡低低道,“回去再给你买一只。”
柳静蘅喟叹一声。
他想说这不一样,比起失去,他更愧责自己没有照顾好这条小生命。佩妮在海中奋力挣扎的时候,一定很害怕吧。
秦渡看了他许久,抬起头。
天空一片灰蒙蒙,乌云压得很低,仿佛近在咫尺。
“走吧,快下雨了。”秦渡道。
柳静蘅虚晃着站起身,沉默地跟在秦渡后面,往林子深处走去。
大雨瓢泼而下,海上卷起狂风巨浪,小岛周边的水位不断上升。
尽管头顶有枝叶挡雨,但二人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了。
要说柳静蘅不是很精神,他还知道摘一片洋芋叶子挡雨。
要说他精神,芋头叶子一多半都遮在了秦渡头顶。
照顾不好佩妮,总得照顾好一个吧。
走了太久,心脏已然超负荷,柳静蘅的步伐慢了下来,停了下来。
他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呼吸着。随身携带的心脏病特效药,也早已葬身深海。
秦渡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脸:
“你又想做什么。”
柳静蘅沉默片刻,摸起脖子上的小本本。
很好,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他太累了,想让大佬背他,但大佬也自顾不暇,他不好意思。
混沌的大脑努力搜索着有关“绿茶语录”的字眼。
模模糊糊的,好像想起一条,之前为了接上程蕴青的话,搜索语录时随意扫了眼。
【你一定很累吧,你女/男朋友平时都不会关心你一下么。可我不是你的谁,我没资格对你表示关心,尽管我真的很着急。】
原话记不清了,柳静蘅贫瘠的大脑只能尽可能拼凑有印象的字眼。
缝缝补补,张嘴后成了:
“我很累,你关心关心我,急。”
印象中这句话里是有两个“关心”的,应该没错。
秦渡睨着他,半晌,冷哧一声。
不要脸到这么坦然的,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
他本想直接扭头走人,但注意到柳静蘅苍白似纸的面容,和明显有了杂音的呼吸声。
他还是直接扭头走人了。
没走两步,脚步顿住。
柳静蘅好像湿透了。
他明明摘了片洋芋叶子,说这是大自然赠予他的小雨伞。
秦渡的视线向下划过一圈。
觉得幼稚不肯摘叶子挡雨的自己,身上倒是干干净净,偶尔只见几个深色雨点。
秦渡的脚尖一转,从不回头的男人踏上了来时的路。
他走到柳静蘅身边,俯下身子,声音如头顶冰凉的雨:
“伞,撑好了。”
柳静蘅娴熟地爬上了秦渡后背,尽职尽责撑着芋头叶子。
没走两步,他又道:“不能抱着么,雨都掉我身上了。”
秦渡余光瞥了他一眼,把人放下,打横抱起。
柳静蘅冷得哆嗦着,颤巍巍将芋头叶子抬到秦渡头顶。
柳静蘅:“谢谢。”
“你闭上嘴,就是对我的感恩。”
柳静蘅立马呡了唇。
秦渡的说法是,大雨会造成海面上涨,小岛周围的水位也会一并上涨,他们先前待过的地方很快就会被淹没,当务之急是找一处能遮风挡雨的洞穴也好。
人生最幸运的,莫过于行止由心、得偿所愿。走了个把小时,还真让他们发现一处洞穴。
秦渡把人放下,先进洞穴探了探情况,确定没有蛇虫豺狼,才把柳静蘅拉进去。
洞穴里固然阴凉,但比起外面的大雨,已经算得上温暖豪宅。
柳静蘅乖乖坐在里面,手扶着心口,缓缓做着深呼吸,来抚慰跳动不安的心。
秦渡站在洞口,抬头望着落珠般的大雨,湿漉漉的手指轻擦过唇角的伤痕。
流落荒岛第二天了。
在海上,他无法判断方位,手机也已掉入深海。
秦渡笑了下。
跟着柳静蘅,什么都能见识到。
“啊嚏!”洞穴里传来响亮一声。
秦渡随手将洋芋叶子支棱好,收集些雨水以备不时之需。
他委身进了洞穴,就见柳静蘅抱着身子瑟瑟发抖,手指还在不停揉着鼻子。
秦渡敛了眉,伸手过去。
又缩回了湿漉漉的手指。
他双手扶着柳静蘅的脸颊,又深吻了他的额头。
闭上眼仔细感受对方的体温,不由的,眉头敛得更深了。
像火烧一样。柳静蘅发烧了。
原来他的身子真像李叔说得一样弱不禁风。
柳静蘅不知是困的还是烧糊涂了,身体一个劲儿歪。
“柳静蘅。”秦渡扶住他的身体,语气严肃,“不准睡。”
在荒岛上发起高烧,属实是绝路当前又发现了死路。
柳静蘅迷迷糊糊应了声,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不受控制的发着抖。
秦渡看向洞穴外,一场大雨浇湿了所有能够引火的工具。
思忖片刻后,他脱了衬衫使劲拧干,擦了擦身体上的水珠。
接着蹲下身体,双手扯着柳静蘅的衣领往两边一拽,衣服扔一边。
黑暗中,秦渡还算暖和的身体轻轻裹着柳静蘅潮湿冰凉的皮肤。
柳静蘅做了个梦,梦中他身处极寒的冰山雪原,找不到一点粮食和水源,只能无力地趴在雪地里,等着寒风吹走他仅剩的一点生命力。
他想起了院长爸爸,为了给他凑手术费,深夜里抽着愁苦的烟,一根接一根。
又想起了儿时大雨夜中,丢下他头也不回的夫妻,以及旧的不能再旧的鳄鱼玩具。
柳静蘅呜呜咽咽地哭着。
他不怕死,他早该死的。
但是真正面临死亡时,还是会有一点点舍不得这个世界。
40/119 首页 上一页 38 39 40 41 42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