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五点钟的阳光染上一丝淡淡的橘红。
秦渡是真没想到,柳静蘅竟然可以从上午九点一直玩到下午五点,午饭都没舍得吃。
秦渡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大脑结构,才能塑造出如此坚韧不拔的人才。
唤回柳静蘅良知的,是饿得直哼唧的佩妮。
游乐园没什么好吃的,两人选了一家简餐店,给佩妮要了一份无油无盐的纯水煮肉菜。
柳静蘅做什么都慢悠悠的,跟个树懒似的,嚼两下,停下来思考一下人生,再继续嚼。
“你不吃么。”他看着无动于衷的秦渡,问道。
秦渡往上扯了扯口罩:
“没胃口。”
柳静蘅低下头,继续边嚼边思考人生。
十几分钟后,他终于接上了话茬: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秦渡幽幽抬眼:“谁。”
柳静蘅言简意赅:“我的主人。”
秦渡轻嗤一声。
主人?
“你还活在清朝?”
一句嘲讽,柳静蘅又认了真:
“没有。鸭~”
“我的主人。”秦渡没问,柳静蘅自顾开始介绍,“全家上下,都很怕他,他不合群,性格也冷淡。”
秦渡听着,凌厉的眉宇渐渐敛起。
“但他和你一样,外冷内热。”柳静蘅抬眼,目光落在秦渡脸上,试图透过口罩看到那之后的面容。
秦渡抬脸,帽檐的阴影荫掩着深邃的眼眸,微微上翘的眼尾,显得几分盛气凌人的傲慢。
“他其实是个好人。”柳静蘅抱起吃饱喝足的佩妮,“我说喜欢动物,他就跋山涉水,给我捡了一只小猫,还捡了佩妮。”
佩妮望着秦渡,吐着舌头,宽宽的嘴套像个爱心形。
“但我知道,佩妮不是捡的。”柳静蘅又道。
秦渡眉眼一顿,从阴影中倏然看向柳静蘅。
“之前刷到过视频,像佩妮这种品种,便宜的也要三五万。”
秦渡单手抵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修长的手指轻点两下桌面。
柳静蘅抱紧小狗,视线悠长穿过空气,不知落在哪里:
“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秦渡嘴唇轻启,刚要说“不用”。
“所以我想了很久。”柳静蘅抬眼,十分认真,“等他死后第三年,你也顺便帮他立碑吧,因为没人喜欢他,很容易被人忘掉。”
秦渡缓缓别过脸。
真没想到啊,柳静蘅。
窗外的天色,如同颜料盒里最深沉的那抹橘。
秦渡见柳静蘅总算是把那一小盘食物吃得差不多,起身:
“回家。”
柳静蘅拎着筷子,疑惑:“回谁家。”
“各回各家。”
游乐园的后面是一处天然湖泊,大片金嘴鸭乘着日落熔金漂泛于湖面。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一天中这特殊的时间点里失去了声音。
两人沿着湖边往后门走。
柳静蘅走两步,又停下了。
秦渡后脑勺没长眼,可在柳静蘅停下的瞬间,他觉得耳中似乎少了点声音,一扭头,见柳静蘅站在一排小船旁发呆。
秦渡道:“你继续欣赏,我走了。”
嘴上这样说着,双脚却诚实地黏在原地。
“船。”柳静蘅指着一排小船,“二十一次。”
秦渡不吭声,他清楚自己无论说什么,以柳静蘅的脑回路一定能接上话茬,只要柳静蘅张嘴,这湖上泛舟必然避免不了。
敌不动我不动,二人的视线穿过夕阳的余韵,无声地交汇在一起。
打得昏天黑地、飞沙走石。
柳静蘅就这么保持着伸手指向的动作,硬是待了十分钟。到最后,手指都在发抖。
快一个世纪过去,秦渡鼻间发出重重喟叹。
秦渡一句“划一会儿就走”,致使柳静蘅无神的双目渐渐睁大,飘浮起一层艳丽的橘红。
秦渡付钱的时候,产生了深深的悔意。
今天不该来。更不该答应他划船。
因为他在那么多漂亮的小船中间,选了一艘鸭子造型的船。
小贩帮忙解开麻绳,嘴里还叮嘱着:
“马上天黑了,您两位划一会儿赶紧上来。”
柳静蘅“行”着,小心翼翼上了船。
老式的小船还是十几年前的产物,只能用脚蹬,再配两根船桨,倒是让秦渡很意外。
想不到都2025了,还有这种半自动化机器。
他往船上一坐,自觉没有脚蹬发动船只的义务,柳静蘅这么喜欢划船,自己来。
柳静蘅不负众望,笔直又简单的行动处理器带着鸭子船直直撞上了石桥。
秦渡翕了翕眼,优雅翘起的双腿膝盖一顶,轻轻抵着柳静蘅的腿,拦住了他苦蹬脚蹬试图撞碎石桥通行的无知决定。
“你这么努力,我怕我今晚回不了家。”秦渡和柳静蘅换了个位置,踩上脚蹬。
柳静蘅很认真:“没事,你可以住我家。”
秦渡:“……”
鸭子船是蓄力式的,蹬了一会儿蓄足了动力,秦渡解放了双脚,任由小船静静在湖面漂行。
佩妮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湖泊,站起来扶着船沿,好奇地东瞅瞅西看看,小尾巴画着圈。
柳静蘅托着腮,望着不远处渐渐隐匿于黄昏中的古塔,心中的声音也渐渐高昂。
这应该是他记事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玩了旋转木马,吃了垃圾食品,还坐了小船。
幻想中的东西忽然得以实现,有种虚浮的缥缈感,总觉得不那么真实。
他因为泛舟摇晃而略微紧绷的身体,随着船只越漂越远,也慢慢放松开。
脑袋像是个没有支撑的皮球,摇摆两下,轻轻撞上了秦渡的肩膀。
秦渡皱了皱眉,垂眸望过去。
柳静蘅像是睡着了,翕着眼,天青色中,他那一排卷翘的睫毛更显浓密,荫掩着微青色的眼睑。
在周围环境的映衬下,鼻尖一点小痣也更为红艳,嵌在病态苍白的脸上,像是余晖中,夕阳落幕前的最后一舞。
秦渡搭在膝间的手指轻轻拢了起来,视线从柳静蘅的脸上短暂的抽离,继而又明目张胆地探去。
清明祭祖,他明明可以丢下落水的柳静蘅不管,却还是撤回了那一步,把人抱回了山庄;
柳静蘅游戏打不好又不听指挥,被骂也是情理中,他因为对面一句话,抛下手头所有的重要工作,发出了小学生专属的“单练”邀请;
无聊的狼人杀、秦家首届比赛、网友见面,这些本不会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东西,却每每在柳静蘅随便一句话一个眼神中,俯首妥协。
所有难解的问题,随着夕阳谢幕,似乎模模糊糊有了头绪。
他很清楚柳静蘅是哪种人。
为了钱,背弃朋友的关心,甚至不顾自己的身体健康,退费出院;
为了嫁入豪门,处心积虑为自己制造各种机遇,哪怕很恶劣,哪怕会被人不齿。
秦渡想到这里,动了动肩膀,想把柳静蘅的脑袋推一边儿。
柳静蘅半睁开眼,睫毛颤了颤,最后深深翕了眼,脑袋往上拱了拱,拱进秦渡颈窝,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秦渡原本紧蹙的眉宇却因为这个动作慢慢舒展开。
他抬眼,望着渐渐融入夜色中的圆形火球,脑子里涌上一股股的倦意。
暖风划过耳际,如温柔的叮咛,令他放松了警惕,卸下无坚不摧的盔甲。
秦渡最后看了眼柳静蘅鼻尖的绯色小痣,头轻轻一歪,贴着柳静蘅的脑袋,毫无防备翕了眼。
……
“汪汪!”
“哗啦——”
柳静蘅缓缓睁开眼。
他一时弄不明白,唤醒他的到底是佩妮急促的叫声,还是陌生的巨浪声,亦或是身下传来的猛烈摇晃感。
深邃的黑色从头顶重重压下,五月的暖风不再,被刺骨的寒风所取代。
柳静蘅环伺一圈周围。
柳静蘅低头沉思半晌。
思考失败,大脑宕机。
身边的秦渡也被佩妮的叫声吵醒,一睁眼,瞳孔一扩。
他疏于防范,睡着了,不假。
没想到,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也是真的。
秦渡看了眼手表,从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五个小时婴儿般的睡眠,他们乘坐的小船偷摸沿着湖水漂进了汪洋大海。
柳静蘅沉思了快一个世纪,终于有了点反应:
“你竟然睡着了。”
秦渡摸出手机,头也不抬:
“如果没记错,是你先睡的。”
果不其然,手机上有十几通李叔的未接来电,除此之外,无他。
秦渡想起了柳静蘅的那句“因为没人喜欢他,很容易被忘掉”。
夜晚的海面风大浪急,他们这一艘小船仿佛纸扎的,随着大浪起起伏伏。
“坐好了。”秦渡道,随手拨通了李叔的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最后回应他的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秦渡眺望一圈,确定他们已经漂到了深海区,一般这个时间点都是退潮期,想顺着潮水漂回海岸,可能性几乎为零。
“大佬。”柳静蘅忽然低低唤了他一声。
秦渡抬头,用眼神询问。
“我觉得,我们今晚不用回家吃饭了。”说着,他的手指顺着不远处一指。
秦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下一秒,一向从容的表情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百米外的海面上,大浪筑成了恐怖的高墙,乘云托天,一眼望不到尽头,朝着渺小的鸭子船急速而来。
“柳静蘅。”秦渡咬着牙关。
柳静蘅:“我在。”
“给我说点好听的。”
“我想想……”
终此一刻,人类面对大自然时的渺小脆弱,更显得淋漓尽致。
巨浪不断推搡着海水,在黑夜下深不见底,铺天盖地袭来——
秦渡抬眼望着即将压下来的滔天巨浪,忽而一把揽住柳静蘅的肩膀,另一只手顺势捂住他的口鼻,冷喝一声:
“不准呼吸。”
话音最后一个字尚未完全落下,被突然袭击来的巨浪淹没。
灭顶的海水从万丈高空直冲而下,狠狠撞击着脆弱的鸭子船,所有的浮力、重力于此刻而言都是违背地心引力的存在,鸭子船瞬间没了顶。
船中的两人被海浪冲击着,掉出了鸭子船。
佩妮在半空中来了个托马斯全旋,哀嚎着掉进海里。
海水吞噬了白色的鸭子船,嚼了嚼,不好吃,吐出来。海面上多了几块支离破碎的白色木板。
此时的柳静蘅只觉头顶好似有一只巨大的手,用无法抵抗的力量捏着他的身体往海底按,眼前一片漆黑,原本捂住他口鼻的那只手也被这股无法抗衡的力道冲散。
海水争先恐后挤进他的身体,挤压着五脏六腑剧痛难耐。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炮灰之命本该如此,但这样的话,就没人记得为他立碑了。
真可惜。
身体不断下坠,不知道要坠落到何处才是尽头。
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海底,真冷啊。
倏然,他右手传来一阵刺痛,接着又多了一道力量拽着他向上。
就这样,两股力量拽着他向上又向下,谁也不让谁,就欺负他一个,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扯成两截。
柳静蘅快不行了×2
穿书前,无数次收到病危通知,一次次快不行了,总有白衣天使生死时速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这次够呛了,就算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白衣天使来了,也只是束手无策,还得把自己搭上。
脑袋里浑浑噩噩地想着,腰间传来被从上下两个方向拉扯的剧痛感。
“哗啦——!”
头顶忽然一痛,整个身体随着一股莫名的力道冲出海面。
柳静蘅用力一呼吸,这次,吸进去的不再是肮脏的海水。
海面上的空气,咸腥又香甜。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大佬从海下拽上来了。
夜色浓烈,柳静蘅努力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过去。
只能看到一团白色的肉,抓住了被海水打碎的鸭子船木板。
耳边传来大佬粗重的呼吸声。
柳静蘅明白了,他尚未完成穿书任务,老天不愿收他。
二人就快体力不支时,被一记猛浪冲上了海中小岛。
柳静蘅心脏很痛,头也很痛,无力翕着眼,没有精力考虑下一步。
脑子里只有大佬那一句“不准呼吸”,他便听话的屏息凝气,即便上了岸,也得谨遵医嘱。
但是腹部传来了节奏的按压,还没等他考虑明白发生了什么,冰凉又柔软的触感覆上他的嘴唇,朝他嘴巴里渡着气。
柳静蘅缓缓睁开眼,舌头抵住那人的嘴唇,往外推了推:
“你猥亵我。”
秦渡的手顿住。
他直起身子,垂望着柳静蘅苍白的脸。
但看到柳静蘅虽算不上生龙活虎,至少和以前一样不正常,秦渡轻轻松了口气。
他松了松衣领,手指撩过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拢。
“是你执意坐船,猥亵你也得受着。”秦渡的声音几分喑哑,透着倦意。
柳静蘅坐起身子,于夜色中环顾一圈。
只能隐约看清周围海浪翻腾时溅起的白色泡沫,以及掩映在月色下,如鬼手一般的树枝。
“这是哪。”他问。
秦渡:“托你的福,我们今晚不用回家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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