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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静蘅透过门缝望去,看到小糯米跳上了木桌,正在扒拉一个做工精美的木头箱子。
“糯米,快出来。”柳静蘅低低唤它。
糯米不为所动,小手在木头箱子里胡乱翻着,摸出了一条祖母绿吊坠的项链。
柳静蘅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推开门冲进去,一把抱起糯米,抢它手里的祖母绿翡翠项链。
糯米发出吱吱的叫声,扯着项链不肯还,好似它看到的就是它的。
房间里东西不多,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旧玩意儿,红木家具泛着一层薄薄油光,书架中整齐排列的书籍落了厚厚一层灰,一切都平平无奇。
唯独桌上的精美木头箱子,表面的彩色玻璃折射出斑斓光芒吸引了小糯米,它日复一日蹲在门外透过门缝好奇打量,今天终于被它得逞。
“放回去,不是你的东西。”柳静蘅一个使劲夺过项链,扔进箱子里。
结果小糯米一个灵活走位,从他怀里钻出来,顺着他的胳膊跳到桌上,一头扎进木头箱子中。
翡翠项链、红宝石戒指、重工雕刻金手镯……柳静蘅不认识珠宝也知道这些东西绝非善类。
小糯米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贝壳已经不能满足它,它想把这些价值连城的玩意儿都藏它小窝里,一抓一把,没完没了。
柳静蘅无语了。打又不能打,骂也听不懂,只能两头疏通,它拿他抢,周而复始。
“唰啦”一声,被柳静蘅狠心抱起来的小糯米从箱子里带出什么东西,听着像纸张那般酥脆。
柳静蘅从地上捡起,没那么强的好奇心,却也下意识瞥了一眼。
这一眼,不动了。
好难看的字。
是一份手写合同,上面歪歪扭扭爬满蚂蚁样的小字,泛黄的纸张有些年岁,右下角的纸业公司早几年前就关门大吉了。
【合同书
本人秦昊垣,在此声明,如若秦渡保守有关唐善屏的秘密,将在其十八岁成年当天,将Rilon集团管理权全权交由秦渡,本人不再过问。之后本人遵守承诺会向董事会引荐秦渡为下一届董事长人选。
以此为证,如若违约,本人将赔偿秦渡所有手持股份,并将当年事情真相公之于众,还唐善屏清白。
甲方:秦昊垣[指印]
乙方:秦渡[指印]】
虽然字很难看,但天生文字敏感的柳静蘅还是认了个七七八八。
唐善屏?好耳熟的名字,谁来着?
柳静蘅回过神,赶紧把这份手写合同放回木头箱子。
刚要落下,底下另一份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张亲子鉴定报告。
一搭眼,便看到鉴定人一栏写的是“秦昊垣”和“秦渡”。
最下方超大红字赫然印着:
【根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秦昊垣与秦渡基因相似度为99.99999%,因此支持秦昊垣是秦渡的生物学父亲。】
柳静蘅:……?
柳静蘅猛然抬头,从没这么快过。
他忽然想起来,原文有关男主们智斗大反派的剧情,反派败于马下,就是因为早年一份亲子鉴定,说秦渡其实根本不是秦老爷子的亲生儿子,是秦渡妈婚内出轨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
柳静蘅重新看向司法鉴定报告中“99.99999%”的字样:…………???
他合理怀疑自己记性不好,估计哪段细节记错了。
柳静蘅打算把报告书放回去,速速逃离现场。
手放下一半——
等等。
如果秦渡确实是秦老爷子亲生,那么原文主角团是怎么赢的?
再等等。
既然是亲生,老爷子长子离世,秦渡作为秦老爷子仅剩的独子,拿到继承权也是情理之中,那份难看的手写合同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再再再等等。
可是之前回南方祭祖,好多人都说秦渡不是秦老爷子亲生,李叔也说秦渡妈妈和老爷子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柳静蘅的CPU烧了个七七八八,完全无法还原这三条线的交叉点在哪。
一旁,自顾玩起珠宝的小糯米一个手滑,宝石戒指应声落桌。
柳静蘅被这一声吓了一跳,下意识看过去,宝石戒指掉在那份手写声明上,正盖住了俩字。
他将戒指拿起来想放回去,瞥见了那俩字:
【秘密】
秘密?
那一瞬间,任是柳静蘅再不聪明也似乎有了眉目。
他的双眸不断睁大,震惊如同掉入湖水的石子,激起涟漪一圈圈扩大。
秦老爷子对外宣称他的夫人唐善屏婚内出轨,并提出离婚,他虽未点名秦渡真实身份,但在旁观者眼中,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
靠着模棱两可的答案,秦老爷子向年幼的秦渡提出交换条件:
“你只要不把事情真相说出去,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清高一世却背负上莫须有罪名的唐善屏彻底疯了,被秦家人送进精神病院,而年幼的秦渡已经有了些许反派特质,为了父亲应许的好处,他亲手摘了母亲的氧气罩送她上西天。
这样,秘密永远埋藏在精美的木头箱子里,献祭了一个唐善屏,剩下的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皆大欢喜。
柳静蘅的后背吹过一阵凉风,冻的他浑身僵硬,僵的快要断掉。
对啊,唐善屏是秦渡母亲的名字。
他随秦家回南方祭祖时,在后山灵骨塔上见过这个名字,也在表文中写过这个名字。
柳静蘅不敢再想,匆忙将东西物归原位,抓过不听话的糯米轻轻拍了下它的屁股,抱着孩子转身离开。
下一秒,迈出的那一步缓缓收了回来。
眼前的木门已经完全打开,昏暗的门后是更庞大的昏暗。
一道高大身形伫立在青黑色中,小窗户投进的微弱光线,映亮了他似冻结冰川一般的面容。
窗外,盛夏的蝉鸣喧嚣不止;屋内,却连掉一根针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渡的眼底,比柳静蘅第一次见他时还要冷,冰锥凿开深沉的黑色,深不见底。
柳静蘅抱紧了糯米,虚虚移开目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涌上心头。
“看到了。”秦渡的声音似冰凌,沉重压下来。并且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柳静蘅也是真不怕死:“对。”
此话一出,两人都没了下文。
柳静蘅不灵光的小脑瓜缓慢转动着,条件反射性的要行使炮灰之命。
可他该说点什么。
他悄悄抬眼,对上了秦渡凝视他的目光。
怀中的小糯米依然一副天真烂漫模样,丝毫没有反省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还伸个小手朝着秦渡要抱抱。
倒是小糯米这一举动点醒了柳静蘅。
对啊,原主是绿茶炮灰,他才不会和大反派硬刚,只会假意投诚,怎么说的来着:
[这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事,秘密曝光对我也没好处,人该向前看嘛。]
柳静蘅又悄悄看了眼秦渡,对上他森寒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忙道:
“你……你多了不起啊,秘……秘密我有……没有好处……人该看前……”
脑子和舌头一并乱了。
“多少钱。”秦渡冷冷发问。
柳静蘅哽住:“什么?”
“你说秘密对你有好处,给你钱就能当做无事发生,要多少钱。”秦渡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垂视着他。
柳静蘅:钱?
我也不知道啊。
“你、你看着给。”柳静蘅的脑子很容易就被带偏思路。
秦渡转身走了,不多会儿又回来了,这时候手里多了张支票。
他将支票丢柳静蘅脚下,柳静蘅思忖片刻,竟真弯腰去捡。
他想还给秦渡,想告诉他是自己词不达意,没想要钱来着。
但所有的解释都埋没在秦渡那冷冽的一声:
“拿了钱就走。”
柳静蘅呆呆捏着支票,看着秦渡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直到人彻底消失不见,他才追到门口问:
“走去哪?”
*
窗外的天,乌云密布,顷刻间大雨倾盆而下。
柳静蘅怔怔望着手边支票,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文学作品中常用天气来烘托主角心情。
他眨眨眼,心头的暴雨被大风吹得四散而落,可笑的是,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状况,只记得秦渡让他拿钱走人。
“走”可以理解为离开当下所在地,也可以理解为“滚”。
柳静蘅不太清楚自己这么理解对不对,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秦家是秦渡说了算,他要他走,又有谁敢出手拦呢。
柳静蘅起身,打开衣柜,翻出自己初到秦家时带来的衣服换好,是与夏天格格不入的加棉衬衫。而后将秦渡买给他的衣服整理整齐挂好。
然后哄着小糯米、佩妮和方块进了航空箱,一并带走。他并不觉得把这仨小孩留在秦家它们会受到优待。
背上背一个,双手各提一个,柳静蘅坐上了出租车。
他最后深深看了眼气势磅礴的秦家大宅,挥挥手:
“永别了。”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柳静蘅站在原主的老破小楼下,呆呆愣愣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他摸了摸心口,只觉得那里像这个雨天一样潮潮的。
*
李叔乘着大暴雨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柳静蘅唠两句,看看他可爱的脸蛋,缓解被浇成落汤鸡的忧愁。
在柳静蘅空荡荡的房间转了几圈后——
“秦总——!”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秦家。
秦渡对着电脑,指如疾风敲击键盘,头也不抬,应也不应。
“秦总,静静怎么走了?我看他连衣服和三个小家伙都带走了,这不像去度假的样子啊。”李叔一个滑跪,径直来到秦渡面前。
秦渡还是不搭理他,仿佛没这么个人。
李叔缓缓爬起来,小心翼翼观察着秦渡的脸。
没什么表情,但冷凛森寒,凌厉的唇线紧紧呡着。
“秦总……”李叔看出了些许端倪,“您和静静吵架了?”
“没有。”秦渡敲着键盘,决绝道。
“那他……”
“是我单方面恼羞成怒。”秦渡手下的键盘噼里啪啦,桌子似要被震碎一般。
李叔:“啊?还有这说法呢?”
如果他没记错,“恼羞成怒”的意思应该是由于羞愧到极点,下不了台而发怒。
你羞愧什么?
秦渡似乎不想同他解释什么,转而道:
“三楼门锁坏了,找人把门换了。”
“好的。”李叔缓缓抬眼,“难道是静静他……进了三楼房间?”
这一次,秦渡没再应他,打下最后一个句号,关了电脑起身阔步离开。
李叔:别这样,说好的小甜饼呢,我老头子年纪大了看不得追妻火葬场啊……
……
当晚,许久没做梦的秦渡在暴雨中做了个很长的梦。
那时的他还小小的,坐在回家的车上,想着明天六一儿童节要带什么好吃的去学校。
路过一间咖啡厅,眼睛突然直了。隔着落地窗,他看到他爸爸搂着一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生,喂她吃蛋糕。
不久后,秦渡家中佣人口中听到了另一个说法——他妈妈出轨了,他也不是秦家的子嗣。
秦渡去找大哥征询真相,他满怀期待希望从大哥口中听到“你别理那些人说什么”的安慰,结果,他到现在也忘不了大哥看他时冰冷的眼神:
“是不是,你去问妈,别问我。”
再后来,他见到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那上面字里行间都在表述——妈妈确实出轨了。
他不信,他并不认为妈妈是这种人,他将买玩具零食的钱省下来,请了私家侦探跟踪爸爸,还跑去做了亲子鉴定。
事实上,出轨的另有其人。
是爸爸联合那个年轻女人伪造了亲子鉴定,这样他才可以顺理成章逼迫妈妈净身出户,好把那个女人娶进家门。
可自己为什么明知母亲受尽屈辱,还是选择了沉默。
天堂还是地狱,都在一念之差。
妈妈变得不正常了,一生心性清高的人面对无言反驳的亲子鉴定,再走的每一步都是绝路。
医生说,这叫精神分裂,伴有严重的抑郁,精神类疾病躯体化后,是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
妈妈往后的每一天,都如生活在熊熊大火中,被大火阻碍了视线,看不到四面八方射出的冷箭。
最后,在她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她能做的只有一遍遍哀求秦渡,让她死吧,活着太痛苦了。而后马上陷入癫狂,疯了一般抓挠全身,临终前,她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彼时,只有十岁的秦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最后,他虔诚地亲吻了妈妈血肉模糊的额头,小小的手托住了代表活下去的氧气罩,缓缓拔下。
“晚安妈妈,明天见。”
……
一声惊雷落下,秦渡睁开了眼。
大雨送凉,他的脚也冷的发僵。
秦渡下床,持着火.枪点燃了香薰蜡烛,温暖的烛光在黑暗的房间中弥散开,墙上投出了他漆黑的影子,那影子沉沉低着头,手里的火.枪久久没能放下。
要是,那时的他再长大一点、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这样他就有能力带妈妈离开这里,给她请最好的医生,而不是自作聪明地认为,拔掉氧气罩才能使妈妈得以解脱。也不会认为,人死灯灭,看不到也听不到,而活着的人还要努力去争去抢。
这样用妈妈一生清誉,换来了荣华富贵。
如果一切没有发生,也就不会,在对柳静蘅说出“走”这个字时,心头失落地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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