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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的间隙,忽然听得头顶传来“簌簌”的摩擦声,一抬眼,看到秦渡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再往上看,秦渡的另一只手正扣着领带结,往下一划,松开的领带被解下来在半空中划过,旋即来到他的手边。
柳静蘅两只手腕叠一起,也依然瘦的能被秦渡一手掌握,灰绿色的缎面领带在两截手腕上缠了一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秦渡松开手,欣赏着他的得意大作。
柳静蘅眼神短暂失焦,试图解释:
“食用同类会感染朊病毒……”
“不吃大脑就好了。”秦渡俯身,双手按着他的轮椅防止他逃跑,笑吟吟的眼尾微微上挑。
柳静蘅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还真要吃人,虽说对方是反派没错,但反派也得有最基本的底线。
他惊恐地望着秦渡渐渐朝他伸来的手,双眼不断睁大。
脑子里也霎时间翻江倒海,什么浇点灵魂小料汁,先吃皮再吃眼珠子……
“不、不、不!”素质三连,彰显他口头上的负隅顽抗。
大手来到他眼前,柳静蘅哆哆嗦嗦闭上眼。我真是看错你了!再不给你过生日了。
冰凉的香风从鼻间划过,温热的触感忽然从后背落下,紧接着,在柳静蘅敏锐的感官下,那只手在他后背摸索半天,最后拿起什么东西,蹭过他的后背。
柳静蘅小心翼翼睁开眼,见秦渡手里多了个熟悉的盒子。
秦渡打量着方形小盒子,问:“这个也是给我的吧。”
“对。”
“不对。”
秦渡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搔过他的下巴:
“不管对不对,在我生日这天出现在我眼前的东西,都是我的。”
柳静蘅绝望地翕了眼。
蛋糕已经烂的没有原样,再让秦渡看到代表“悲剧”的礼物,或许他本来还有点期待的生日真真被自己彻底搞砸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把东西抢回来防止事态扩大,但被绑住的双手抬到脑袋高度处,便再没了办法。
于是柳静蘅只能眼睁睁看着秦渡打开了盒子,从里面摸出一只单耳水杯。
他悄悄观察着秦渡的眼神变化,喉结滑动了下。
秦渡打量着手中水杯,一只市面上再常见不过的普通杯子,甚至没有网上卖的造型新颖。
表面还有出自小学生水平的乱涂鸦,隐隐约约,像三个人,站在绿油油的草坪中,头顶画着造型呆板的云朵和太阳。
秦渡托着杯子,拇指轻轻蹭过其中一个小人的脸。
小人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盘起,在毫无造型能力的作者手下,木讷地伸展开四肢,十根手指头粗细不一,五官也是极简单的线条符号,挂着大大的笑脸。
三个小人都挂着笑脸,头顶的太阳也挂着笑脸。
秦渡看的失神,直到他听到旁边传来紧张咽唾沫的声音,他堪堪回神,再看一眼杯子,才发现乱涂鸦下面还有五个笔画挥翰成风、又不失严谨的小楷:
【快乐一家人】
秦渡的手指不断收拢,紧紧捏住水杯。
这条亚麻色的旗袍,是母亲生前最钟爱的衣服,简单朴素,她说非常适合她这种普普通通又不爱张扬的女人。
最后一次见她穿这条裙子,还是十岁生日那年。
秦渡能看得出,母亲左侧那个高高的小人是自己,他低了低杯子,指着母亲右侧那个矮矮瘦瘦的小人问:
“这是谁。”
柳静蘅双手紧紧抓着轮椅一侧扶手,声音胆怯:
“我……”
秦渡久久凝望着他,没由来地笑了下。他坐回桌前,随手拿起红茶杯送到嘴边:
“你怎么这么自私,只把自己画得很精致。”
端着红茶杯的手轻轻一抬,杯沿遮住了他半截眼睛。
就像十二岁那年,得知自己不能和同学一起欧洲游学,便用报纸挡住脸,挡住了眼底无法自持的眼泪,留给他人最后的体面。
此时,圆润的茶杯也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底不断积郁的水光,却疏忽了露在外面的手指,从手指节到指尖,都在轻轻颤动。
又恰好,被柳静蘅这个一向迟钝的人难得敏锐了一次:
“对不起,你别哭了,我下次把你画好看一些就是了。”
秦渡放下茶杯,微红的双眼将柳静蘅眉宇间的忧愁尽收眼底。
在母亲离世后的二十年里,再一次体会到内心如海潮般翻涌的感觉,大浪推抵着所有强烈的情绪往脑中冲。
在这幅小学生水平的《快乐一家人》中,没有老头子,没有李叔也没有秦楚尧,只有年幼时无能为力的遗憾,和成人后想要努力留住的未来。
柳静蘅其实什么都懂。
“柳静蘅。”秦渡忽然开口,“打个电话给李叔,告诉他今晚你不回去吃饭了。”
柳静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乖顺地照做了。
窗外的天已经大黑,却被城市中心的霓虹灯映照的如白昼那般绚烂。
第58章
黑色的车子穿过主城大道,彩色的灯光在光滑的车身上反复出现又消失。
最后,车子在跨海大桥的桥尾停下。
秦渡下了车,顺便将柳静蘅抱下车放进轮椅,叮嘱着“坐好了”。
初秋的夜晚夜风微凉,海边没什么人。
秦渡带着柳静蘅在海边停下,问他:“你最近复健情况怎么样。”
柳静蘅缓缓起身,像个机器人似地走了两步:
“医生说骨头差不多都愈合了,没事可以走两步。”
秦渡一手扶着他,看向平静的海面,夜空一轮明月仿佛近在咫尺,月光躺在海平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下去玩玩?”秦渡问。
柳静蘅点头似捣蒜,刚弯下腰要脱鞋,被秦渡拦住。
就见秦渡蹲下身子,握着他一只手按在自己肩膀上:“扶好了。”
柳静蘅扶着他的肩膀,由他帮忙脱了鞋袜。
脚底板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沙子里的凉气侵袭来,冷得他缩了缩脚趾。
秦渡抬头看了他一眼,宽大的手掌轻轻握住他微凉的脚。
暖烘烘的手拂走了赤脚表面的凉气,热气顺着小腿一路上涌。
稍微暖和过来,秦渡才领着柳静蘅下了水。
九月份的海水泛着薄荷味的凉意,柳静蘅在海浪与沙滩间反复横跳一番,等身体适应了这种温度才小心翼翼将双脚放进海水中。
海水如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抚摸过他的脚背,脚底时不时能踩到刺脚的小贝壳小螃蟹。
秦渡站在浪边,默默看着柳静蘅弯腰在海水里摸索。
他总是想在柳静蘅面前保持绝对的体面,不肯脱鞋,任由浪花舔湿了裤脚。
不过一会儿,柳静蘅提着什么东西歪歪扭扭跑过来了,嘴里嚷着:
“能不能给我拍照,我摸到好东西了。拍照时重点要放在我手上。”
秦渡笑着摇摇头,掏出手机看过去,下一秒,……了。
“你抓的什么。”他问。
柳静蘅举起右手:“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什么鱼吧。”
秦渡实在是哭笑不得:
“是啊,鲨鱼也是鱼。”
柳静蘅提起手中东西借着月光端详,不可置信:“这是鲨鱼?”
手臂大小的幼年鲨鱼在柳静蘅手中疯狂扭动。
秦渡从他手中接过小鲨鱼:“放回去吧,要是它家人找不到它,我们今晚真的不用回去了。”
“鲨鱼怎么会在海滩上呢。”柳静蘅跟着秦渡往海里走,追问道。
“搁浅了,涨潮时随着海浪游上来,退潮时水力不够回不去了。”
两人来到稍微深一点的海水区,秦渡将小鲨鱼轻轻放在水里,小鱼甩甩尾巴,跟着海水飘回了深海。
柳静蘅怔怔望着消失在海中的小鲨鱼,喃喃道:
“可爱,我想……”
“好了不许再说了。”秦渡打断他。
“我工作的动物园也有海洋馆,我去看过几次,里面有很多漂亮的小鱼,还有帅气的美男鱼。”
“美男鱼?”
“对,工作人员扮的,他有八块腹肌,还会跳舞,我也想……”
“不、许、再、说、了。”
柳静蘅立马道:“我不说了。”
又补充:“刚才那句真的是最后一句。”
秦渡望着他木头一般紧绷的身体,暗笑,这个人的小心思不要太明显。
秦家大宅还有地下一层,之前被他用作酒窖,珍藏来自世界各地的名品红酒。
如果改成地下鱼缸呢?
半晌,秦渡叹了口气。又被柳静蘅拿捏了,这条无耻的吞金兽。
柳静蘅赶了半天海,又跟在专业赶海人身后捡了一堆黄皮蚬子,用衬衣兜着,弄得身上湿漉漉沾满泥沙。
涨潮了,水位不断上升,大浪步步逼近,赶海人也要回家了,柳静蘅也只能依依不舍上了岸。
看他慢悠悠拍打脚上的沙子,明显在磨蹭不肯走,秦渡问:
“要和我一起吹会儿海风么。”
柳静蘅眼睛亮了:“那,那就陪你一会儿吧。”
秦渡无奈笑笑,将车子开到海滩上。
柳静蘅刚弄干净一只脚,环伺一圈,没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于是他果断一跳,试图通过抬脚的瞬间用手拍走脚底泥沙。
可以他的反应能力,脚抬起又落下好几次,手也没能摸到脚丫,反而刚弄干净的那只脚也因为重心不稳插.进了沙滩里。
柳静蘅就这么一边跳一边试图拍打泥沙,身体转了个圈,一跳一跳蹦出了几米远。
秦渡笑出了声。这个人,真的不聪明啊。
他阔步走过去,一把拉过柳静蘅的手拽到车边。
柳静蘅摇头摇头:“不行,会弄脏车子。”
秦渡不由分说,双手裹着他的腰身往上一提,给人放到了前车引擎盖上。
然后他也跟着长腿一迈,跨上了引擎盖。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浪花拍打海岸的哗哗声。
柳静蘅抱着双膝,贪婪地望着远处的大海,广袤无垠的海水,让喧嚣的内心也在此刻得以安宁。
秦渡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柔和的面部线条仿佛生出一圈柔光滤镜,朦朦胧胧几分看不真切。
虽然柳静蘅很少通过表情来表达心情,但秦渡可以确定,这个人现在很开心。
秦渡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五十了。
他去车里拿了蛋糕过来,打开瞧了眼。经过一路颠簸,更烂了。
但一抬眼,即便蛋糕已经烂的不成样子,柳静蘅还在那眼巴巴瞅。
秦渡鼻息轻叹,抽出一根蜡烛插上,摸出打火机点燃。
“马上要过十二点了,给我唱生日歌吧。”
柳静蘅挪动着屁股靠近秦渡,抬起双手,一边鼓掌一边唱: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秦渡单手托着腮,闭着眼静静欣赏柳静蘅的天籁之音。
唇角含着笑,眉间轻敛着。
真好。这个孩子不怯场,不假唱,不好听。
一曲毕,柳静蘅道:“许愿吧。”
秦渡翕着眼,手指轻轻摸索着,找到柳静蘅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缓缓收拢。
海风的潮意将手指吹得黏湿微凉,秦渡作为一个受不了身上一点黏腻的超级洁癖,毫无嫌隙的攥紧了柳静蘅被不算干净的海水浸润过的手,靠上胸口。
他微垂着下巴,海风拂过低垂的睫毛,听到了他藏匿在心中的愿望。
秦渡睁开眼,吹灭蜡烛,托起蛋糕凑到柳静蘅嘴边:
“今天允许你尝一口。”
柳静蘅就等这一句呢,话音尚未全部落下,一大口把蛋糕啃得更不成样子。
他眯起眼睛,幸福的甜蜜味道融化在唇齿间。
“我真的太喜欢当人了。”他面无表情地发表内心的感想。
秦渡笑他:“现在想活着了?”
柳静蘅舔舔嘴角的奶油,点点头:
“以前,明知道身体没办法承受,却还是做着两班倒的工作,深夜守着货架死撑,为了攒一张能去海滨城市的车票,想看看大海到底是什么样子。”
“也会特别期盼生日,因为这天可以吃到很甜的蛋糕。”
“也期盼六一儿童节,这一天院长会带我们去游乐园,虽然很多游乐设施我不能玩,但还是很开心。”
“可是现在,这些愿望都实现了。”
秦渡眉尾一抬,试图将柳静蘅说的这番话和他本人的背景经历联系起来。
晋海市是为数不多市区内就能看到大海的城市,何必多此一举跑去别的海滨城市看野滩。
夜风袭来,柳静蘅一声喷嚏打断了秦渡思绪。
秦渡脱下西装外套裹住柳静蘅,问:
“想再坐一会儿还是回车里。”
柳静蘅望着大海:“再坐一会儿。”
“只能再坐五分钟,你该睡觉了。”
……
安静的车里,放倒的副驾驶上躺着已经睡死过去的柳静蘅。
秦渡轻轻给他盖上毯子,俯身凝望着他的睡脸。
几息后,秦渡抬手,食指微微曲着,划拉开柳静蘅额头的刘海,指节蹭过鬓角,慢条斯理来到了眼尾,轻轻一碰,睫羽颤动。
秦渡垂下眼眸,黑沉沉的眼底热流滚烫沸腾着。
指节继续下滑,停落在鼻尖绯色的小痣上,换上拇指,没有节奏的轻抚着。
而后是脸颊、下巴、唇瓣。
指腹揉捻着淡色的唇瓣,轻轻压下去,又抬起来。
“嗯?”睡梦中,柳静蘅似乎觉得痒,发出一声梦呓,抬手挠了挠脖子,转过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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