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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川看到司崇的电话一直在响,每次接起电话,司崇都很头痛地紧皱眉。
司崇的经纪人叫麦可欣,听说是经验丰富的王牌经纪人,一手带出了无数天王天后。
晏川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某次偶然听到手机听筒里传出的女人厉声差点被吓一哆嗦。
“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整个剧组在等你一个人,传出去不知道要闹出多大风波!”
“我在这里还有点事。”司崇的语气很有些无奈何。
“天大的事也得靠边站,我去订机票,你最好今晚就走。”
司崇来时没通知任何人,走时也匆忙,当天晚上就飞了回去。
晏川休整两天,按通知进了古装剧的剧组。第一天去时,组里上上下下都对他客客气气,晏川看不懂那些暗地里的浪潮涌动,友好只是表象,等正式进入拍摄,所有人步调一致地孤立他,连他坐过的椅子都不会有人碰。
事实上在他来之前,这部剧已经拍了两天,他是挤掉另一个人缘很好的实力派男演员进的组,那个男演员的戏份全部删掉,由他补拍。空降关系户,大家还要陪他加班,自然都不满意,猜测晏川上头的人是谁,这样一个生面孔,从来没听说过,却有狸猫换太子的能力。
晏川是个内敛口拙的人,不会处理人际关系,刚进娱乐圈什么都没经历过,拍戏很多规矩也不懂。虽然有乘月铺垫,但电影和电视剧不一样,导演风格也不同,进组以后,又面临这种高压的气氛,越是怕犯错更加容易犯错,不是念错词就是走错位,拖慢了所有人的拍摄进度。
有次不小心把一个特制的道具弄坏,导演气得骂了句脏话,换成别人肯定要被骂得狗血喷头,可碰上晏川,导演就只是摔本子走了。
这种情况下,不骂比骂更难受,晏川怔在原地,周围窸窸窣窣的闲言碎语此起彼伏。他去卫生间时听到有人说他又蠢又笨,就是个花瓶,演戏都不会,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拿到这个角色。笨就算了,还没有自知之明,只会给人添麻烦。不知道是什么没眼光的金主在捧这种人。
从卫生间出来,道具师正跟导演抱怨被摔坏的道具做起来有多麻烦,导演让他忍一忍,晏川这人有来路,上头点名要他,就当供个菩萨了,说完不屑地叹了口气。
晏川在剧组里如坐针毡,他本来就是要放松才能演好戏的,电视剧时间又很紧,经常每天只能睡两三个钟,有时候甚至一天一宿不能合眼,晏川没时间揣摩人物,就很难发挥好。但他一直咬牙忍着,努力想呈现更好状态,这部剧实际就是司崇给他争取下来的,他不想让人觉得司崇看错了,或者觉得自己熬不住就要走捷径。
一个月演下来,晏川筋疲力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一次雪夜戏后,他被埋在雪里几小时,被人忘记,等想起来回来救他时,他已经昏迷了,被紧急送医院。
所有这些事他都默默忍了,没告诉司崇。
这不是他逞强,而是他怕了,怕司崇的过度干涉,怕他们的关系变质。
他在拍戏,司崇也在拍戏,两人这么忙,联络就更少了。
住院的几天,晏川空闲下来,才发现媒体上司崇和女主演的绯闻早就沸沸扬扬。电视里,光鲜靓丽的女星站在司崇旁边,俊男美女,的确很登对,媒体用的标题是国民CP。
最后这部剧晏川还是没能坚持完,导演以他身体不好为由,改了剧本让他提早下线。
杀青那天晏川忍不住,偷偷闷被窝里哭了,他给司崇打语音,刚接通还没说话,那边就有人在叫司崇名字催促,司崇问他怎么了,晏川把眼泪咽回去,说没事你去忙吧。
之后晏川回到住处,公司再给他安排工作,站在镜头和所有人的目光前,晏川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演戏了。他太害怕犯错,害怕被人议论,害怕辜负别人的期待,黑色的镜头像未知的黑洞,好像能听到后面窸窸窣窣的嘲讽议论。
冷汗泅湿衣服,导演喊了开始,他四肢如千斤重,还是一动不动。
试镜结束,不出意外,他被淘汰了。
走出大楼,晏川站在阳光下,手机振动,接通,是妈妈乔燕打来电话问他在学校里学的怎么样,晏川一时哽咽,难以开口,谎言像针一样扎穿舌头,好不容易才憋出几句话敷衍过去。
电话挂断,晏川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他有些迷茫,不知该做什么,想找个人说说话,翻遍微信,找不到一个人。
他跟司崇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司崇工作繁忙,两人的沟通越来越少。消息回的很慢,有时候上午发的晚上才会回,错开的时间,消磨了对彼此分享生活的心情。
他明显感觉到一种危险,他和司崇的联系正愈来愈淡,差距越来越大,像单薄的蛛丝荡在风中摇摇欲碎。
三月的时候,媒体传出报道,司崇在拍戏时坠马受伤,晏川很担心,又怎么都联系不上,冲动地坐飞机去了云南,剧组就在云南采景。到了医院,楼下围了很多记者和粉丝,晏川找不到途径进去,还是司崇的经纪人麦可欣认出他,叫住了他。晏川很意外,他没想到麦可欣竟然会认得自己。
麦可欣把晏川带到司崇单独的病房,让他等一下,司崇刚吃了止痛药和安眠药睡着了。晏川不好意思多打扰,只要看到躺在病床上还在呼吸的人就满足了。他从包里掏出之前去寺庙求的保平安的红绳给司崇系上,自己手上也有一条,就要求离开。
出病房后,麦可欣说她知道他和司崇住一起,如果晏川为司崇考虑,就不应该公开露面,包括这样突然到剧组的行为,太冲动太鲁莽,曝光无疑会毁了两人前途,世事捉摸不定,谁都不知道他们会在一起多久。如果想要继续,必然有一方要为另一方做出些退让。
5月,司崇的新剧杀青,因为两人实在太久没见,早约过要一起庆祝。司崇不能公开露面,约会地点只能在家里。晏川下厨,准备一桌司崇喜欢吃的,晏川本身也不太会做饭,但这一年来,只有他一个人,就渐渐什么都会了。
可惜他等到很晚,司崇也没出现,电话也关机。
反而是在官微发布的照片上,看到了杀青宴,司崇被围在中间,他似乎有些醉,但看起来很开心。周围全是俊男美女,常在电视杂志出现的熟面孔,众人举杯相庆,香槟礼服耀眼华贵,钻石胸针闪闪发光,全然是另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晏川放大了照片又关掉,这时微信消息弹出来,是乔燕给他发了几张图片,一包包扎好的土特产,说想坐车去学校看看他,问他最近在做什么,担心他学习太辛苦,最近是不是很累?
晏川怔了怔,什么都不敢回,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脸庞淌下来,憔悴的红血丝,隐隐泛青的眼下,惊讶自己竟然长出了白头发。他才20岁呀,却有了白头发。
第二天司崇凌晨回来,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晏川一夜没睡,坐在冷掉的饭菜前,抬头看见司崇,强打精神,一鼓作气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决定不再演戏,重新回去读书了。”
一切声音霎时间静止,晏川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一声“为什么”,司崇不发一语。
在那双黑深、洞察的目光下,晏川还想再说什么,几次张口却都发不出声。
“你想好了?”
“嗯。”晏川深呼吸一下,挤出一丝笑,“我可能不太适合这个职业。”
“很多人都爱这么说,”司崇冷冷地开口,言辞毫不留情,“做不到,就说自己不适合,缺少天赋。但想摆脱平庸,本身就是件扒皮去骨、脱胎重生的事。”话说到此,他似乎忍住了什么,猛地转身进卧室。
窗缝间模糊透进的晨光中,只留下晏川独自坐在客厅,单薄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灰色扭曲的缠线紧裹着他。他低下头,他不知道司崇对他抱着怎样的期待,却还是被一种无言的压力逼迫到喘不过气。
第35章 般配
小时候看科教频道,风平浪静的海上,海员捞上来一只海龟。
海龟的背上布满了一种寄生动物——藤壶。
这种寄生甲壳类动物一旦依附在宿主身上,便会迅速繁殖。
而被藤壶寄生的海龟,行动日渐迟缓,难以追捕食物,难与同类竞争,会在游往大海深处的过程中慢慢死亡。
晏川小时候觉得海龟很可怜,明明给寄生类动物提供了栖身之所,却要被它拖累,一步步迈向死亡。
而藤壶愚蠢又可恨,为什么要不停地繁衍呢?为什么不能适可而止呢?因为它的任性,最后只是把两者都推向死亡罢了。宿主死掉了,寄生者难道能独活吗?
后来他明白,繁衍是生物的本能,是不能自主决定的。
而爱和本能一样,都不受理性控制。如果任凭它成长,它的胃口就会不断膨胀,日复日贪婪,直到变成畸形扭曲的怪物,把两人都吞噬。
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好像谁都不能责怪。
晏川为自己的梦想尝试过,但失败了,并付出了代价,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也不是他不够努力,不够坚强,只是缺少了一些运气,每个人都会失败。人生就是由无数的失败、不如意组成。
他回学校没多久,双方生活没有交集,司崇和他渐渐断了联系,一条条没有回复的消息在聊天框里显得格外孤单……晏川也曾想挽回,千方百计找到麦可欣打听行踪,追到人面前,但决心一刀两断的司崇变得很残忍和冷漠,让他明白一切行动都只是自取其辱。
晏川到这时才明白,他们并非爱人,也并不般配,原本就生活在两个世界。只是各自人生中的过客,像昙花只开一瞬,缘分尽了就结束,是两条不同的平行线,短暂相交后各自走向命定的道路。
也许在司崇看来,晏川已经从并行的伙伴,变成了会吞噬掉他的藤壶,是麻烦的负累,需要及时狠心的抛下,才能让两人都生存下去。
他时常觉得与司崇相遇的两年像梦,并不真实,充满虚幻。就好像他明明是生于尘世的俗人,见天光绽露,便生出了非分之想,以一种初生牛犊的剽勇,登上天梯,披上彩衣,用虚伪的假象骗过了天上的神仙。
但既然是梦,总是有清醒的一天。彩衣被烈火焚烧,他露出了原本软弱平庸的肉体凡胎,一场漫无边际的黄粱美梦醒后,只剩下无尽的失落和冷清。
单从故事来看,一切本应该到此为止了,之后发生的事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命运突然垂青于晏川,《乘月》上映,大获好评,晏川获得最佳男主提名,重新进入主流电影圈。经纪人靳南慧眼识珠,千方百计联系到在大学读书的他,帮他和原公司解约赔付违约金,签入新公司名下。
就好像一个土气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故事。
兜兜转转,晏川又回到了镜头下。
再和司崇在名利场中相遇,穿过人群遥遥相望,熟悉的面孔摇晃在灯火杯影的斑驳中,物是人非,晏川发现自己仍难以释怀。
曾经浓烈的情感发酵成酸涩的烈酒,将他从头到脚浸透,仅仅只是在同一场合中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带来近乎窒息的压力。
他不知道谁的问题更大一些,也许谁都没有错,他们会相遇才是最大的错。
人一辈子只能遇上一次这样的人,他的福运太薄,所以这缘分没能维系,只能亲手了断。
他没有勇气再冲动一次,但也不想任何人毁了他曾经的记忆,哪怕是本人也不可以。
……
《我的狗狗男友》临时租借的片场楼是从民国时期保留下来的老楼,有很长的走廊,曲折的拐弯,千篇一律的绿色玻璃,晏川从卫生间出来后,跌跌撞撞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头顶老化的吸顶灯在几次闪烁下终于偃旗息鼓得报废。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寻常人还能凭借模糊洒落的月光认路,但晏川什么都看不到,不得不小心翼翼摸着墙行走,指腹摸索过粗糙的墙皮,拐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在鬼打墙。
他在原地绕圈。
心里突突的跳,晏川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却显示电量低自动关机。
他怔了怔,只能慢吞吞继续往前走,走的时间越长越是惶恐。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浓郁的寂静中,突然响起一阵歌声,吓了他一跳:
“I’mwaytoogoodatgoodbyes,Nowaythatyou’llseemecry……”
不是他的手机。
“谁?”他壮足胆子,拔高声音问。
却无人回应。
晏川循着铃声走过去,铃声时远时近,在黑暗里像无形的蛛丝,牵着扯着。终于在某一个拐角,铃声突然停了,手机照明灯的白光在他眼前晃过。
晏川抬起手遮了遮眼,“谁在那里?”
“哥?!”一个清亮女声响起。
晏川从指缝间看到林晓晓满面慌乱地朝自己跑过来,林晓晓跑到他面前,“晏哥你没事吧?我找了你好几层楼,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是你啊。”晏川放下手,心里简直想要嗤笑自己一声,“没事,这里灯坏了,一下子走错了路。”
“再往左走就能出去了。”林晓晓用手机打光走在前头,回头却看到晏川还手扶着墙没有动,又跑回来,“哥你怎么了?”
晏川苦笑一下,“你拉着我走吧,我看不见。”
晏川向她伸出手,林晓晓略有诧异,但还是咽回了好奇心,小心翼翼伸手,只敢去牵了晏川伸过来的衣袖一角,衣上传来若有若无的淡淡香味。林晓晓拉着人走出灯坏了的走廊,一走到灯下,就急忙缩回了手,耳朵尖微红。
从黑暗中骤然回到光明,晏川眼睛闭了闭才适应过来。
回酒店的车上,晏川低头看手机。
林晓晓不安地总朝他这儿探头探脑,三不五时递个饮料零食打断他一下。
晏川不得不收起手机,“有什么你就说吧,不用这么小心。”
“也不是什么事,”林晓晓扣着指甲,“但你今天还是别上微博了吧,早点休息,明天又是早戏。”
“如果你说微博那些评论的话,没关系,我早看到了。”
林晓晓表情一紧,随即有些生气地替晏川抱不平,“这关你什么事儿呀,是司崇太没边界感了,你跟他又不熟,不知道他在那儿一厢情愿个什么劲儿,不管要做什么事,都得提前商量好啊。他不知道你有洁癖的吗?喝了他喝过的东西,上吐下泻拉肚子怎么办?”
晏川笑起来,“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别在外头说,要是被他粉丝听到,我们可就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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