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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入绿洲深处,燥热的空气陡然变得湿冷粘稠,参天古木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诡异地洒落下来,在厚厚的腐殖质层上投下晃动的、不成形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植物腐烂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带着铁锈味的陈旧腥气。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脚下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在死寂中回荡,格外清晰,又格外瘆人。
“不对劲……”潘子压低声音,握着匕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过分静谧的密林,“太静了,静得邪乎。”
黑瞎子也收起了惯常的散漫,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不动声色地将张起灵护在自己侧后方能随时触及的位置。
前方,茂密的藤蔓和扭曲的树根之后,隐约显露出几座巨大石雕的轮廓。那些雕像风格极其古拙粗犷,风化严重,只能勉强辨认出扭曲的人形和一些难以名状的兽类特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苔藓,仿佛与这片死寂的森林融为一体。
更诡异的是,这些雕像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排列毫无规律可言的孔洞,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走这边!”解雨臣指着雕像群之间一条相对开阔的缝隙,声音压得极低。
就在他们踏入雕像群范围的那一刹那——
张起灵猛地顿住脚步!一股无形的、沉闷至极的力量,毫无征兆地狠狠撞在他的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锤击中!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前骤然发黑,无数细碎的金星在视野里疯狂炸开,耳边响起尖锐的、连绵不绝的嗡鸣,瞬间淹没了所有声音。他身体晃了晃,脚下发软,如同踩在剧烈晃动的棉絮上,根本站立不住,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小哥!”黑瞎子一直用余光锁定着他,反应快如闪电。张起灵身体刚一晃动,他已猛地转身,结实有力的手臂瞬间探出,一把将人牢牢捞进怀里。张起灵全身的重量都倚靠过来,额头抵在黑瞎子的颈窝,冰冷得吓人,气息短促而紊乱。
“怎么了?”黑瞎子搂紧他,声音紧绷,带着从未有过的焦灼。他能感觉到怀里身躯那不同寻常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张起灵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他急促地喘息着,努力从尖锐的耳鸣和剧烈的眩晕中挤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声波……”
几乎就在同时,黑瞎子也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紧,太阳穴处青筋突突直跳。一股沉闷的恶心感翻江倒海般涌上喉咙,眼前也阵阵发花。他强忍着不适,将张起灵搂得更紧,用自己身体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重量。
“瞎子!小哥!”吴邪和解雨臣等人立刻围拢过来,脸上写满惊骇。
吴邪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那些布满孔洞的雕像,脑中瞬间闪过动物世界里关于低频声波的片段。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上方树冠里,一只原本静静栖息的、羽毛艳丽的大鸟,突然毫无征兆地直直坠落下来,“噗”地一声砸在厚厚的落叶上,翅膀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吴邪心脏狂跳,指着那死鸟,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是次声波!频率很低,但能量很强!人听不见,但它能引起内脏共振!体质越强的人,肌肉、内脏越发达坚韧,越容易和这种频率产生共鸣,受到的伤害反而越大!”
他的解释像一道惊雷劈在众人心头。体质越强,伤害越大?这诡异的雕像群,竟是一个针对强者的致命陷阱!
解雨臣脸色煞白,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眩晕袭来,胃里翻搅着,他强撑着没有倒下。潘子、王胖子等人也陆续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头晕、胸闷和恶心感。
“堵住那些洞!”吴邪当机立断,声音因用力而嘶哑,目光飞快扫过那些发出无形杀机的孔洞,“快!找东西堵住发声源!”
他第一个冲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座兽形石雕,那布满孔洞的腹部像一个巨大的蜂巢。他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力揉成一团,朝着一个拳头大的孔洞狠狠塞去!
就在他即将堵住那个孔洞的瞬间,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猛地扣住了吴邪的手腕!
吴邪惊愕抬头,正对上解雨臣那双此刻因痛苦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解雨臣的脸色比张起灵好不了多少,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但他死死盯着那些雕像孔洞的排列,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种近乎惊悚的洞察。
“等等……吴邪!”解雨臣的声音因为强忍不适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般的锐利,“别动!这些孔洞的排列……不对!它们不是死的……它们在动!这整个雕像群……是活的!”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些幽深的孔洞,仿佛看到了某种正在苏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志。
第58章 大白兔
吴邪的手腕被解雨臣紧紧扣住,那句“活的”像冰锥刺入耳膜,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再次看向那些布满孔洞的雕像。在次声波带来的眩晕和痛苦中,那些孔洞似乎真的在幽暗中发生着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蠕动,如同某种古老生物缓慢的呼吸。
“堵!别管是不是活的!先让它闭嘴!”黑瞎子强忍着太阳穴的剧痛和翻涌的恶心,嘶声低吼。他几乎是将张起灵半抱在怀里,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轻微的颤抖和急促的心跳。张起灵的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脆弱得令人心惊。
吴邪一咬牙,不再犹豫,抓起揉成一团的外套,狠狠塞进了那个最大的孔洞!同时,解雨臣也强撑着,迅速解下自己昂贵的丝质领带,用力堵住了旁边一个较小的孔洞。潘子和王胖子也顾不得恶心头晕,就近抓了地上的湿泥和枯叶,胡乱地往那些“活”的孔洞里塞去。
几处主要的发声孔洞被堵塞,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减轻。虽然那种低频的嗡鸣并未完全消失,但如同压在胸口的巨石被移开,众人顿时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眩晕感和恶心感也迅速消退。
张起灵紧绷的身体在黑瞎子怀里微微一松,急促的喘息稍稍平复,但脸色依旧苍白,显然刚才的冲击对他影响最大。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耗尽了力气。
“有效!”吴邪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些诡异雕像,“快走!离开这鬼地方!”
众人不敢再有丝毫停留,搀扶着状态最差的张起灵,绕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活”雕像,跌跌撞撞地向着绿洲更深处奔去。脚下的腐殖层越来越厚,散发着浓郁的泥土和腐败气息。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浓密的乌云翻滚着,如同铅块般压向这片与世隔绝的绿洲。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起初稀疏,转瞬间便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地打在巨大的阔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场热带雨林典型的倾盆暴雨瞬间降临,能见度急剧下降。
“那边!那棵树够大!”阿宁眼尖,指着前方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榕树喊道。巨大的板状根如同天然的屏障,浓密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暂时隔绝了如注的暴雨。
几人狼狈地冲到树下,挤在相对干燥的板根凹陷处,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头发、脸颊流淌,衣服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
“呼……他娘的,总算能喘口气了。”王胖子靠着粗壮的树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刚想抱怨两句,就听见阿宁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别动!”阿宁脸色发白,指着王胖子靠着的树干,以及旁边垂下的气根,“看!草蜱虫!全是!”
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在湿漉漉的深褐色树皮和墨绿色的苔藓间,密密麻麻布满了米粒大小、深棕色的虫子,它们正贪婪地蠕动着,寻找着一切可以吸附的温热血肉。雨水似乎让它们更加活跃了。
“靠!”王胖子触电般弹开,手忙脚乱地拍打自己刚才靠树的后背和手臂,果然拍下来几只已经吸附上的草蜱虫,留下细小的红点。
“别乱拍!小心头断在里面感染!”解雨臣皱着眉提醒,他因为洁癖,一直站在树根中央相对干净的位置,没有靠过树干,此刻身上倒是干干净净。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他动作快,也只沾上了零星几只。他忽然咧嘴一笑,带着点痞气和理所当然,侧身转向旁边闭目调息的张起灵:“哑巴,帮我弄弄呗?背上好像有。”他把宽阔的后背坦然地朝向张起灵。
张起灵睁开眼,眼神还有些疲惫,但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指尖快如闪电地在黑瞎子背上几个地方轻轻一拂。那些刚吸附上、还没来得及饱餐的草蜱虫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瞬间簌簌掉落。
黑瞎子舒服地喟叹一声,转过身,笑嘻嘻地:“还得是我们小哥。”那语气里的亲昵和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吴邪和王胖子互相看了一眼,两人刚才都靠着树,身上沾的草蜱虫绝对不少。吴邪尤其窘迫,一想到要让张起灵在自己身上这样仔细地寻找、处理虫子,那画面……他脸上刚被雨水冲刷下去的燥热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那个……小哥,你歇着,我俩自己来!”王胖子也难得地有些扭捏,一把拉住同样尴尬的吴邪,“天真,走走走,咱俩去树后面互相处理一下,别脏了小哥的手。”说着,不由分说地把吴邪拽到了巨大的树干后面,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
解雨臣看着黑瞎子那副嘴脸,再看看树干后面隐约晃动的两个身影,心底那股酸涩感又悄然弥漫开来。他注意到张起灵处理完黑瞎子身上的虫子后,那些原本在附近蠢蠢欲动的草蜱虫都下意识地远离了他周身一小片区域。
“张家……”解雨臣低声自语,了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这血脉,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这地方不能待了,虫子太多。”黑瞎子环顾四周,皱眉道,“雨小点了,找个更开阔的地方生火,把衣服烤干。”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几人迅速离开这棵“虫树”,在附近找到一处相对干燥、岩石裸露较多的小高地。潘子动作麻利地收集了些没有被完全淋透的枯枝,在岩石凹陷处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橘黄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雨后的湿冷和心头的阴霾。几人围坐在火堆旁,脱下湿透的外衣烘烤。王胖子从他那神奇的背包里翻出一个小铝锅和一个密封防水袋,里面竟然是几包压缩面和一小包脱水蔬菜。
“嘿嘿,胖爷我早有准备!这鬼地方,热乎的汤面就是续命仙丹!”王胖子得意地架起小锅,接了点雨水开始煮面。
食物的香气很快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勾得人饥肠辘辘。吴邪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又偷偷瞄了一眼安静坐在火堆旁的张起灵。火光映照着他精致的侧脸,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角,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看着他因次声波而苍白的脸,吴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自己背包内侧的夹层,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塑料糖纸包裹的东西,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挪到张起灵身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
“小、小哥……这个,给你。补充点糖分……”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两颗被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印着大白兔图案的奶糖。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那两颗小小的白色糖果上,又缓缓移到吴邪因为紧张和害羞而泛红的脸上。他静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拿起了那两颗糖。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吴邪的掌心,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谢谢。”张起灵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他剥开一颗糖纸,将圆润的白色奶糖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浓郁的奶香,驱散了嘴里残留的血腥气和不适感。
吴邪看着他吃下糖,心里像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满足又羞涩,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拨弄火堆。
解雨臣坐在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张起灵含着糖时微微鼓起的腮帮,看着吴邪那掩饰不住的欢喜和羞赧,再看看黑瞎子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握着水壶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奶糖的甜味,仿佛隔着空气也弥漫到了他口中,却只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夜深了,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一天的奔逃、惊吓和诡异经历,让众人都疲惫不堪。潘子守第一班夜,王胖子靠着背包早已鼾声如雷。解雨臣也靠着岩石闭目养神,但显然并未深睡。
黑瞎子很自然地挪到张起灵身边,背靠着一块岩石坐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和胸膛,对着张起灵低声道:“哑巴,靠过来睡会儿,这样暖和点。”语气是商量,动作却带着熟稔。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有抗拒,似乎早已习惯。他侧过身,很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轻轻枕在黑瞎子的胸前,身体微微蜷缩,后背则倚靠着黑瞎子结实的大腿。
黑瞎子立刻伸出手臂,环抱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倦怠的猫。
几乎是瞬间,张起灵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那张在火光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此刻安然地贴在黑瞎子的胸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睡颜沉静得不可思议。
黑瞎子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人,墨镜后的眼神深邃得如同夜色下的海,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和满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张起灵枕得更舒服,然后也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邪和解雨臣几乎同时睁开了眼,或者根本就没睡着。
吴邪看着张起灵毫无保留地依偎在黑瞎子怀里,睡得那样沉,那样安心,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解雨臣的目光则更加复杂。他看着黑瞎子紧紧环抱的手臂,看着张起灵安然沉睡的侧脸,那画面和谐的刺眼。
酸涩感如同藤蔓缠绕心脏,带着无力感。他知道,那不是轻易能够介入的领域。黑瞎子和张起灵之间,有着太多他无法触碰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隐秘过往和羁绊。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王胖子悠长的鼾声,在守护着这份复杂而微妙的宁静。雨林深处,未知的危险依旧蛰伏,但此刻,在这小小的火光庇护下,疲惫的灵魂得到了短暂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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