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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杨延雪的几声尖叫,杨延钰踮脚看了一眼,阿雪正吓得缩在灶台后,糖渍襦裙蹭满灰,活像只淋雨的鹌鹑,老太太气的跺脚:“去将《三字经》誊十遍!”
“孙女知道了,知道了。”
杨延雪哭的厉害,杨延钰也看得出来,老太太到底是没舍得使劲,只盼着这丫头能长个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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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石板路还凝着夜露,学堂檐角铜铃叮当响,卖炊饼的老赵头在外吆喝,独轮车轱辘吱呀作响。
周砚清正伏案修补被糖浆黏糊的书页,忽见杨延雪拎着食盒过来,递给他几块糕点:“喏,给你赔礼。”
“不、不必。”周家小郎君耳尖红透。
她脚尖踢着砖缝里半截蝈蝈腿:“尝尝嘛,我姐姐的手艺。”
暮风忽卷起窗帘,漏进一缕浓郁的汤包香。
周砚清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编小笼,里头的绿蝈蝈触须上系着红丝线:“这、这个给你。”
“哇!”红丝线正使杨延雪眸子一亮,“昨儿那只跑了,我正恼呢,你哪来的?”
周砚清红着耳朵,小声道:“这是我昨儿个夜里在院子里捉的。”
“真厉害…”
杨延雪两眼放光,爱不释手地捧着这只小蝈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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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槐影斜斜切进半掩的雕花门,四珍主事杜闵的云纹锦靴碾过满地刨花,惊起三两点木屑。
她怀里抱着那只波斯猫,左手不动声色地拨弄着腰间双鱼佩。
“小丫头当真不考虑卖这方子?”杜闵第五次问。
“不卖。”杨延钰踮脚擦拭着鎏金牌匾。
杜闵笑纹里酿着二十年老掌柜的甜腻,袖中银票沙沙作响,却始终没给出去:“四珍堂愿分三成干股,姑娘只管坐着点银钱,岂不胜过在此烟熏火燎?”
杨延钰笑道:“杜掌事既懂得奇货可居的典故,当知有些物件,万金难沽。”
杜闵指节叩在酸枝木窗棂,她忽从食盒底层抽出洒金笺,朱砂印的契书映着槐花筛落的碎金:“四珍堂在朱雀门有三进铺面的地契,外加御膳房退下来的八位白案师傅...”
杨延钰背过身暗自扯了扯嘴角,生意人嘴皮子着实厉害,说了一个多时辰,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吧。
“小丫头,这桩交易你要不要再好好思量思量?”
话刚未落,巷外忽传来祁羡清越的吟啸声:“杜主事的马车轧了菜贩?!”
杜闵探头瞧了瞧,是个俊俏小郎君说的话,她问:“何时的事,就在方才。”
祁羡?杨延钰听出他的声音,便也跟着出门瞧了一眼,那老伯正倒在地上挣扎痛苦地挣扎。
祁羡目光朝这边扫视了一眼,只是一会功夫,那抹月白早已又站上了礼部主事家的房梁,杨涵玉轻笑一声:“这家伙…”
第5章 榆钱树饭
辰时三刻,杨延钰被檐角铜铃惊醒,婆婆早已经去店里了,她推开临街木窗,正见三驾檀香车碾着青石路驶过。
“今儿是什么日子?如此热闹。”杨延钰问。
那车夫道:“大相国寺浴佛节,人可多咧。”
“浴佛节?还不曾去过。”杨延钰双眼放光,拿起竹编食盒便往东厢房去——阿峥蜷成团子赖在炕上,八岁的延雪早已梳起双丫髻,正踮脚够着妆台上的茉莉香粉。
杨延钰轻轻晃了晃他,喊道:“阿峥,再睡可要错过蜜浮酥柰花咯!”
阿峥猛地弹起,衣带还散着就下了床,“阿姐,今儿个不去学堂?”
杨延钰摸摸弟弟的小脑袋:“不去学堂,大相国寺浴佛节,还不曾去过,我们先去看看。”
杨延峥整理好衣领,抬眼道,“阿姐又糊涂了?去年阿爹、阿娘不就带我们去过。”
“看我这记性。”杨延钰拍拍脑袋,脑袋里倒是有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大相国寺金钟撞响,上百比丘齐诵佛经。香积厨前早搭起七宝莲台,八功德水自鎏金螭首潺潺流注,善男信女持青檀香勺舀水沐佛。
杨延钰握着阿雪的手腕,在摩肩接踵的香客中穿行。
阿峥攥着阿姐的衣角,仰头望见主殿前垂落的五色经幡,忽听得半空传来清越玉磬声,原是法相庄严的金身太子像正被抬上步辇。
“阿姐快看!那佛像眉心有颗红宝石!”阿雪踮脚张望,激动的直跺脚。
“是啊。”杨延钰朝前走,“我们先去敬香,求个顺遂平安。”
“好!”
主殿内,人头攒动,鎏金铜炉篆烟四起,杨延钰刚穿过人群,在佛祖跟前站定,正欲接香,就听得旁侧有道干净清朗的声音传来:“姐姐也信因果?”
她抬头,对上一双干净的眸子,纯真透彻。少年长眉若柳,鸭青色发尾搭在肩上,身形修长笔直,笑意温和。他站在盘龙柱侧边,指尖转着枚未燃的线香。
“祁羡?”杨延钰又惊又喜,她在这个世界未交到甚么朋友,祁羡到底也能算一个,她弯弯嘴角:“你怎在此处?”
他月白襕衫的广袖掠过供桌:“我借这浴佛节挣几个香火钱,也算是沾一些佛缘。”
杨延钰接过线香:“既信佛缘,当知香火钱换的不是佛光庇佑,而是因果承负。”
他屈指轻弹莲花灯灯芯,火苗骤然蹿高,身后大相国寺的钟声恰在此时撞破霞光,他道:“是,佛渡的也从来不是跪拜者,而是勘破宿命之人。”
话音刚落,伽蓝殿传来铜磬清响,一个小沙弥跑过来:“公子,住持请你过去帮忙。”
“来了。”祁羡忽将手中的银杏叶覆在台子上,为杨延钰引燃三炷香,递给她:“姐姐,先敬香吧。”
杨延钰接过线香,开始跪拜,待她敬完香时,便见祁羡倒退着融进人潮,唯余笑语飘来:“今日若能挣够三十枚铜板,便请姐姐吃曹婆婆肉饼!”
“好啊。”杨延钰轻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那位哥哥是谁?好生清秀。”阿雪好奇地望着祁羡的背影问。
“是阿姐的一位友人。”杨延钰道。
“好似在哪见过。”杨延雪歪着脑袋,却想不起来。
敬完香时,城隍庙前早被挤得水泄不通。阿雪和阿峥,两双杏眼瞪得溜圆:金漆山门两侧,卖泥人的老丈正与吹糖人的货郎斗艺,十八罗汉糖画与菩提叶绢花争艳。
阿雪忽地抽动鼻尖,原是香油果子铺掀开蒸笼,白雾裹着枣泥香直往人堆里钻。
“想吃吗?”杨延钰朝弟弟妹妹眨眨眼。
俩人眸子一亮,脑袋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
待到日影西斜回家时,延雪顶着吃糯米团留下的一头糯米粒,延峥腕间也缠着方丈所赠伽南香串。杨延钰提着半篮信徒所赠艾草,一路上还听着弟弟、妹妹絮絮地说着比丘尼教他们唱的浴佛偈。
杨延雪咂吧着小嘴,笑盈盈道:“今日算是我今年最开心的日子。”
杨延钰道:“那日后有这种热闹,我们都去凑一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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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天下来,铺子装点的差不多了,婆婆今儿个便提早回了家。正撞见杨延钰倚着窗棂,蹙眉望那院中老榆树簌簌落青钱。
自打清明后,这榆荚便似撒豆般落满竹帘,沾在织金软缎鞋面上,倒惹得她掷帕嗔道:“这榆钱树!前日沾了我新裁的披风,今儿又污了阿雪的袄,真真恼煞人!”
婆婆径自走到榆树下,指头捻着串榆钱笑道:“我的钰丫头,这可是《山家清供》里记的榆羹似雪的好物。婆婆明儿个给你们做个榆钱饭尝尝。”
说罢,她唤杨延峥取来剪刀,亲攀着木梯,专挑那未展翅的嫩榆荚:“采榆钱要趁寅时露未晞最好,那会子叶尖凝着月华精气。”
杨延钰带着弟弟妹妹,提着竹篮在树下接,翡翠色榆钱纷落如雨。
老太太将榆钱倾入铜盆时,撒入一把盐:“这榆钱需用盐水浸六个时辰,方能逼出虫豸,锁住草木清气。”
浸透的榆钱盛在竹筛里阴干,婆婆又执筷子轻挑碎叶。
翌日一早,天未亮,老太太便在晾晒好的榆钱叶里掺入三成新粳米细磨的香雪粉。碧莹莹榆钱混入面团,竟揉出翡翠冻般的透青色。
她将榆钱团捏作桃花花样,垫着竹箬蒸。青雾袅袅间,榆钱饭如碧玉凝脂,散着松柏混春草的异香。
杨延钰起来后,原不肯动箸,偏被婆婆强舀了一勺与她碗里,她才抿得半口,那榆钱的清甜在她舌尖绽开,谁曾想,这恼煞人的物什,倒还真有几分滋味。
老太太笑道,“别看它是个不起眼的寻常物,味道却不赖。”
说罢,老太太取来食盒:“今儿个做的多,一会儿给景春送两屉去。”
话刚落音,就听院子里传来王景春的声音:“谁唤我呢?”
老太太忙起身接,笑道,“你这个老泼皮。”
白景春道:“我今儿个来啊,自是有好事。”
“什么好事?”
“待我先吃两碗榆钱饭再说与你。”
老太太给她盛了一碗:“你快尝尝。”
白景春道:“你这老婆子,手艺真不赖。”
若是晚辈能听的喜事,白婆婆保准一坐下就说了,此时不说,必是晚辈不方便听的。杨延钰起身道:“婆婆们先吃,我去厨房收拾收拾碗筷。”
白景春满眼笑意的看着眼前这个俊俏的小丫头,朝老太太夸赞道:“你这孙女真是报恩来了。”
吴老头头闻言,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白景春将意图道明:“老婆子,你可有为你大孙女筹谋婚事?”
老太太一想,倒还真是未曾想过,她掐着指头算了算:“算算阿钰今年也一十有七了。”
“正是花季。”白景春抿了一口茶水,娓娓道来:“咱们城北徐家药铺的徐大夫,托我为他的长子寻个稳妥的、性子好的姑娘,我思虑着那徐家长子徐容与我是见过许多次的,一来条件不错、生的一表人才,二来为人谦卑有礼,且徐家老两口更不是那刁钻之人,徐家也算是个好归宿。你若有意,我倒是可以牵牵线。”
老太太闻言,低着头,像是在思虑着什么。
见吴虞不答,她问:“可是有什么疑虑?”
吴虞摇摇头:“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只是,婚姻大事,我尚且想听听阿钰的意思。”
“成,这几天你便问着,回头给我个准话。”
白景春一走,老太太便将孙女拉到跟前:“好孩子,婆婆为你谋一桩婚事,如何?”
原来白老太太的来意如此,杨延钰笑道:“孙女年纪尚小,还想多陪姥姥几年呢。”
老太太道:“若是赶上合适的,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早些为自己打算并非坏事。”
“婆婆说的是。”这个时代的女子束缚是多,她道:“若是有缘,孙女自然是不排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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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巷口新漆的朱红匾额才揭了绸,鎏金匾额五字映着暮春薄阳。为了迎合高端市场,杨延钰又为店铺取了个雅致、响亮的名字———宝玺斋。
此处租金是贵了些,可胜在地段好、人流密集。为了这个铺子,婆婆还是典当了自己的戴了一辈子的陪嫁首饰。
她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心道:这满街似槐花飘落的碎银,终有一日要化作账本里工整的数目,方不负阿婆。
杨延钰又依着汴京的食材,推出了许多新品种汤包——蟹黄汤包、莼羹鲈鱼汤包…应有尽有。
开张大吉,宝玺斋的汤包十日之内打折出售。那琉璃瓦当还凝着晨露时,门口已排起长龙。蒸笼揭盖的刹那,蟹黄汤包的鲜气攀着水雾直窜上飞檐。
堂内六张八仙桌今儿个坐满了人。李家夫人扶着丫鬟进来:“快将蟹黄汤包与我留两屉!昨儿宴上听殷学士讲到此处,馋得梦里都是蟹黄汤包。”
“好嘞。”阿婆麻利的应下,去了后厨。
最东头坐着盐商刘氏,正用鎏金指甲套戳着汤包薄皮:“这莼羹鲈脍馅儿倒合江南口味,只不知可比得过张季鹰的手艺?”
她身侧的贵夫人却捧着青瓷碗叹道:“要我说还是蓝田日暖最妙,乳酪裹着樱桃蜜,倒像诗里化出来的。”
刘氏翻着那桌上精致的烫金小册子,封面上用烫金写着两个字———菜谱,后头附有每道菜的简介。
她笑着朝身边的嬷嬷说道:“这吃食的名儿起的倒是极为新鲜。这小丫头将十八道褶的玲珑汤包分作四时八节,你且听听:春日冷香丸以梅花蕊雪拌茯苓霜为馅;夏至西施舌裹着蟹黄膏腴;秋分莼鲈思取银鱼佐松江莼菜;冬至蓝田玉用羊脂乳酪嵌蜜渍樱桃。倒真是有一番巧思。”
杨延钰看了一眼正在八仙桌上安闲享用着汤包的祁羡。说起来利用这四时八节起名的主意,还是前些日子祁羡来给她送曹婆婆肉饼时给她出的主意,比方说,令她联想到了后曹雪芹的《红楼梦》,才有了冷香丸的名字。
后来,她便也顺着祁家小哥的法子,又自己拓展了几个:敕勒雪酥包,面皮叠如敕勒川千层雪,裹羊羔髓与沙葱;金河明月包,黑河鲤鱼须佐桂花蜜,仿隋炀帝北巡时金河明月夜青鸾衔珠包;翡翠皮裹南海珍珠豆腐,暗喻云中君碎骨重生化作灵鸟的涅槃传说。鹿衔芝包,梅花状褶纹藏灵芝鹿肉,溯源云中君与神鹿云梦泽生死契的旧事。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藏着一段故事。
这日,柜台后杨延钰垂目调着香醋,忽听得门外马蹄声碎。抬头正见周家八岁小郎君周砚清攥着《三国志》跑来,袖口还沾着墨渍:“杨姐姐,可能用轲比能云中纵马的故事做个撒野芝麻的胡饼包子?”
杨延钰见来人弟弟妹妹的同窗,还是经常被杨延雪欺负的那位,她俯身捏捏周家小郎君那红扑扑的小脸蛋:“自然,等空闲了,姐姐便做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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