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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耶。”周砚清原地蹦了几下。
杨延钰附身递给周家小郎君一个盘子,里头躺着两个汤包:“尝尝姐姐新做的这个沙葱包,裹着羊羔髓和沙葱,想来你会喜欢。”
“可…可我没带钱。”
“吃吧,姐姐不收你钱。”
周家小郎君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四月初一这天,陈家跑堂的吉祥儿喘着气递上洒金帖子:“小掌柜,我家夫人设宴待客,特让我来订四十笼!”
“什么馅儿?”杨延钰开口问喜好。
吉祥儿道,“一半要掺了梅花、白芷、檀香末的馅儿,其余都成。五月初十一早便要送到府上。”
“好。”杨延钰细细闻了闻,低头在本上记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字,惹得吉祥儿噗嗤一笑。
她羞的脸颊绯红,心道,早知如此,真该好好练练毛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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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将至,汴京御街早被蓝衫学子挤得水泄不通。宝玺斋二楼飞檐下新悬了泥金匾,上书“文曲临轩”四个大字,引得书生们仰头争睹。
杨延钰在门前支起青竹案,摆着雕成笔架形的试吃碟,盛放新研制的“青云直上糕”,不过半日,案前竟排起蜿蜒长队,后头挤不进的书生急得攀上对街柳树张望。
后头的牌子上写着:店内推出新品——墨韵状元蹄、蟾宫折桂羹、龙门跃鲤脍、三元及第盅。
汴河码头蒸腾的雾气还未散尽,宝玺斋门前已排起蜿蜒长队。婆婆麻利地将第八屉汤包垒上蒸笼,杨延钰正踮脚给檐下“魁星踢斗”旗系红绸。马上要乡试了,这旗角竟被那些痴狂书生们扯得开了线。
婆婆捧着朱砂账本,指尖在“三鲜馄饨”与“蟹黄汤包”间来回划拉:“方才东头第三桌...是陈相公要的七笼?还是齐秀才...”
“是齐秀才。”杨涵玉边揭笼,边提醒。
话音未落,西窗边忽传来叫嚷——礼部员外郎家的管事正拍着桌子:“说了浇鳜鱼骨汤的馄饨,怎的端来鸭汤的?”
“就来了。”杨延钰从蒸笼阵里探出身,鬓角被热气熏得滴水。她瞥见婆婆往鳜鱼汤罐里添的竟是陈皮粉,忙伸手去拦,却撞翻了案头瓷碗。此时,绸缎庄刘家娘子新裁的八幅湘裙,正叫阿婆端的姜醋泼个正着。
杨延钰眼疾手快抽了柜台暗格里备着的皂角粉,开始俯身擦拭:“娘子莫恼,这是我自制的去污皂,保准鲜亮如初!”
兵荒马乱的一日结束后,夜里回家时,二人骨头都快散架了,瘫倒在床上。
生意红火自然是梦寐以求的好事,可竟这般累,二人夜里一合计,还是得请几个帮手。
翌日一早,杨延钰便将洒金红纸往青砖墙上一拍,斗大墨字写着———招堂前女使、烧火婆子各一名。女使须得口齿生风、手脚带火,言外之意便是要口齿伶俐,手脚麻利之人。灶下婆子一名,婆子当有铁帚扫尘之技,末了朱笔勾出月钱,女使一贯半,婆子一贯,年节另赏头面衣裳。
这告示未过午时,已引得汴河大街的闲汉婆子奔走相告——须知寻常食肆跑堂月钱不过才一贯钱,此处女使竟有一贯半。再说,老婆子去哪里能挣到这么多银钱?
告示一发,店里来应聘的女使、婆子,几乎要将门槛踏破。
趁着午时,客人不多的空档。杨延钰着二十女使应聘者分说“蟹黄汤包”妙处。
来聘的娘子们,大都有些支支吾吾,要么口齿不清胡沁一气,要么畏首畏尾不够大方。
那忽见旁侧的一位伶俐小娘子解下腰间荷包作比:“这包子褶儿十二转,恰似奴家绣的并蒂莲纹,咬破时金汤涌出,倒比开蚌取珠还惊喜三分呢。”
杨延钰笑盈盈地问,“你唤什么?”
那女子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朝她福了福身子,“回掌柜娘子,奴婢名唤春杏。”
杨延钰当场,敲定,“成,你留下。”
其他娘子们见状,纷纷怨声载道地走了:“这月钱是多,可没点本事还真挣不了,奈何奴家连书都没读过。”
一娘子愤恨的原地跺了跺脚:“只恨自己从未上过学堂,若是聘上,我家宝儿便能有不少糖葫芦吃。”
聘用烧火打扫的婆子时,杨延钰花了三日,一个一个唤来试用。她特将三枚开元通宝撒在账台死角,连着有两日,那几位来擦桌的老妇人便都悄悄将那三枚铜钱扫入了怀,杨延钰也没拆穿,只是挑了一点明面上的错误,便将人打发走了。
唯第三日那灰布衫的老妇人擦桌时,铜钱入怀声未响,倒听得她高声道:“东家这试人心的法子老辣。不过老婆子年轻时在侍郎府管过一年库房。”
说着将三枚钱叮当掷回钱匣。
“婆婆见笑了。”这个周嬷嬷不仅心细,也任劳任怨,不忌讳脏活累活,杨延钰笑道:“既是管过账房之人,日后便劳您过来了了。”
那周嬷嬷上工首日,便在晾晒的陈皮堆里挑出虫蛀的十七片。
春杏闲暇时,便站在门口说书,她更将从掌柜娘子那学来的“冷香丸”的典故,编成莲花落,意外引得文人们争相打赏。
阿婆和杨延钰见状,倚着朱漆柜台轻笑。
老太太道:“这丫头嘴皮子真溜。”
杨延钰捏着算盘笑道:“生意场上,能言善辩,最是难得。”
春杏讲完,人群一散,便一骨碌跑过来“炫耀”自己的收获:“掌柜的,快瞧瞧,竟挣得了十三枚铜板。”
春杏这丫头和自己年纪相仿,性子又好,共同话题自然也不少:“是个说书的好苗子。”
“掌柜娘子教的好。”春杏拉着杨延钰的衣角:“黛玉葬花后,又发生了何事?”
春杏眼巴巴一边干活,一边朝着杨延钰投来期盼的目光。
杨延钰无奈,才又将故事说与春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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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四月初七,门槛外总角小儿们一早便追逐着风卷落的旗角,拍手嚷着新鲜童谣:“魁星踢斗,踢翻墨臼,蓝衫变绿袍,青蟹换红袍!”
宝玺斋对面茶楼掌柜老黄,晨起便在门前挂起“魁星高照”灯笼,暗地里却嘱咐伙计:“但凡有考生赊账,须教他按物价立字据”。
宝玺斋檐下悬的“魁星踢斗”旗被西风扯的猎猎作响。汴河大街已涌来各色青衫,宝玺斋里坐满了考生。
国子监东巷的王秀才,将考篮往条凳上一摔:“掌柜的,且上三笼蟹包!某此番策论直追范文正公...”
“成。”老太太取出三笼,笑道:“这位公子倒真像是个文曲星。”
“在下承老太太吉言。”
话音未落,隔壁桌忽传来嚎啕——原是祥符县来的寒门书生抱着《四书章句》哭道:“那田制一题,吾竟将《周礼》井田错记成《孟子》...”
冷透的荠菜馄饨汤里,沉沉浮浮着半块咬碎的状元糕,那书生呜咽着:“真是糊涂油蒙了心,这寒窗苦读十余载,难道就毁于这一时的糊涂吗…”
李家跑堂的麻脸伙计阿贵提着铜壶进了宝玺斋,嘴里唱喏比瓦舍说书人还脆生:“刘相公,您要的的虾籽面来咯——您呐,且把心搁肚里,这还没放榜不是?”
阿贵走时,将檀木
饭盒放下,笑盈盈地朝杨延钰招呼了一声:“劳掌柜娘子收好,一个时辰后我来取。”
“好。”杨延钰应下。
旁边一位富家公子,平日里骄纵惯了,此刻也红着眼圈,跺着脚骂道:“这考题偏得离谱,叫人如何应答,我这前程怕是要断送在此了。”
众人的哭声和怨声交织在一起,让宝玺斋原本热闹的氛围变得沉重而压抑。那些刚刚经历完乡试的考生们,有的自觉发挥不错,消停地品鉴吃食。有的则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有的则的在原地,眼神空洞,口中喃喃自语。
杨延钰立于柜台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满是感慨。她不禁想起后世的高考,困住了多少考生,那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们所承受的压力和痛苦都是真实而沉重的。
她恍然想起了范进中举,末了又轻叹一声,继续做手头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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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学堂恶性事件1
杨延雪和周砚清是学堂里两个“典型人物”,一个动如脱兔,一个静若处子。
柳学究每日早上精神倍加的来学堂,下午就被杨延雪“折磨”的不成人样。无奈之下,柳学究便赠了杨延雪一个新的称号———雪团儿。
只是,近来不知怎的,柳学究发觉这雪团儿同周家小郎君关系十分紧张。
二人总是时时刻刻拌嘴,有时竟扰的误了学堂课程,今早他才特意将二人的座位分开来。
此刻耳根子终于是清净多了。
周家小郎君端坐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如新栽的嫩竹,眼睫低垂,正凝神描摹先生刚写的“克己复礼”四个大字。
那笔尖走得极稳极慢,每一横竖撇捺都带着几分郑重。周遭的空气,似乎也因此沉静了下来,凝成一小方水波不兴的池塘。
柳学究盯着他的笔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此子是个不可多得之才。
偏生有人生来便是搅动池塘的石子。
杨延雪此刻屁股底下像撒了一把无形的针,左挪右蹭,一张粉白的小脸皱成了刚出笼又被人捏扁的包子褶。
柳学究那抑扬顿挫、引经据典的讲书声,在她耳中嗡嗡作响,远不如窗外墙根下几声清越的蟋蟀鸣叫来得有趣。
她偷偷瞄了一眼讲台上闭目吟诵的先生,又飞快瞟了一眼旁边纹丝不动的周砚清——他稳得像尊小玉佛。心里那点小算计立刻活络起来,猫儿似的缩了缩身子,趁先生一个转身捻须的刹那,灵巧地滑下座位,猫着腰,踮着脚尖,小鹿般轻盈迅捷地溜出了后堂的月洞门。裙角在门槛处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周砚清眼角的余光只捕捉到那一抹淡青色的衣影飘过门槛,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笔尖悬在半空,一滴饱满的墨汁颤巍巍地悬垂着,眼看就要滴落。
他极轻微地蹙了蹙眉,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随即,他轻轻放下笔,动作依旧一丝不乱,而后举起那只干净得不见半点墨渍的小手,声音不高,却足以清晰地穿透先生的吟诵:“先生,”他顿了顿,目光平静无波:“杨家妹妹翻后墙去了。”
柳学究捻须的手猛地停在半空,花白的胡子抖了几抖,眼睛蓦地睁开,精光一闪:“好!好!好!”
柳学究连道三声!
他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恼火:“竟敢翻墙!去!速去把她给我请回来!”
不多时,杨延雪便被一个憋着笑的杂役“请”了回来。
她垂着小脑袋,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刚逮到的、用草茎胡乱扎着的油葫芦。那蛐蛐在她手心里兀自不甘地踢蹬着腿。
她站在门边,被满堂灼灼的目光烫得面皮发红,小嘴抿得死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像燃着两簇小火苗,直直地、恨恨地钉在周砚清那平静如常的侧脸上。
他竟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杨延雪只觉得一股气直冲脑门,顶得心口发堵。
柳学究沉着脸训斥了几句,罚她站到座位后面去。
路过哥哥的座位时,被哥哥狠狠的瞪了几眼,“雪团儿”吓的大气不敢出。她咬着下唇,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位置,经过周砚清书案时,那火苗几乎要喷出来。
周砚清恍若未觉,只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姿态沉静地悬腕,对着那张新铺开的洁白宣纸,准备下笔。
“雪团儿”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憋足了劲儿,装着被自己的裙角绊倒的模样,小小的身子猛地朝周砚清那边一歪,胳膊肘不偏不倚,狠狠撞在他悬空执笔的右臂上!
“啊呀!”
惊呼声中,变故陡生。
周砚清只觉得一股大力撞来,手臂猛地一抖,那饱蘸浓墨的笔锋如脱缰野马:“啪”地一声重重甩在纸上,随即又被带得飞起。
一大团淋漓酣畅的墨汁登时泼溅开来,如同天降黑雨,瞬间污了半张雪白的宣纸。更有几滴墨点,带着甩出的力道,不偏不倚,恰恰溅上了周砚清那白皙光洁的额角和脸颊!
几点浓黑,突兀地印在那张素来端凝洁净的脸上,刺眼得紧。
学堂里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周砚清整个人僵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一片肆意蔓延、张牙舞爪的墨污,将“克己复礼”几个字彻底吞没。又缓缓抬起手,指尖迟疑地、极其轻微地碰了碰自己脸颊上那点温热的湿意,再放下时,指尖已染上一抹触目惊心的乌黑。
他素来澄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断裂了。
“杨延雪!”他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再是平日的清朗平静。
那张溅了墨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所有的规矩礼法在这一刻都碎成了粉末。
他几乎是本能地、恶狠狠地一把抓起案头那方沉重的青石砚台,里面尚余半池乌亮的墨汁,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正得意洋洋、叉腰站在他面前、准备看他笑话的杨延雪兜头泼了过去!
“哗啦——!”
墨汁如一道乌黑的瀑布,带着浓烈的松烟气息,劈头盖脸浇了“雪团儿”满头满身。
“啊——!”雪团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下意识地闭上眼,只觉得脸上一凉,随即是黏腻腻的触感。
待她惊恐地睁开眼,眼前世界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
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抹,模糊间看得出来,小手立刻变得乌黑一片。
满堂死寂,旋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如同煮沸的水,瞬间炸开了锅。
“哈哈哈哈哈!”
“哎哟我的天!砚哥儿发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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