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连沈忆梨也闲不住,翻碗拿筷,做些动不到胎气的轻活。
酒过三巡,郑庭和蒋文思自不必说,双双喝得迷迷瞪瞪。那骰盅是扬得老高,士气亦毫不输人,却是连一个有五颗骰子另一个只有四颗骰子都没发觉,还在那斗得如火如荼。
简言之怕酒气熏着沈忆梨,趁人不备,拉了他到一旁开小灶。
虽说小哥儿没有太大害喜反应,可终究有着身孕,闻不惯那油腻味。简言之就择了些清淡爽口的菜,就着茶汤慢慢陪他吃。
“哟哟哟~不愧咱几个里面唯一有夫郎的人哈,光天化日的,你倆这是干嘛呢~”
蒋文思喝多了,一个尾音叫他说得百转千回,没得膈应得人起鸡皮疙瘩。
沈忆梨因他调侃耳尖红得要滴血,缘由无他,有着身孕的小哥儿口味挑剔,不想吃简言之给夹来的菜,结果挨了顿训被人抱在腿上一口口的喂。
“放、放我下来.....待会他们闹上劲,真要被捉着笑个没完了.....”
简言之挑眉凉笑,手上动作却愈发温柔:“忘了你夫君的手段了?放心,借他俩一百个胆也不敢。好好吃你的,再挑食可就不是抱在腿上喂了。”
沈忆梨羞愤欲死,奈何人在腿上,不得不依,只好顶着红扑扑的腮帮子使劲咀嚼。
他们这边你侬我侬,落在梁仲秋眼里不免心之所动。
蒋文思醉得头脑发昏还顾忌着简言之给他撒药粉,接了两记眼刀后就果断转换战场,扭着腰去找梁仲秋的乐子了。
“仲秋兄~看你平常那么端庄稳重,原来脑子里也是想着莺莺燕燕呐。怎么样,看他俩浓情蜜意眼珠子都不转,是想心上人了吧?嘿嘿嘿.......”
梁仲秋跟蒋文思关系算不上太热络,顶多是因为他同简言之和郑庭在一间课室,彼此有些点头之交而已。
此刻蒋文思凑过来开玩笑,其实他内心是有些抵触的。因而只客套的笑了笑,道:“蒋兄说笑了,我并无心上人。”
“没有?”蒋文思一楞,也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不会吧?前几日我分明瞧见你在清源阁与一位姑娘当众亲昵,连人家帕子都收了,还说不是心上人?你呀,啧啧啧啧.......”
蒋文思这话一出口,梁仲秋脸色顿时就冷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郑庭那边正跳着舞呢,要给简言之展示原地转十三个圈还不吐的绝技,听到动静忙扑过来按下蒋文思:“没什么没什么!他喝多了,仲秋,你别和他计较!”
蒋文思被人当头一按,晕得云里雾里,也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张张嘴道:“就、就清源阁的那姑娘啊,我看你与她行为亲昵毫不避人,还那么稀罕那帕子,以为她是你心上人呢.....怎么,难道不是吗?”
要换做平常,蒋文思绝不会在对方脸上明显有怒气的情况下继续说这么失智的话。偏生今儿酒喝多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竟接着梁仲秋的问题解释了下去。
梁仲秋听罢冷声一哼,噌地站起身来:“你的意思是,我只配和勾栏酒肆里的女子纠缠?哪怕当众亲昵、毫不避人,就可以被你拿来当笑话讲了吗?”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阴冷,又或许是居高临下的质问惹得蒋文思不满,蒋文思心头火起,也一把推开郑庭弹起来:“是我亲眼看到的,并没冤你!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嘛,犯得着这么阴阳怪气?!”
他俩一个瞪一个,仿佛下一瞬就要撕打起来。
郑庭见势不妙赶忙冲到中间:“文思不是这意思,他就是喝多了酒说话没过脑子!仲秋,今日你们是为向我俩道贺来的,咱有话好好说,别吵架嘛!”
梁仲秋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和蒋文思好好说的,瞧郑庭话里的意思全然是在为蒋文思开脱,不觉心头发寒。
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半口残酒一饮而尽,再将酒杯朝桌上重重一搁,冷声道:“礼也送过,贺也道过,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就先告辞了。”
第113章
他们没想到,梁仲秋说完竟真这样不管不顾的就走了。
蔣文思望着他愤然远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回头满脸地无辜与无措:“我、我真没有笑话他的意思啊,你们是知道我的,我一向都有什么就说什么,哪有长那含沙射影讥讽人的脑子.....”
这倒是实话。
鄭庭和简言之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自打上回杜子权说出那香包的来历,两人就隐约猜到了几分。只是梁仲秋自己都避着不提,所以谁也没再多问。
“无妨无妨,想是仲秋今日喝多了酒,有些撒气性。等明儿个酒醒了,我们替你好好说说。”
鄭庭拍了拍蔣文思的肩,示意他不要多想。
原本轻松愉悦的氛围经此一打断,便莫名变得绞拧起来。蔣文思讪讪的接了几句茬,却是更显得像没话找话,越聊越没意思了。
適逢小院外飘过一阵铜铃声响,由远及近,还有车夫吆喝着问有没有人要搭牛车。
蒋文思连忙起身,扬着噗红的脸颊道:“多谢你们费心款待,我家离得远,过了这辆车不知下一辆多早晚才能有,不如趁天色尚早先搭截順风车回去。”
他家住在临村,离了主田道还得翻半座山坡。夜里山路难走,因此这样一说,鄭庭和简言之也就不好多加强留。
不到一刻的功夫接连走了两个人,好好的聚会瞬间冷清下来。
鄭庭百无聊赖,咂着嘴皮和小两口六目相对,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我想过了,要不这段时日咱们把铺子交给仲秋打理吧?”
沈忆梨一怔:“给仲秋哥打理?是要让他当掌柜的意思吗?”
“差不多。”郑庭似叹非叹:“今日这事说到底,还是他对自己的處境不够自信,我想要是有份产业在手,或许他就不会那么在意旁人的看法了。当然,铺子你们投入了本钱,书呆子的位置又无可替代,光我一个人想没用,还是得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说完郑庭看向简言之,不过从后者毫无波澜的表情中不难看出,他也早有此意。
“你婚期将至,接下来得留在府里操办相应的琐碎事务,铺子那邊定然是顾不过来了。阿梨刚有身孕,正是要多陪伴照料的时候,我也离不得。咱们的药铺坊好容易走上正轨,需要人坐镇打理,思来想去,仲秋是不二人选。”
简言之笑着表态,捻起颗兰花豆送到嘴里磨牙。
“铺子交给仲秋,一则能让他多挣些花销,好尽快攒到娶媳妇儿的聘礼。二则让他多些历练,来日也可给自己置办家产。三则让他亲力亲为,总不至觉得自个儿一直都是个寻常幫工。一石三鸟,郑大少爷果然好谋算,这是真是拿仲秋当儿子养呢?连后路都给人铺好了。”
郑庭被揶揄的直翻白眼,不甘示弱道:“嘁!有脸说我?难道你不是这样?别打量我不知道,前一阵我抽空去了铺子,发现那账本早被人清算了出来,梨哥儿照管的事项也全部都移接好了。若是仲秋願意,现成的铺子摆在眼前,直接就能走马上任。你说说,咱俩这样,谁更像养儿子?”
简言之勾勾唇角不说话,任凭郑庭掰着手指头质问。
沈忆梨就支着下颌看他们俩斗嘴,时不时的拱火几句,逐渐将这场小聚推进到尾声。
-
-
他俩这邊沉浸式当爹,反观当事人,状况就不那么乐观了。
从小院出来,梁仲秋烦悶无比,独自在田埂上转了半晌仍不解气,于是调转方向去了清源阁。
初秋时节雨多,悶热的风裹着泥土味道吹来,梁仲秋只觉得胸口似堵了一块大石头,连呼吸都变得不畅。
他低头看了眼被溅上酒渍的衣衫,衣摆處绣着的暗纹竹叶已然因磨损浮起些线头,就像他无意被蒋文思戳破的自尊。
偏赶上那门前的小伙计说话也不客气,擦着道旁的铜铸芙蓉灯,斜着眼打量去两记:“哟,这是哪里来的爷?咱清源阁可从不接待穷汉子,贱足莫踏贵地的道理都不懂?您还是回去攒够了银钱再来吧!”
梁仲秋气结,闻言下意识摸向腰间,探了个空方想起为给沈忆梨送贺礼,身上的银钱早花了个精光。
为此他还当了阿娘留下来的两只素银手镯,这才勉强买下那枚昂贵的平安扣。
瞧他恶狠狠的伸手去摸银子,却是半个子都没摸出来,那小伙计不由嗤笑出声,对着芙蓉灯自言自语:“.....穷得叮当响还来找乐子,就没见过这么装蒜的.....”
梁仲秋不觉后槽牙咬紧,眼神阴冷的恨不得将那小伙计给生吞活剥。
不待他再言语,身后有人朗声高喝,说是清源阁贵客临门,叫无关人等立即让出道来。
梁仲秋順声回头,耳边蹿进几声熟悉的轻笑。
马车旁嫣然正在扶一位腰滚肚圆的男人下车,那人带着镶满翡翠的员外帽,肥短的手指借嫣然扶人的动作不住朝她袖中摩挲伸进,堆满横肉的笑脸将这一切显得猥琐又恶心。
梁仲秋双腿如灌铅,沉重的抬不动步子。他自虐般望着嫣然倚在员外郎怀里,娇嗔着对比手上两只翠玉镯,哪只颜色更为透亮。
‘砰!’地一声,梁仲秋拳头倏然砸向门柱,巨大的闷响把那伙计吓得后退两步。
“哎!你这人——”
一声怒骂还没出口,却见梁仲秋又突然转身,踉跄着冲进欲来的倾盆大雨里。
小伙计惊疑未定,望着门柱上明显的凹痕忍不住啐声:“....他娘的,真是有病!”
余音被风吹散,梁仲秋一口气跑过三条街巷,直到肺里烧得疼痛难忍才停下。
巷口有对卖甜汤的老夫妇,许是大雨将至,老爷子正费力的把油布盖到小摊上头,老婆婆佝偻着腰背跟在他身后擦汗,两人握着粗布帕子交视一笑。
梁仲秋别过脸,喉间似有股散不去的腥甜,令他胃里翻涌作呕。
等回到自家院子时,已经是雷鸣暴雨猛下过一阵了。
豆大的雨珠劈头盖脸砸下,砸得他狼狈不堪,湿漉漉的衣衫紧贴腰背,衬得身形消瘦且單薄。
雨后的凉风席卷柴门,吱呀声吵人心烦。梁仲秋不知哪来的火,一脚踢开,险些踹翻了草棚下的干柴。
——不止是干柴,旁邊竹篮里还盛着圆润水嫩的香梨和枇杷。柴垛上有个油纸包,露出半截挂着厚厚的糖衣的糖葫芦。
“呵.....”他喉咙里滚出个含混音节。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每次他闹脾气,郑庭和简言之就会送来这些东西,像是在哄个不懂事的孩子。
梁仲秋抹了把发间滴淌下来的雨水,毫无预兆的,抓起个梨狠狠砸向地面。汁水飞溅出几道银线,可他像是得了趣,一个接一个,将一篮子香梨尽数砸了个稀巴烂。
竹篮翻倒,金黄的枇杷滚了满地,像极嫣然耳坠上新添的黄玉珠子。
做完这些梁仲秋又将目光锁定在柴堆上,他抬起下颌,径直走到门邊抄起一把柴刀,而后疯了一样砍向那些木柴。
木屑四处纷飞,那包糖葫芦被砍得稀烂,碎渣黏在刀刃上,留下一道道带血色的深口。
梁仲秋整个眼眶都充斥着血丝,他无法道出世俗对他的偏见与轻视,只能用这种方式蛮横发泄。
直到抽干浑身的力气,倒在和他人生一样糟糕的烂摊子里。
-
-
对于梁仲秋的不妙境遇,身处另一个小院的郑庭和简言之无从知晓,因而只当他是生了闷气,想着等过两日心结自然就会疏散了。
倒也没出他们所料,今早阿昌去铺子里晃过一圈,忙兴高采烈的前来报告:“唉呀,我就说少爷您是多虑了,那梁郎君好着呢,才将还听见他同吳嬸儿打趣,看那样子哪有在为旁的事吃心。”
郑庭颇有些意外,但也难掩欣慰,佯装数落阿昌道:“你小子如今胆子是肥,都敢排喧起本少爷来了?使唤你跑个腿也要偷吃,瞧那嘴边沾的饼沫,还不快擦擦,当心我告诉福叔又罚你挑满两大缸水。”
阿昌自小就伺候郑庭,比一般的下人与他更亲近,听这威胁怕是不怕的,囫囵在嘴上抹了两把就要伺候郑庭出门。
可巧沈忆梨在家闷得慌,非闹着要简言之带他出去透口气,几个人没提前相约,竟还前后脚的到了药铺坊。
铺子里众人都忙活着,晾晒药材的晾晒药材,磨粉装瓶的磨粉装瓶。哪怕没有当家掌柜盯梢,也不曾见到谁在偷闲耍滑。
简言之知道这少不了沈忆梨昔日团结鼓劲的付出,只有设身处地的尊重善待底下人,他们才会拿东家的铺子当自家的铺子来效力。
彼时梁仲秋刚清点完后院的库存,听到前边谈笑起来,不知怎得,进门一半的脚又飞速收了回去。
“嗯?这可是奇了,好好的你躲我们做甚?”
简言之伸手揽过梁仲秋,不让他往门帘后边走。
梁仲秋面色隐隐尴尬,支吾着辩解:“没有躲你们.....”
“胡说么这不是,要不是书呆子手快,你这会儿都该到家了。”郑庭调笑,捏捏他的后颈:“怎么,生了蒋文思的气,就连我们都要划清界限了?”
梁仲秋抿紧唇瓣沉默摇头,不是他不说,是他真不晓得要怎么说。
他这两天又陷入那种拧巴的纠结了,心里五味杂陈。但又不是生气,就是有种算不清自己在为什么不高兴的无力感。
眼见梁仲秋脸色都憋红了,简言之笑笑,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逗你玩儿的。说正事,今儿来铺子是有个正经主意要告诉你。”
梁仲秋原以为他们是要为蒋文思开脱,眉头一皱就想拒绝,不料郑庭先抢道:“我和言之商量好了,决定把铺子给你料理一段时日。只是这件事终归要你本人願意,所以来问问你的意思。”
“铺子.....给我料理?”梁仲秋一时没反应过来,嘟囔了好几遍才怔然道:“这......我从没料理过铺子,怕是难以胜任吧?再说不是有你们么,怎得要交给我?”
“料理个铺子而已嘛,有什么难以胜任的。这铺子里制药的流程你都熟悉,只需每日多费些时间把进出账目算清就好。至于那些工钱份例和额外补贴,有梨哥儿留下的标准模板,你每月依照着分发就是。”
郑庭耐心宽慰,又将他和简言之的打算说给梁仲秋听,诸项条理逻辑顺下来,将梁仲秋心头的疑虑一一解开。
85/111 首页 上一页 83 84 85 86 87 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