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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舟垂下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始自终,有错的都是他,如果不是他过于执拗,也许事情就不会发展成今天这副模样。
可木已成舟,此刻再懊悔又有什么用,温书玉对他的恨是日积月累堆积而成的,仅凭他一朝一夕的努力,又怎么可能挪动这座仇恨的高山。
颜予蘅抬头看了看远处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一瞬间思绪万千,难以开口,只叹了叹气,诚恳劝告道:“缘分这种事是没办法强求的,当断则断,总比两个人纠缠至死痛苦一生要好得多。”
傅沉舟盯着远处静静的不说话,颜予蘅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于是也懒得再费口舌去劝,二人各自怀揣着心事,坐在石桌前都在默默思索着,不知不觉就过了将近半个小时。
凌晨的后花园有些许阴森,雾气蒙蒙,更深露重,颜予蘅低头看了一眼表,发现都快要三点了,于是就拍了拍傅沉舟的肩膀,道:“别在这里呆坐着了,先回休息室。”
傅沉舟点点头,起身便跟着颜予蘅出了后花园,径直往医院大楼的方向走去。
病房内,温书玉床前围坐了不少医生和护士,有些在讨论手术方案,有些在和温书玉闲聊,慢慢开导温书玉的情绪,可温书玉此刻当真是一句话也不想说了,面对好心护士们的关心和安慰,他不想回答,却又不愿让她们难堪,于是便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着,看似是在回应,实则脑海里一片空白,根本没听进去任何人的话。
傅沉舟知道温书玉此刻绝对不想看见他,于是只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偷偷看了几眼便被颜予蘅拽到了休息室。
这家医院是傅沉舟的私人医院,从不对外开放,平日里也只接诊身边熟悉的朋友,完全不必担心没有人照顾温书玉,颜予蘅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一直强行扣着傅沉舟,不让他出门乱转悠,傅沉舟没办法,只能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沉思。
想说的太多,可又觉得说出来像苍白无力的解释,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此,傅沉舟就这样一直胡思乱想着,直到天亮,直到颜予蘅睡醒,直到护士敲门,来通知他温书玉已经进手术室了。
傅沉舟闻言,本就凌乱的心更加缠绕难解,酒也彻底醒了,只呆滞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感觉这一夜仿佛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让人久久难以平息。
颜予蘅睡醒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刚打算回家换衣服出门上班,打开门迎面便撞上了前来找傅沉舟理论的洛声。
洛声一见颜予蘅,脸色瞬间黑了好几个度,傅沉舟见两人站在门口,气氛稍有些僵持,于是便随口猜测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分手的?”
圈子里知道颜予蘅和洛声这事的人没几个,除了傅沉舟,估计也就只有景乾清楚。
傅沉舟抬眼看着两人,内心毫无波澜,满脑子都只有他自己和温书玉的事,颜予蘅紧紧抓住洛声的手腕,淡淡地回应道:“没分。”
“没分?”傅沉舟疑惑地开口道:“那他和颜予君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分了,他才扭头和你弟弟在一起了。”
颜予蘅闻言,瞬间将洛声拉在了自己身前,目光阴鸷如蛇蝎:“解释。”
洛声被拽疼了,皱着眉狠狠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声回道:“没什么好解释的,少在我面前发火,有本事去问问你的好弟弟!”
洛声刚说完话,颜予蘅瞬间信息素失控,一股浓重的烈酒香气直冲天灵盖,呛得傅沉舟直接起身出了门,颜予蘅反手将洛声拉进休息室并上了锁,傅沉舟听见门被关上的巨响声,回头默默看了一眼,轻叹了一口气。
昨天还在劝他要当断则断,结果自己的感情都乱成一团了。
傅沉舟一时间只觉得身边这一群人没几个靠谱的,各有各的坟要哭,不过也只是稍稍感慨了一下,转头便径直去了手术室门口,没曾想这一等就是两天。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温书玉才被推出了手术室,转入了普通病房。
这会儿温书玉麻醉还没过劲儿,傅沉舟坐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握着温书玉冰冷的手,隐隐约约听见温书玉口中好像在念叨着什么。
他凑近,仔细听了半天,似乎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数字和专业术语,他对这方面不是很懂,思索了半天也没能明白,不过这让他想起了温书玉曾经和他说过的话,这也许是那场实验的失败数据。
傅沉舟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看着温书玉几近苍白的脸,此刻他心底里只剩下了无尽的心疼与懊悔。
*
温书玉在医院里躺了两天才醒,按理来说他不应该醒得这么迟,明明身体指标一切都正常,麻醉剂量也是刚刚好的。
主治医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麻醉师靠在办公室门口叹着气,轻声说道:“他只是不想睁眼看见boss罢了。”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感慨豪门狗血多,顶头boss这么有钱的家庭,居然也能闹到医院里来,看boss的上心程度,这估计还是个正宫。
不过话也确实如此,温书玉就是不想睁开眼睛看见傅沉舟,所以才硬可一直躺着装睡也不愿意睁开眼睛,要不是因为傅沉舟每天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实在是太吵了,他根本不可能坐起身狠抽傅沉舟一巴掌。
阳光明媚的下午,温暖的太阳光线透过纱帘撒在温书玉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金光一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几分神性的光芒,进来换药的小护士只看了一眼就不禁感慨了起来,温书玉实在是长得太漂亮了,这会儿刚做完手术不久,身体还有些虚弱,平添了几分病弱的美感,更令人心疼至极。
小护士利索地换完药瓶之后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牛奶糖塞进了温书玉手中,温书玉缓缓抬起头,眸光里有几分困惑,小护士轻笑着解释道:“输了这么多营养液,嘴巴里肯定会有些发苦,吃点儿甜的压一压吧。”
温书玉怔了怔,像是很久都没有听到过这么阳光明媚,温柔善良的语气了,居然难得有几分久违的感觉。
傅沉舟在一旁替温书玉道了谢,还顺手包了个红包给小护士,等小护士走了以后,他才拿起桌子上的冰袋继续敷自己被抽肿的脸。
一时间,病房里极其安静,傅沉舟轻轻地捏了捏温书玉的手,眼神里满是惭愧。
“书玉,对不起。”
温书玉闻言瞬间回过了神,他将糖果放在枕下,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了起来。
“你说过太多次对不起了,我不知道究竟应该先原谅你做错的哪一件事。”
第28章
“书玉,我知道你恨我。”
“你一直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可是你固执己见,从来都没有改变过自己的任何行为。”
温书玉难过地看着傅沉舟,只觉得心上像是被插了一把刀,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隐隐的疼痛,就像是心脏被撕裂一样,所有痛苦的回忆也随之倾泄而出。
“傅沉舟,如果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那我也认命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工作,家人,尊严,包括……”温书玉哽咽着,只手覆在了小腹上,紧紧地捏住了盖着的被子。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真的很累,累到不想再和你计较任何事了,一切都没有意义,因为就算我说了千万次不情愿,你也照样不会理会我的任何想法,我在你眼里,只不过是个玩物,只要能让你开心,这就已经足够了,对吗?”
说罢,温书玉自嘲似的笑了笑。
“一个玩物,又有什么资格值得你高看一眼。”
傅沉舟满眼担忧地看着温书玉,想极力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却又害怕自己说出的话会让温书玉更加伤心难过,于是便默不作声,可这副模样落在温书玉眼里就是赤裸.裸的默认。
于是他笑了,笑着笑着,泪水就从眼角悄然滑落。
“傅沉舟,从今以后,你不必再担心我会逃走了。”
温书玉抬手抹去泪水,苦笑着说:“一切都到此为止吧,我累了,真的,很累。”
话音落罢,他径直躺下,将被子盖在了身上,转身不愿再说一句话。
傅沉舟见状,心里难受得紧,却也不敢再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跪在床前,一言不发地认真反思己过。
*
温书玉身体太差,本身就难养得要命,现在又动了这么大的手术,简直是大伤元气,在医院里整整躺了半个多月才休养得差不多能够下地行走了。
出院那天,洛声坐在床前认认真真地叮嘱了很多话,见一旁的傅沉舟灵魂出窍似的呆站着,他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尤其是某些人,绝对要尽量远离,别让他影响你心情!”
温书玉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颜予蘅将暴躁的洛声径直搂进怀中,又把手中的礼品袋放在了温书玉身边,温书玉见状愣了一下,抬头不解地看着颜予蘅,疑惑道:“这是?”
“温教授,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希望你身体能早日恢复。”
颜予蘅刚说完话,怀里的洛声一皱眉,猛地将礼品袋夺过,不顾身旁人的劝阻,掏出盒子打开,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
确认完礼物不含任何对温书玉身体不好的东西之后,洛声才放下心来将礼物装好,又重新放回了温书玉身边。
颜予蘅无奈地笑了笑,被洛声狠狠瞪了一眼,傅沉舟见他们俩这副样子,估摸着是又重归于好了,于是也就不再多掺和,道了谢之后就带着温书玉启程回家。
一路颠簸,好在温书玉没有晕车。
洛声临走时叮嘱的东西太多太繁琐,而傅沉舟却能记得一清二楚。
回到家之后,温书玉站在客厅里,稍微迷茫了一瞬,这半个月以来,他接触了太多人,身边发生了太多事,如今又再次回到了这个令他痛苦难过的地方,几乎是让他有些恍如隔世。
傅沉舟将东西都搬回客厅之后,一转头才发觉温书玉竟然还站在原地,他皱眉,几步上前将温书玉抱起,带着他上了卧室,温书玉沉默地闭上眼,像是已经知道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却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反抗了,只是坦然地垂下了手。
到了卧室,傅沉舟单手将人稳稳拖在怀里,另一只手开门,直奔床的方向走去,温书玉还是下意识有些想逃,却又浑身酸软,胃部也隐隐作痛,竟然连挪动身体的力气都已经使不出来了,于是只能心里默默祈祷着傅沉舟今天能不能不要发疯,能不能放他一次……
就这一次也好,他今天实在是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了,动都动不了。
温书玉极为虔诚地请求着,只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像疯子一样,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被逼无奈,出于下策。
然而正当他默念之时,想象中的场景却迟迟没有到来,他忐忑地睁开眼,偷偷瞥了一下傅沉舟,只见傅沉舟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紧张发抖的样子,眼底是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书玉,你在想什么?”傅沉舟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却无半分嘲弄,只是单纯觉得温书玉这副样子简直是可爱至极。
温书玉尴尬地抿了抿嘴,抬手就是轻轻一耳光。
“烦人。”
他抽完之后就匆忙窝进了傅沉舟的怀里,怎么也不肯抬起头来,傅沉舟无奈地笑了笑,将他轻轻放在了床上,又俯身替他脱掉外套掖好了被子,在确认过他绝对不会着凉之后,才撑着床头在他眉间轻吻了一下。
洛声说过,流产手术之后的恢复期也算小月子,绝对不能冲风,否则很容易落下各种后遗症。
温书玉被这突如其来一吻惊了一跳,不自觉地向后躲了躲,下一秒,傅沉舟神色明显有些黯然了,却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只捏了捏温书玉的脸,温声道:“我去做饭,等我。”
温书玉内心五味杂陈,却还是轻点了点头,如今他身体实在是太差,真心不愿和傅沉舟再做无谓的争吵。
“好乖。”傅沉舟笑着摸了摸温书玉的脑袋:“我一会儿就回来。”
不想回应,却又不能不回。
温书玉敷衍地嗯了两声,耳朵里却什么也没听进去。
傅沉舟离开后,温书玉瞬间松了一口气,像是心头上压着的重石忽然被挪开了般轻松。
他本应该高兴起来,可坐在这里,他却又觉得心里好像有块地方变了,变得空落落的,明明以前没有这种感觉,明明以前的他是麻木的,可如今却会因为这些事而隐约感到有些许难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说不出来心里究竟是什么情绪。
打掉孩子的确是他的愿望,可那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孩子,到底还是会有不舍……
他虽然情绪不多,却也不是什么冷淡果敢又决绝的人,更何况是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又怎么可能会不伤心难过。
这些天,医生和护士们一直在努力地开导他,可他始终走不出来失去孩子的阴影,当初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脑海里只有无尽的绝望和麻木,就像是被逼到了绝路,退无可退,于是只能妥协接受,可正当他都已经坦然面对了的时候,傅沉舟却又莫名其妙地带着他打掉了孩子。
那他呢?他究竟算什么?
说怀就怀,说打掉就打掉,那他呢?
从头到尾,只有洛声询问过他的意见,其他的所有人都将他视为傅沉舟的附属品,所有物,仿佛他的生命本就应该被掌握在傅沉舟的手里,所以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他的任何感受。
温书玉眼眶微红,只觉得心脏好痛好痛。
如果上天真的要给予他爱,他欣然接受,可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夺走他在乎的一切之后,才捧着一颗真心跪在地上虔诚地将他奉为圭臬。
一边毁掉他的一切,一边又给他无限的爱意,他夹在中间,就像是漂浮在茫茫无尽的大海上,只能紧紧地抓着一块浮木,所有生与死的希望全押在了这一块飘忽不定的木头上,要他生他就能长长久久,要他死他就必须灭亡,他甚至没有拒绝选择的权利,只能永远胆战心惊地活着,直到死亡的那一刻,才能彻底得以解脱。
这不是爱……
温书玉几乎有些崩溃地想,这不是爱,这根本就不是爱!如果爱他,为什么要毁掉他的所有?如果爱他,为什么要让他痛苦万分?如果爱他,为什么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真的好痛苦,好难过,痛到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就连泪水都已经流尽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的本愿,可从来无人在意过他,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拥有过,倾尽全力得到的所有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也许这就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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