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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又对何醉友善地笑了笑。
可他脸上笑得正盛,眼底却没有任何波澜,黑沉的双眸如同淬了冰一样,令人见之不禁后背发凉。
但这却并不包括何醉。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郁珩,观察他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
说实话,这是他与郁珩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兰泽郡河边,后来他跟随郁辰一起住到郁珩府邸。
那时他并未发现郁珩有任何问题。
他想借着郁珩进药仙谷找溪焱,而郁珩又提防仙门中人,便派轩影对他们下手。
这些,他都觉得没问题。
因为他觉得郁珩与轩影一样,是为了保护药仙谷不被仙门中人发现其中秘密。
可如今想来,其实从第一步就错了。
若郁珩真不想暴露药仙谷的秘密,根本不会让轩影暴露在仙门人眼中。他修为低,只能认出轩影是只妖。可当时仇音沉也在场,她定能发现轩影是人妖结合后的产物,是只半妖。
仇音沉心大暂且不说,那么郁珩为什么要冒着危险将轩影暴露在他们面前?
然后是这第二面,从郁珩出现的那一瞬间,他便能感受到郁珩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这不该是仅仅两面之缘的人会露出的情绪。
可何醉又想不起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郁珩,只是郁珩也没有彻底丧心病狂,对郁辰下药必然是猜到他会让郁辰回房睡觉,而后这里便只剩下他和师尊二人。
所以,郁珩要对付的不仅仅是他,还有师尊?
贺兰旻自然也感受到了郁珩的敌意,于是他不着痕迹地走到何醉身边,伸出手,将何醉护到身后。何醉看到贺兰旻的动作心中一暖,抬头对贺兰旻笑了笑。
而郁珩看到他们之间的互动,眼中寒光更甚,他喃喃开口:“道貌盎然,无耻之徒,如今我便替天行道,为我离桑百姓报仇雪恨!”
说罢,他双手抓住轮椅把手,轻轻按动上面的机关,随后何醉与贺兰旻脚下突然裂出一道缝隙,巨大的吸力瞬间将他们二人吸了进去。
而后,一切又归于平静,房中的摆设一如刚才那般,只是本该在里面用膳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郁珩抬头看向轩影,眸中毫无波澜,只是嘴角微微提起,像是了却了多年的夙愿一般,轻叹了一声。
何醉只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体内的灵力在刚才的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根本无法运用。正当他毫无章法地胡乱蹬着腿时,梅花的幽香瞬间将他团团包裹,随后他便落入熟悉的怀中,清冷的声音瞬时在他耳畔响起。
“别怕,为师在。”
何醉突然不动了,他将头靠在贺兰旻胸口,仔细听着耳畔传来有力的心跳声,与之呼应的,是他如擂鼓般热烈跳动的心声。
何醉慢慢将自己移远了点,生怕贺兰旻会听到他的心跳声。而后他缓缓低下头,只看到脚下的空间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到尽头。
他从来不知道在药仙谷的地底下会存在这样一个空间,只是这空间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因为万年之前,在还未被沉章收为徒弟前,作为慕生野的他便独自一人在这归墟之境活了很久很久。
“这是归墟。”
贺兰旻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在他头顶响起,何醉一听,不禁微微勾起唇角。
到底是他师尊,总是如此博学。他敢赌,仙门中人知道归墟的不足二三,因为,就算是神族之人,也没有几个真正来过归墟。
“相传,归墟是灵魂的归宿,在这里不存在生与死,也不存在轮回与转世,只有无尽的等待和黑暗。”
何醉跟着解释道。
归墟存在的意义便是这世间的终极,连天道都无法插手与改变。
所以,郁珩是如何知道药仙谷地下会有归墟的入口,而他又是如何知道归墟的?
以及他对自己的恨意,到底从何而来?
正当何醉胡思乱想间,贺兰旻已经带着他缓缓落到地上。落地的瞬间,何醉忽然听到自己心口突然传来十分巨大的一声“咚”,就好像有人拿着锣,敲响了他心口的这面鼓,声音久久不能平静,可却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这是回到初生之地的共颤?
何醉皱眉想到。
贺兰旻抬头环顾四周,归墟之地终年照不到阳光,只有穹顶处反射出遥远银河上的点点星光,微微照亮这一方独立于世的天地。
“师尊你看。”
贺兰旻顺着何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便看到半空中有一群飞鸟正在肆意飞翔。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不难发现,他们此刻很开心很畅快。
“这是凤凰。”
准确来说,是赤焰凤凰。
和他们玄霜凤凰同承一脉,都是为了天地而生。赤焰凤凰的涅槃之火能涤荡天地间所有污秽之事,而他们亦有浴火重生的能力。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世间竟找不到一只赤焰凤凰。
归墟成了他们的归宿。
赤焰凤凰似乎感应到了何醉与贺兰旻,领头那只随即调转方向,向他们飞来,最后落在他们面前,不停地拍打着翅膀。
领头那只先是看了眼何醉,紧接着又将目光落到贺兰旻身上。
然后,他便朝贺兰旻低下头,而其他凤凰也跟着齐刷刷低下头,以示行礼。
贺兰旻颔首回礼。
行完礼之后,领头那位又将目光转向何醉,他绕着何醉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展开翅膀带着大家向天空飞去。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何醉眼中时,何醉才转过头看向贺兰旻,却见贺兰旻也在看他。
于是何醉便问:“师尊在看什么?”
贺兰旻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回道:“逢笑似乎对这里很是熟悉。”
何醉听后,扯起嘴皮子笑了声,然后对贺兰旻说道:“因为当年慕生野便是出生在这里啊。”说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跑了起来。他绕着贺兰旻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他面前,笑着说:“所以师尊不必担心,逢笑有办法带你出去的。”
他的笑容十分灿烂,贺兰旻一见便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点点头,说:“为师自然信你。”
第76章 药仙之殇六
郁辰醒来已是午后,迷迷糊糊间他跑去何醉住的院子中寻他,却被谷中小妖告知何醉与贺兰旻用完早膳后就离开了药仙谷。郁辰听后满脸失望,明明师兄说不会丢下他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而他脸上的表情被闻讯赶来的郁珩尽收眼底,他拍了拍郁辰的手臂说:“临光不必伤心,你离开王宫已经许久,不如趁此机会回去休息一阵,修仙之事你若实在没有兴趣,那二哥定会与父王说明情况。”
“二哥。”郁辰开口打断他,“临光喜欢修仙,喜欢静云宗。从前是我不懂事,总以为父王将我送去静云宗是不喜欢我,想要抛弃我,可到了静云宗后……”不知他想到些什么,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
“总之,二哥,我还不想回去。想来师兄和师尊也不是故意丢下我的,我这就收拾收拾,说不定还能赶上他们。”
说罢,郁辰便大步向门外走去。
“临光!”
郁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听不出喜怒,只是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这让郁辰不由得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害怕。
而当他转身回头看向郁珩时,却发现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如从前那般温润,似乎刚才的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二哥可还有事?”
郁珩微微笑了声,随后说道:“刚好二哥也要出谷,便与临光一起可好?”
郁辰没有怀疑他,点了点头。
而当他离开后,郁珩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眉头紧皱起来。轩影感受到他低沉的气息,便走到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抚摸他的眉头,像是要将它抚平一般。
“你这样,不好看。”
轩影的声音沙哑无比,却满含担忧。
感受到他的安抚,郁珩的心情立刻明朗起来,他握住轩影的手,笑着说:“让你担心了。”
轩影的手在郁珩手中轻轻勾了勾,随后说道:“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回答他的是郁珩一声满足的叹息。
“有你,就足够了。”
归墟之中,时间是静止的,并且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参照。不知走了多久,何醉突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满意之色。他指着面前一大片流光星湖对贺兰旻说:“师尊,此处灵气充沛,正是修炼的好地方,不如我们在此休息一阵,也不负来归墟一趟。”
开玩笑,这地方是世间灵力最充沛之地,若不加以利用,岂不是白来一趟?
何醉说着,便盘腿而坐。
贺兰旻宠溺地看着他的动作,也跟着坐在他身边。两人随即闭上眼睛,打起坐来。
等贺兰旻的气息变得平稳,何醉突然睁开眼,扭头看向贺兰旻。那双明亮好看的双眸眼底似是盛满了星光,满是令人沉沦的爱意。
可惜贺兰旻正紧闭双眼打着坐,所以他看不到。也更加无法看到笑意散去后,何醉脸上那令人心碎的哀伤。
眼前的人,白衣白发,脸上表情是百年未曾改变过的冷淡,可何醉知道,他是有多么温柔,多么让人无法放下。
不过,他只能是自己的师尊,做不了他的爱人,因为他已经有爱人了。
想到这里,何醉不免呼吸一窒。他眼中突然流出一串泪水,何醉感受到后先是一愣,随后便快速擦去泪水。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何醉你未免也太不中用了。
于是他便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不再去看贺兰旻。随后静下心来打坐,打开灵海,慢慢将归墟中的灵气引入灵海之内。
而当他将吸收的灵气转化为自身的灵力时,丹田中的噬灵丹却突然暴躁起来,四处冲撞,似是要冲破何醉内丹对其的束缚而出。
何醉紧紧咬起牙关,利用刚吸收进体内的灵气加强对噬灵丹的约束。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旻睁开眼时只觉耳清目明,神情气爽。随后他便看向何醉,只见他仍紧闭着双眼,料想他还未结束,便没有打扰他,而是起身走到流光星湖边。
这片湖泊与人间的湖泊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湖面倒映着点点星光,当清风拂过湖面时,掀起阵阵涟漪,于是星光便成了一道道流星。
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贺兰旻又靠近了些。
而当他低头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时,却突然看见湖底窜出一群不知名的鱼群,打破了湖面的平静。
贺兰旻的目光追随鱼群而去,却看到在星湖尽头,鱼群突然一个接一个从湖面跃起,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形成一帘水幕。
水幕的颜色随着星光的颜色而不停改变着,最后当鱼群全部落入湖底,湖面又恢复成往日的平静时,那帘水幕骤然出现了一道画面。
是三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他记得魔尊是被他和慕生野联手打败的,而慕生野也因要彻底封印魔尊,以身殉道,身死道消。
可水幕上呈现的画面却与他的记忆完全不一样。当他看到慕生野祭出半颗内丹救自己的时候,贺兰旻的心突然猛地抽痛起来。
他不知道为何慕生野只剩下半颗内丹,但他知道,失去这半颗内丹,慕生野也活不了了。
果然,下一刻,慕生野的身体便随风消散在空中。贺兰旻伸出手想要抓住慕生野的手,却只感觉到指尖一阵冰凉。
他低头一看,发现食指上不知为何竟沾了一滴水珠,晶莹得就好像慕生野最后流下的那滴眼泪一样。
而慕生野最后在他耳边的叹息,随着归墟中突然刮起的轻风,送进了贺兰旻的耳中。
“人间神庙初见,我便许下想要与你长生相伴的诺言,可到底是我太贪心了,不过你不知道,如此也好。”
贺兰旻愣在原地,抬起的手都忘记放下,只呆呆举着,不知疲倦。他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而被他深压在眼底的,却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哀恸,以及被他一直以来都忽略的悸动。
神庙初见?
贺兰旻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而水幕像是与他有心灵感应一般,画面随之一抖,发生了变化。贺兰旻看到水幕上的画面时,陡然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兰泽郡花朝节,他被石惊南强行拉着参加。最后路过一处破败的神庙,趁石惊南不注意躲了进去。
进去后他便看到树下散落着两颗鸟蛋,而树枝上站着一只鸟正焦急地看向鸟蛋凄厉地叫着。
他准备弯腰捡起鸟蛋时,身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他回头去看,便看到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站在门口,男子看到他时大吃一惊,随后便落荒而逃,只留给贺兰旻一个仓皇的背影。
原来那个人竟然是慕生野!
贺兰旻抬头望向归墟的穹顶,久久无法回神。他浑身都僵硬着,根本不敢回头去看何醉。
他不知道慕生野对他的心思,但他知道何醉的心意。前世种种,尽管何醉从未明说,可他又不是木头,怎能感觉不出?
但他终究无法回应他。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捏死,哪怕只是轻微的呼吸,都能将它撕扯着鲜血淋漓。
或许,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而这时,何醉的声音突然从贺兰旻身后响起。
“师尊?”
贺兰旻身形瞬间一僵。他几乎没有力气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何醉没有走向前,就只站在贺兰旻身后,语气轻快。
“从流光星湖跳下去,就能回去了。”
他装得很成功,若不是他尾声中的那丝颤音,贺兰旻几乎快要认为何醉只是刚刚打完坐醒来而已。
贺兰旻终是转过身看向何醉。何醉脸上扬着笑,可却十分违和,贺兰旻心间一阵抽痛,他正想说什么,却被何醉抢先开了口。
“师尊之前同逢笑说过,三百年前的一切恩怨都烟消云散,不再追究。这句话,逢笑今日还给师尊。无论慕生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已经死了,那一切便都不存在了。而今我是何醉,是师尊的徒弟。”何醉说着,深吸一口气,随后对贺兰旻笑了声。
“逢笑今世只想做师尊的徒弟,其他的,不敢奢求。”
何醉不知自己是如何说出那样的话来的,只是觉得说完后,他心中忽然压上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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