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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叶寻抬起头，眼中的雾气已然消散，但是那张脸看起来还是有点浮肿，被各种复杂的情绪生生挤肿。
尹一晴心里揪了一下，温声道：“小叶，你抬起头来，过来一点。”
叶寻应声而动，尹一晴拉着他的手，依旧像是小时候那般嘱咐道：“我希望你开心，不要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哪怕是为了我也不要委屈自己。”
“院长问这么多就是担心，担心你匆匆结婚是因为……”
“不是的，虽然结婚是有点匆忙，确实是恰好院长您提到了。但是我和钱锋早就互相喜欢，本来结婚就是计划中的事情。”
“没有骗您。”
尹一晴拍拍他的手背：“好，我就是担心这一点，我不希望你被任何人影响，所有的事情都得是自己决定的才行。”
“嗯。”
叶寻出来时候看见钱锋的脸上写着不安。叶寻轻轻拉住他的手，两人走到一边，说道：“你放心，院长没事，已经能够说话了。”
钱锋感受着叶寻已经开始暖起来的手，看着叶寻的眼睛，忐忑道：“她还说了什么吗？”
钱锋觉得自己挺恶劣的，尹一晴今天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但是他却在担心自己的婚姻能否继续。
叶寻转了转眼珠，不明白钱锋想知道什么，所以他把自己和尹一晴的对话基本复述了一遍：“就是这些，我现在已经能够圆得很好了，没有露馅儿。”
“所以你也要记住，这是我们恋爱的第三版故事了。”
钱锋看着他略带得意的眼睛，晃过神来。现阶段叶寻是绝对不会如实交代的。又或者说两人的这个谎言从撒下的那一天就只能有彼此知道。
其他的所有人都不能告知。因为这是，不能说的秘密。
他放下心来，为自己刚才的患得患失迟钝地感到好笑。
“好，我记住了。”
钱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叶寻的手心，像是确认，又像是盖章。
第46章 46.院长，好好休息
“院长，您好好休息，我们就先回去了。”
钱叶两人离开，病房里只剩下尹一晴和文凤、芷鸾。她们是多年的老搭档了，彼此之间就算不说话也能够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文凤是爱哭的一个，看着两个孩子离开后就忍不住了，靠在门后，眼泪像河一般。
“哎呦，这么大把年纪了，丢不丢人？”芷鸾眼睛也闪着光，但是她说话的声音依旧和平时一样，甚至比平时还要高一点，似乎是想要彰显点什么。
“谁像你这个木头一样！”
尹一晴在床上躺着，呼吸面罩上一团团云聚起，然后又消散，反复循环。她看着两人，笑了一下，问道：“医生怎么说？”
芷鸾扶着文凤的肩膀，把她放在板凳上坐下：“一个月左右吧。”她的声音难免的带点抖，她甚至都没敢看着尹一晴说。
“够了，在大暑天走，也挺好的。”她就是在太阳最好时分出生的，也该是那个时候离开。
文凤芷鸾都不回话，然后文凤又开始哭，反倒是尹一晴安慰她。
今晚的月亮不够亮，米黄中带着点幽幽的绿，周身的云也像是被染绿了一般，是那种绿色绸缎被光照射后透出的颜色。
叶寻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还是有点忐忑，这种感觉他很久之前有过，但是什么时候他这会儿就是想不起来。
“钱锋，我有点心慌。”叶寻知道或许这件事不应该和钱锋说，但是他就是想说，因为身边也只有钱锋在了。
钱锋开着车，闻言放慢了车速，看了他一眼，问道：“晕车还是？”
“我有点担心院长。”
“你别想太多，今晚应该就是恢复记忆后受到了惊吓，不会有大问题的。”说到这，钱锋又问道，“都这么久了，为什么会在今晚突然想起来呢？”
“你房间里有什么吗？”
叶寻当时看见尹一晴晕倒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脑袋思考，满心满眼都只有倒在地上的院长。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尹一晴似乎就站在自己书桌前，桌子上放着自己的那个记账本。
他拍了一下脑袋，恍然道：“应该是看见了我桌上的那个本子，本子上是院长给我写下的那句诗。”
钱锋嗯了一声：“那就是了。”
一句话，撬开了尹一晴回忆的口子，一时之间承受不住也是正常。
两人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叶寻很郑重地对钱锋说了谢谢和抱歉。
钱锋站在自己门前，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对他伸出手。叶寻不解其意，也跟着伸出自己的手。
下一秒，钱锋把他抱进怀里，轻轻地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温声说道：“好好休息，晚安。”
叶寻承认，这时候他有点想哭。但是他忍住了，声音像是被罐子罩住：“这是睡觉前的新仪式吗？”
“不是仪式，是专门给你的奖励，奖励叶寻没有哭。”
“我不会哭的。”
叶寻看见尹一晴倒下的时候没有想过哭，在医院等待的时候也没想过哭，但是这会儿被钱锋抱住的时候他是真的很想哭。他承认，他就是这么没用的人，会贪恋这点人气。
“哭也没关系，不丢人。”
“钱锋，”叶寻吸了一下鼻子，“你会笑我吗？”
“不会，能够哭出来是好事。哭出来就好。”钱锋克制着在他脑袋上最后揉了揉，然后放开他，看着他已经红的眼尾，“要是觉得丢人就去找布布哭，你说什么它都听不懂。”
叶寻笑了出来：“谢谢你，钱锋。”
“不客气。”
尹一晴这次出院很快，出院的那天何岭气冲冲地来的，眉毛竖得老高老高，质问叶寻为什么现在才告诉自己。叶寻矮着脑袋说自己忘记了，然后赖在钱锋边上装傻。
可能是记忆恢复连带着身体缺的那点精气神也回来了，尹一晴精神很好，至少在叶寻他们看来是这样的。叶寻几次回孤儿院都能够看到尹一晴带着孩子们，不是在上课，就是在玩游戏，面色是很久不见的红润。
叶寻守着公交车的班次出门，芷鸾给炒了几盘菜带回去，文凤也塞了几盘自己做的卤味，叶寻上车前还嘱咐道：“回去记得放冰箱，这两天热得很。”
叶寻点头答应着，挤上公交后站定，看见尹一晴也来到了星辰的门口，笑着对他挥手。
车子慢慢移动，车里响起广播声，机械的女声在说着下一站的名字，而叶寻远远看着越来越小的那三个小点，心脏像是塞进了音响里，被震得微微发麻。
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应该是最近的天实在是太热了，公交上更是。他这样想着。
这天，叶寻照常早起，然后看见黑着脸的钱锋，他的睡眠问题显然没有得到良好的改善。叶寻已经很是熟练，开口问道：“出门兜风？”
钱锋点点头，然后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能不骑单车吗？”
叶寻弯腰摸了一把布布，还是很冷漠地拒绝了它的加餐请求，顺便拒绝了钱锋：“你没有睡好，开车很危险的。骑单车我们可以走非机动车道，会安全很多。”
“好吧。”
钱锋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双运动鞋出门，这段时间以来他其实已经习惯了这个作息，早上的时候跟着叶寻骑单车出去，叶寻进店后他就会骑着单车绕着海边那条自行车道环一圈，最后踩着红艳艳的太阳回来。
当然，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会路过提拉米苏，但仅仅是路过。
“准备出门了。”叶寻换好了鞋子，回头对站在那似乎有点呆住的钱锋说道。
“哦，好。”
现在每天的温度已经可以飙升到三十多度，清晨是难得的凉爽时分。叶寻踩着单车，体贴地提醒钱锋不要并行。于是钱锋很乖地骑在他身后，慢慢地跟着。
风轻轻刮过，叶寻的衬衫被风兜着，往后跑，钱锋就在后面看着叶寻的衬衫、头发，还有他身上背着的那个包。它们都一并往后跑去，像是追着钱锋一般。
“钱锋，你真的要去看看睡眠了。”两人停在提拉米苏门口，叶寻说道。
钱锋脚撑着地，手轻轻掰了一下单车上的铃，叮的一声：“没事，我出来晨练也很好，晚上睡得其实还可以。”
“那好吧，那你回家之后记得给我发消息。”叶寻将单车摆好，哗啦一声打开了卷闸门。
“好，今晚能回来吃饭吗？”
“再说吧，中午跟你说。”
“中午不要再吃三明治了，我给你点饭。”
叶寻拒绝了：“不用，今天芳芳应该会给我带饭。”他算好了时间，芳芳已经连吃了三天减肥餐，减不过三，今天就是他帮着解决可恶减脂餐的日子。
钱锋笑了一下：“祝你好运。”然后踩着单车走了。
今天是提拉米苏十分普通的一天，叶寻埋头在订单里，一个个精美的蛋糕甜点从他的手间诞生，奶油的甜香从提拉米苏一直绕着整个景城打转。
一缕绕到了振安。
钱锋没有专门交代下午茶，但是江明特意送了一块提拉米苏上来，说是提拉米苏的提拉米苏。
江明一脸无奈，真不是他说出去的，只是公司碰巧有人光临提拉米苏，看到了带走渣咪的叶寻，还看见了坐在休息区，但是眼神却一直盯着制作间的钱锋。
老板的八卦是藏不住的，一下子全公司都知道了。
钱锋给叶寻发了照片，然后又收到了叶寻的午饭汇报，果不其然，绿汪汪的菜和看起来就没有任何调味的牛肉虾仁。
钱锋：祝你好运。
【我的千层店主】：其实挺好吃的。
钱锋：至少比你的三明治强。
【我的千层店主】：虽然但是，不许你诋毁三明治，三明治是简单又善良的食物。
钱锋：你没有别的形容词了吗？
【我的千层店主】：捂耳朵.jpg
……
那天的太阳很好，澄澈朗然万里，很热、很晴。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做着自己的事情，时间依旧按原有的速度流逝，这一天和任何一天都没有分别。
尹一晴在这天的正午时分去世，在她的办公室。
手里拿着鲁运聪写的诗集，桌面上堆着厚厚的一叠照片，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打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很温柔地带走了她。
第47章 47.迟来的崩溃
这天钱锋难得加班，公司正在准备一款新的电子表，开了一整天的会，他出振安大楼的时候看见幽蓝的天，混着点落日最后的余晖，好看非常。
他顿感身心愉悦，拍照给叶寻发过去。预料之中，叶寻没有回。
看来今天的订单非常多，钱锋打了一把方向盘，如是想。
华灯初上时，他推开了提拉米苏的门，风铃声响起，温暖的灯光和奶油的甜香也在同一时间撞了进来，但是他环视了一圈也没有看见自己的爱人。
芳芳正弯腰擦着休息区的的桌椅，收银台前站着的是小帅，正背身啃着一个牛肉卷。玻璃后面的制作间空空荡荡。
“欢迎光临……”小帅咬下最后一口，嘴里还塞得鼓鼓的，看见来人是钱锋后眼里的慌乱消散，赶紧咽下最后一口，“老板不在店里。”
真是难得，今天下班这么早吗？
“今天下班这么早啊。”说着钱锋就准备转身回去，芳芳在身后开口：“钱先生，老板他……”
钱锋难得开车这么快，心里像是挂着吊桶，上上下下的。等他到的时候，天幕已是黢黑一片，影沉沉的，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星辰福利院灯火通明，在门口就能听见虫似的嗡嗡声，不成调子，听得人心里直发酸。
钱锋先看见的是蒋长乐和舒鑫，站在一楼的走廊上，他们依旧穿着校服，甚至书包直接扔在地上，蒋长乐在哭，舒鑫也沉默着。
两人看见了他，但是刚开始谁都没说话。沉默了片刻，直到蒋长乐转过身去，舒鑫才默默说道：“小叶哥在二楼，院长的房间。”
钱锋道了谢，然后往上走去。二楼是孩子们的宿舍，钱锋听见了更加密集的嗡嗡声，就像是一脚踏入了蜂群当中。秦芬和小张老师带着孩子们聚集在一个大的宿舍里面，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孩子们脸颊上都挂着清泪。
钱锋不停留，径直往前走去，那个房间亮着刺眼的灯，没有传出声音，只有粘稠的沉寂。
他放慢了脚步，一步步往前，终于看见了房间的全貌和自己在找的人。
文凤和芷鸾站在门边，文凤在哭，只是没有声音。芷鸾也在哭，两人抱在一起，却依旧摇晃。
往里面看，房间里站满了人，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钱锋一个也不认识。视线的最中间是叶寻，跪着，趴靠在床边，还穿着提拉米苏的工作服。他的旁边蹲着何岭，像是在和他说话。
大家往钱锋的方向看过来，目光中满是抱歉，仅仅停留一秒又很快地移开视线，继续沉浸在各自的悲伤中。
钱锋在叶寻身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唤道：“叶寻。”
叶寻像是已经木僵，听到声音后隔了很久才缓缓看过来，眼中没有眼泪，像是两口已经枯干的水井，只能看见深幽的空洞和灰暗。
叶寻看着他，话音干涩：“你怎么来了？”
钱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了叶寻的肩膀，像是一棵大树，把这片叶子暂时收进自己的枝桠里。
何岭看了钱锋一眼，轻声道：“我劝不动他，你带他到边上坐一会儿。”
叶寻依旧扒着床边不肯走，后面还是文凤和芷鸾一起过来劝才把叶寻带到旁边。叶寻坐在旁边沉默着，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对着尹一晴的遗体告别，他始终没有哭。
这一夜漫长又沉默，灯光不厌其烦地亮着，照得所有人的眼睛都肿起来。
后面的所有事情像是按下了快速键，最后按钮弹起来的时候，画面停在下葬的场景。这会儿骤然停下，倒显得此刻无比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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