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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是没有时间的，也没有情感的流动。
如果不是窗帘底下漏进来的光点实在是太吵了，叶寻现在都还在那片粘稠的黑暗中。
叶寻还想说什么，但是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他眨一下眼睛就滴得更多。
“我……”叶寻觉得心脏缓缓地开始疼，就像是手术后麻药失效的那个瞬间，细细密密的疼从伤口处窜上来，然后点点的细密的疼聚在一起，变得难以忍受。
“好痛……”
话音刚落，他被人紧紧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就像是要把心脏都揉在一起。
屏幕上刚才放下的恐怖片已经开始发出声音，不时地传来尖叫，混着鬼气幽幽的背景乐，叶寻被迫注意到了一些除心脏外的世界。
他感受到钱锋在颤抖。
于是叶寻也颤着伸手抱住了钱锋，他还记得他的丈夫是个胆小的人。
第49章 49.稀碎的时间
当晚，叶寻和钱锋稀里糊涂地一起睡觉。钱锋明明没有看见一秒恐怖片，但还是被吓得不轻，抱着叶寻的时候抖个不停。
但不知为什么，即使钱锋颤抖着，叶寻依旧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安心的东西，他看见的不再只有那黏糊糊的黑了。
钱锋的力气很大，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吓到之后的应激反应，总之叶寻被他圈在怀里，只有维持呼吸的力气，其他都被钱锋过重的拥抱排除在外。
两人躺在床上，叶寻感受得到钱锋将脑袋放在他的脖颈后。但是他没有力气去思考了，就像是自己需要抱着一只玩偶睡觉一样，或许钱锋被吓到之后也会有一样的需求吧。
今天，自己就当那只熊吧。
叶寻睡着了，钱锋却又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面前是一片直板板的黑，带着压迫，又像是一种保护。
他轻轻将叶寻转了一个方向，让叶寻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口。叶寻的呼吸声变成了他的安眠曲，他听了很久，终于睡着。
同样的事情在后面几天接连上演。
叶寻没有力气出门，只要是自己待着就能看见那一团雾朝自己飘过来，在瞬间占领他的思想，最后他能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
但是钱锋不一样，他这几天很怪异，每天都待在家里，总是对叶寻提一些堪称无聊的要求，一些很小的事情都要专门交代叶寻去做，一定要拉着叶寻吃饭，吃完饭后还要看电视，最古怪的就是晚上还要看恐怖片，最后就是被吓得睡不着，抱着枕头可怜兮兮地爬上叶寻的床。
好像是一起睡了有三天还是四天，叶寻记不太清楚。他躺在沙发上，仰头拿着钱锋的手机，上面是一个很无聊的农场游戏，钱锋交代说一定要看好了，不能让隔壁的人来偷他的菜。
叶寻瞄了一眼系着围裙正做饭的钱锋，对于他的坚持无能为力。
家里的窗帘始终关着，因为叶寻受不了。他像是在骤然闯入人间的吸血鬼，一点点阳光就会将他的精力尽数蒸融。布布窝在叶寻的手边，安心地躺着，叶寻开始想好像就这样也不错。
但是晚上吃饭的时候钱锋说要出去走走，他说得很轻松，说布布已经好久没出门了，不利于它的社会化。
叶寻拒绝了，即使这会儿外面没有太阳，但光是看看那个门就足够让他胆怯。
“不行！布布是你要带回来的，你要对他负责！”明明在说布布的事情，但是钱锋的反应总给叶寻一种他要被抛弃的即视感。
叶寻不明白，或者说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很明白钱锋在想什么。就像是这几天一样，钱锋不出门，还纵容着叶寻不想拉开窗帘的诡异行为。
“我不想出去……”叶寻淡淡说着，然后低下头。
钱锋看了他很久，竟也没有再坚持，胡乱应了句：“好吧。”
当晚，钱锋还是说要看恐怖片，但是叶寻已经隐约觉察到了什么，他拒绝了，然后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钱锋敲门，声音可怜兮兮的，可叶寻的心很硬，他没有答应钱锋一起睡觉的请求。他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却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钱锋，你不小了，要勇敢一点，自己睡吧。”
钱锋在门外听着这话，低了低头，不知道叶寻这话到底是对谁而说。
没有办法，钱锋只好又带着枕头和一床薄毯守在叶寻的房门前。他把毯子给自己披上，在心里感慨人类真是喜欢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情。
行为的结果是否有意义另说，但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不过图一个心安。
叶寻抱着那只已经年迈的小熊，一闭上眼睛就有杂乱的想法顺着呼吸一进一出地反复翻涌。于是他也顺着呼吸反复翻滚，滚落了满床稀碎的时间。
在时间的碎片和迷蒙的思绪交合处，叶寻在僵硬的黑中看见了一抹阳光。明媚的阳光总是被人赋予好的寓意和象征，叶寻却像是碰见了鬼魅一般，瞬间被吓清醒。
他醒来，惊惶地关掉了床头亮着的那盏灯，却怎么都睡不着。他开始想念钱锋的怀抱，虽然钱锋抱得很紧，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因为抱得太紧呼吸不畅昏过去的。但闭上眼睛总是好的。
又是一轮时间滚落。叶寻出了汗，摸着黑爬起来，准备出门给自己倒一杯水。
他扶着墙走，却在开门后踢到了一团软中带硬的东西。叶寻光着脚，能够感受到外面那层绒毛，但这不是布布的长毛，更像是毛毯。
他颓然站了好一会儿，然后顺着墙慢慢蹲下来，眼睛发酸。
叶寻抱着腿蹲在墙边，心里总算是塞进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只是这团东西像是浑身裹满了柠檬汁，酸中带着点苦。他控制不住地想流泪。
他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轻飘飘地又回了房间，把床头的那盏灯打开了。他蜷缩在自己并不习惯睡的那边，睁眼看着幽幽的灯光，一直到天明。
第二天钱锋没有再说带布布出去的话，却说起家里的食物耗尽，他准备出去，问叶寻要不要一起。
叶寻扶着碗的那只手抖了一下，抬头看见了钱锋眼下的一点灰，像是铅笔排的一排线，然后用手揉出来的颜色。
“好。”叶寻轻轻应了一声。他其实希望钱锋没听见，但是钱锋确实是听见了的。
临出门前，钱锋给叶寻带上了一个鸭舌帽，说给他遮阳。叶寻把帽沿往下压了压，视线也被压缩到只剩面前的一方。
两人是第一次一起逛超市，钱锋心情很好，手上不停地往购物车里塞东西，叶寻就跟在他身边，像是被牵住绳的人偶。
钱锋又放了几块牛排进来，叶寻的视线却看向了超市里的烘焙区，他的视线早就跑过去，但脚却像是被钉在地面一般，挪不开步子。
“好久没去店里了，要过去看看吗？”钱锋说道。
叶寻移开了视线，他还记得那天自己搞砸了所有的工作。他摇了摇头：“不过去吧。”
小帅和芳芳都是优秀的员工，新来的那个糕点师叶寻还没记住叫什么名字，但从小帅给自己发的消息来看也是很不错的。叶寻在放心的同时没由来的有些害怕。
钱锋也不免勉强，只是笑着说起：“我们两个都一起旷工，果然还是不上班开心。”
叶寻笑了一下，但是笑容被帽沿挡住了。
钱锋把东西放进后备箱，两人准备回家。叶寻坐在副驾驶上，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出汗，他本来以为自己是害怕出来的。
车往前开着，叶寻却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钱锋也没说话，只是一味地往前开。最后车子在一个老小区前停下，叶寻抬头看见小区名字的瞬间就愣住了。
“带你见一个人。”钱锋温声道。
叶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僵硬，他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你之前提过，我找人查了查。”钱锋看着他，眉目舒展，眼中却笼着一点紧张，“联系花了一点时间，但是他听完我的请求后很快就回来了。”
“昨天刚落地景城，正好。”
叶寻偏头看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而钱锋只是看着他，然后笑，笑完了便问道：“紧张吗？”
真的是很久不见了。叶寻紧张，也害怕。
第50章 50.他是你的提拉米苏
开门的瞬间两人就和满屋的烘焙香味撞了个满怀，面前是一个高高胖胖的男人，戴着围裙，面目慈怜，话语间夹着风尘仆仆：“小叶，好久不见了。”
叶寻眼眶有些发酸，他把脑袋上的鸭舌帽摘下来，声音有些抖：“师傅。”
钱锋对唐高微微点头：“唐师傅。”然后轻轻将叶寻推了进去。
叶寻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才意识到钱锋没有跟着进来，他四下里看了看，房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关上了。他想问问，但是唐高已经先开口了：“他先回去了，说到时候会来接你。”
叶寻接过唐高递过来的茶，嗯了一声。他不明白，为什么钱锋会对自己这么好，难道就因为两人那个共同的谎言吗？
钱锋还真是，一个十分善良、十分美好的一个人。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是骗子，但是他给我发来了你们两人的结婚证。”唐高挨着叶寻坐下，喝了一口花茶。
“小叶，师傅这就要好好批评批评你了，为什么结婚都不跟我说？”唐高弹了弹叶寻的脑袋，像是他惯常做的那样。
叶寻的思绪被拉回来，他有些抱歉地看着唐高，说道：“有点着急，后面院长又生病……抱歉……师傅。”
唐高已经听说了尹一晴的事情，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很重地揉了揉叶寻的脑袋：“好了，又没有怪你，就是问问。”
“院长的事情我听说了。”
叶寻看着他，视线却没有焦点。
“生老病死，总会有这么一遭的，难过就说出来吧，跟师傅说说。”唐高拍拍叶寻的手背，声音很沉。
唐高知道，这种事情你越是小心翼翼地顾虑着不说反而会起反作用，难过酝酿的时间已经够久了，现在要翻出来晒晒，不然发霉后的难过是会把人吞灭的。
叶寻有些迷茫地看着唐高，该怎么说呢？好像没有什么能够说的，一张纸被钉子戳出一个洞后还能回到原样吗？
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说，师傅。”
“我上次去提拉米苏时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就连最简单的事我都做不好。”就连最基础的打发奶油都做不好，叶寻感觉才过一会儿，但是碗中的奶油已经是打发过头的状态了。
他想到了这几天自己浑浑噩噩的状态，还有昨晚看见的钱锋守在房门前的样子，他知道自己不能够再这样下去了，所以今天钱锋说出门时他没有拒绝。
唐高看着叶寻，眼中闪过心疼。他紧紧握住了叶寻的手，说道：“那就不说。”说完，他站起身，笑得脸上的肉都堆在一起，“咱们师徒也这么久不见了，师傅抽查一下，看看你现在究竟退步到什么地步了。”
叶寻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了那些积极向上的话让师傅放心，但是唐高的话却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想起前几天自己搞砸的所有事情，心里微微颤抖。
唐高看出他的紧张：“有师傅在，你怕什么。”
叶寻进来之前唐高刚取出烤制好的蛋糕胚，这会儿正好晾凉。唐高给叶寻递了个围裙，手上开始翻找着做提拉米苏的材料，说道：“准备明天带着你师娘喜欢的蛋糕去看她，但是好久不做了，担心手生，今天特意再练习练习。”
“给你准备了提拉米苏的材料，这是我们小叶学会的第一个甜品，让我看看还会不会做。”
“哎呀，我记得有买吉利丁片啊，特意买了的……哎呦，在这！”唐高很快把所有的材料摆了出来，“其实也是想着你来，到时候带着蛋糕回去吃。”
“师傅怎么知道……哦，钱锋……”
唐高做的蛋糕其实很简单，就是普通的水果夹心蛋糕。他把淡奶油倒进大碗里，笑着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但是这几天的沟通看下来，他给我的印象还不错。”
叶寻习惯性地又数了一遍所有的材料，答道：“钱锋人确实很好。”
打蛋器嗡嗡嗡地响起来，唐高的声音也高起来：“之前倒是不知道小叶你喜欢男生。”说完，他像是想起点什么，眼睛亮了，恍然道，“我记得当时有个很帅的男孩子经常来‘一口甜’，每次总是看着你，现在想想，他应该是喜欢你的吧？”
叶寻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说的人是谁，他点了点头：“嗯，我拒绝他了。”
“叫什么来着？那小孩？”
“欧阳凛。”
“哦哦，对。他长得挺好的，看起来家世也很好，为什么不喜欢？”唐高当时其实没有这个灵敏度，他仅仅是觉得那人喜欢自己店里的蛋糕口感所以才会经常来。至于为什么看着叶寻，他当时并没有多想。
当然，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小徒弟竟然喜欢男生，前几天收到钱锋发过来的结婚照时差点给他惊掉下巴。本来想着直接打电话给叶寻质问，但是后面听钱锋说完最近的所有事情之后又沉默了，赶紧收拾东西就匆匆飞了回来。
对于这个问题，叶寻几乎没有思考：“就是不喜欢啊，就像师娘不喜欢慕斯蛋糕一样，没有理由。”
说起自己媳妇，唐高笑了：“你倒是还记得。”
叶寻手上熟练地将吉利丁片剪成小块，将其放在冷水中，闻言嗯了一声：“师娘是家人。”家人的喜好自然是会记得的。
说完，叶寻准备敲鸡蛋的手顿了顿，鸡蛋壳撞击大理石桌面却只发出闷闷的一声，他手拿着鸡蛋，侧头看向唐高，迟钝地缓过神来，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唐高注意到他的小徒弟连一个鸡蛋都没有敲开，忍俊不禁：“小叶，我买的鸡蛋这么硬吗？”
“师傅……”叶寻第二次终于把鸡蛋敲开，两颗蛋黄沿着玻璃碗边缘滑落，黏糊糊的，“抱歉。”
打蛋器剐蹭到玻璃发出刺耳的一声，唐高很快把手抬起来一点：“这么久不见怎么这么敏感了，多大点事，你师娘知道你记得她的喜好会很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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