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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本是要展现一个肆意张扬的少年郎,只可惜从眼前人的口中说出来,却显得异常生硬,仿佛只是在背诵台词。
夏燃在心里冷笑,心说这剧也是可以提前宣告完蛋了。
但他还是迅速调整呼吸,准备接着往下演。他有职业操守,不管别人如何,自己那部分戏他一向力求做到最好。
当然现在还有了另一个原因——他人善,不想让这一锅饭里都是老鼠屎。
“咔——”
突然,一声尖锐的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夏燃身体微微一松,转头看去,监视器后面那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刚才那惊雷般的吼声正是导演从场地外砸过来的。
整个片场瞬间鸦雀无声,连鼓风机都识相地闭上了嘴。
“休息十分钟!”导演把剧本摔在折叠椅上,“都给我好好调整状态!”
场记缩着脖子溜去倒水,灯光师假装调试设备,所有人都躲着导演的怒火。
夏燃慢悠悠地踱到休息区,从助理刘思渝手里接过水杯,余光瞥见那位“少年”正被三个助理围着补妆,嘴里还嘟囔着“这导演要求也太高了”。
可有人忙着躲祸,有人却急着找存在感。
“好好看好好学,”不远处一位自诩戏骨的中年演员掸了掸戏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身边的小演员说道:“镜头前对手戏一搭,谁是真金谁是黄铜,立马现原形。”
他故意提高音量,浑浊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夏燃,“你可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可别被某些野路子给比下去了。”
片场空气瞬间凝固。众人纷纷低头假装忙碌,既不敢附和也不敢反驳。
在这行混饭吃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这话里的刀光剑影?谁能不知道这说得是谁?
可碍于这说话人的前辈身份,众人也只能装作耳背。
夏燃是个半路出家的非科班演员,也是个最平平无奇的beta。他既不会讨好前辈,也不遵守那些潜规则,偏生演技还吊打一众“专业演员”。
可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圈子里,他这样的人,活该被排挤。
那位“前辈”见无人应和,竟变本加厉地提高音量:“要我说啊,现在某些演员戏演得不怎么样,脾气倒是不小。准时准点地来了往那一坐,就等着开拍就完事儿了,真是没点儿教养。”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盯着夏燃,就差报身份证号了。
夏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他不该准时准点来片场拍戏,他他妈该凌晨三点起床给他上香!
一群傻*玩意儿!
这种人夏燃见多了,就跟那动物园里虚张声势快死的老猴子一样,除了龇牙咧嘴地显摆自己那点可怜的资历,屁本事没有。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心想这老东西要是把天天观察自己几点到片场的功夫用在演戏上,也不至于科班出身二十年还是个老配角。
夏燃默不作声,准备无视这场闹剧。
毕竟今天他的戏份还没结束,他并不想无端生事。
这种场合能说出这种话,基本就和屎壳郎拱屎差不多。首先他不承认自己是屎,那其他人是不是人他可不管。
邵源补完妆,突然从夏燃身边擦肩而过,鼻腔里挤出一声夸张的冷哼,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年轻猴子。
哦,夏燃扬眉看了他一眼,原来拱的是他呀!
先不谈邵源的演技如何,就他以不同寻常的高龄饰演夏燃的师弟这一点,夏燃就觉得他已经是个人才了。
更别说他在片场一条又一条的NG,耽误了夏燃近一天的时间,夏燃还没说什么呢,他倒是不满上了。
气上加气,于是夏燃把对老猴子的气也算在了小猴子,不他顶多算个中猴子,把气都算在他身上。
夏燃故意拖长声调:“哟——”
等邵源条件反射地转头,一句轻飘飘的“傻*”正好飘进他耳朵。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倒吸一口凉气。
刘思渝手里的剧本“啪”地掉在地上,她真想跳起来捂她这个倒霉艺人的嘴!
啊——人为什么要张嘴!夏燃为什么要张嘴啊!
那边邵源先是明显一愣,继而震惊地瞪大双眼,最后眼带不可思议,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他攥紧拳头往前冲了两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刹车,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瞪了夏燃一眼,转身时差点被自己的戏服绊倒。
他那小助理慌慌张张地追上去,又是提衣服,又是打伞,甚至还抽空给夏燃90度弯腰道了个歉。
那满面愁容,那九十度的幅度,妥妥打工人地狱模式。
夏燃没继续嘲讽,甚至微微侧了侧身,不是很想让那助理正对着他鞠躬。
他不乐意奉承别人,也不想平白受别人奉承,但可悲的是,钻进钱眼里的他却进了个最是会阿谀奉承的圈子。
哎。
夏燃伸手接过刘思渝递来的另一个水杯,沉默地避开唇瓣,仰头往喉咙里又灌了一些。
为了贴合剧中那个体弱多病的大师兄,他从清晨化妆开始就刻意控制饮水,硬生生把原本清亮的嗓音熬得沙哑低沉。
但现在谁还管那么多,这部戏简直是一脸扑街样儿。
夏燃内心真是幸好,当初陆熙问他接这部戏意见的时候,他觉得最近有点累,所以只接了这么个客串的角色,演两集就死,而不是拿什么三四番的重要剧本。
一旁的刘思渝盯着夏燃,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的纠结。
夏燃头也不抬,指尖轻轻敲击着玻璃杯壁:“憋着不难受?有话就说。”
刘思渝的表情立刻切换成“这可是你让我说的”模式,压低声音道:“燃哥,其他人也就算了,邵源你最好还是少惹吧,听说他背后有人,来头还不小呢。”
“哦?”夏燃漫不经心地应和。
“我认真的!”刘思渝急得直跺脚,要不是年终奖还指望着夏燃,她才懒得操这份心,“你知道他靠山是谁吗就这么不当回事?”
夏燃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谁啊?说来听听。”
刘思渝神经兮兮地环顾四周,凑到他耳边:“尚家,就是盈泰金融背后那个尚家!”
见夏燃还没什么反应,刘思渝急得直搓手:“燃哥你该不会真不知道吧?盈泰金融啊!”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盈泰金融掌控着联邦三分之一的金融命脉,从军火贸易到民生基建,几乎没有他们不插手的产业。尚家老爷子曾经在议会坐镇几十年,连现任总统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老师。”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几年前尚家换了掌权人后,手段更加狠辣。去年西区那个连环杀人案,受害者家属闹得沸沸扬扬,尚家一句话就压下来了。听说他们在特别行动处、检察院都安插了自己人......”
夏燃突然沉默,目光失焦地盯着杯沿凝结的水珠,握着杯子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天呐!你真不知道!”刘思渝夸张地捂住嘴,一副你真是要完蛋了的样子。
“反正我说了你应该就明白了。邵源这几年S+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圈内比他名气大的,奖项多的,年轻的,好看的,哪家也撕不过他。早就有传言说他是尚家那位的心头好......”
“他眼神没那么差。”夏燃突然出声,语气轻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什么?”刘思渝愣住了。
夏燃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别把所有有钱人都当成暴发户好吗?就算是包养情人,人家不挑的吗?”
他故意拖长声调,“情商、智商、长相,啧!尚总图他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长得丑?图他让人跪着捶腿?尚总可伺候不来这样的哟!”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夏燃的声音突然有些发紧。他举起水杯想要掩饰,手腕却莫名卸了力。
水杯重心不稳,杯口略向下偏了几寸,清凉的白水就顺着下颌,滑进领口,打湿了前襟。
夏燃眼睛里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的茫然,看上去就像个破碎的病美人。
刘思渝一时看呆了眼,沉在她家燃哥的美貌陷阱里,就听到耳边响起一句掷地有声的“卧槽”。
美貌带来的冲击一瞬就幻灭了,她慌忙去拽夏燃的胳膊,“燃哥!不是说了让你注意言行吗!你要是再口无遮拦,被狗仔什么的拍到了,熙熙姐不得削死我!”
夏燃正解戏服上面的扣子,听到她这话,顿了一下,不屑地抬头撇了她一眼,“瞧你这怂样,随口说个卧槽就算口无遮拦了?”
刘思渝很无语,心想还有你刚才那句傻逼啊,一个男五六七八不知道几号演员,在片场公然侮辱男主!你这是过了几个脑子才能干出的事!
她不知道怎么评价夏燃,脑子里只有他刚才自己说的那句傻逼,一细想这个评价也很贴切。
但刘思渝当然不敢说出口,她要工资!要绩效!要奖金!
唯独不敢要勇气。
夏燃垂下眼睫整理衣领,剑眉斜插入鬓,薄唇微微抿起。
刘思渝在一旁猛拍大腿,怒掐手掌,她痛恨自己肤浅的审美观,为什么到了现在还会被夏燃这张脸欺骗。
其实刘思渝原本算是夏燃的半个粉丝。
那年盛夏,夏燃顶着这张男女通杀的脸进圈,第一部戏就拍了个深情决绝的男二。
他“死”的那集播出当晚,各种词条直接霸榜热搜,空前绝后的热度席卷娱乐圈,夏燃就像他的名字那样,以一种爆裂不可阻挡的方式点燃了整个圈子。
圈内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过那样的盛况了,更何况夏燃还是个beta,一个很多时候都被人认为是平凡大众象征的beta。
但,很快夏燃就退居二三线,仿佛他之前点燃的只是一簇烟火,绚丽得无可替代,但也坠落得极为迅速。
究其根本原因,就是败于他那张嘴。
还记得当初爆火后记者问他:你觉得你和陈笙最像的一点是什么呢?
陈笙就是那部仙侠剧中的男二,温柔又深情,对女主一见钟情,最后为护女主甘愿受千年业火灼心而亡。
这问题很简单,采访开始前工作人员就已经和夏燃沟通过,给了他充足的时间提前准备。
镜头前夏燃低头来回摩挲了两三次话筒,一副欲言又止,话到嘴边的样子,引得众人一阵期待。
甚至记者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暗忖不愧是一鸣惊人的天才演员,就连采访的神态都可以演绎得这么好。
但下一秒,夏燃像是实在憋不住了一样,给了众人一记无形而响亮的耳光。
他说:“啧,就这么一个恋爱脑,我跟他像,我活不活了啊。”
……世界静默了六秒。
记者秉着职业操守,深吸一口气,强行转移了话题,继续问了个自认为更简单的问题——
这部剧为你吸引了很多粉丝,她们自发成立粉丝团,为你应援,你现在想对她们说点什么吗?
夏燃这回没有故作深沉,很爽快地说:谢谢,但别喜欢我,本人一节烂人,别对我有什么期待。
想起这些,刘思渝咽了咽口水打算扯开话题,毕竟就她燃哥这个怼人的嘴,她越说他只会越来劲儿。
“燃哥,最近外面老有假新闻爆料说你是omega,我真不明白,就你这张……脸,哪像omega了?”
说着说着刘思渝突然心虚了,她其实就是随口找个话题。
现在一看,这些媒体还真不算空穴来风,就夏燃这张脸,扔到精致娇软的omega堆里,那也是丝毫不输的。
嘴唇饱满有型,颜色像是透着玫瑰晕染的红,鼻梁精致挺直,线条流畅,微微驼峰的弧度,完美地融入他的面中轮廓,再加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简直是一张自带故事的完美脸蛋。
但人要看整体,夏燃的脸是一点都没有瑕疵的,有瑕疵的是他本人。
刘思渝看到夏燃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怕他觉得自己是看不起他的魅力,赶紧找补说:“还有还有,他们绝对没见过我燃哥这壮硕的肌肉,还omega,我燃哥单挑alpha不在话下好吗。”
然后夏燃的眼神变得更奇怪了,盯着刘思渝看了几眼,突然长“咦——”了一声,说道:“你又知道了?!刘思渝,你不会对我有什么企图吧!哇靠,我引狼入室了!”
刘思渝白眼一翻,巨明显的那种,根本不在乎夏燃会不会看到,然后老实闭嘴了。
她找个屁的话题,就跟当初花痴脑上头粉上夏燃一样,她纯纯过得太幸福没事给自己找罪受。
白昼慢慢褪去,陷落在一片深墨之中。
等了又等,剧组迟迟未开机。夏燃从椅子上起身,伸展了一下压根不劳累的腰,对着旁边发呆的刘思渝打了个响指。
“走啊,还想在这儿站岗呢?我可不给你多发钱。”
刘思渝回神,看到夏燃已经走出一截,忙抓起手机追过去,“燃哥,导演没让走啊。”
夏燃头也不回,“不走抓瞎啊,要是拍夜戏,早该布置打灯了。”
“那,那也不行,刘导很严格的,今天他心情不好,要是揪着你的错不放,隔天给你踢出组,到时候熙熙姐……”
“没事,出事了也有人会处理哈,压根到不了陆熙那儿。”
说完夏燃一下子顿住,然后像是掩饰什么一样突然转身,阴阳怪气地调侃:“熙熙姐~熙熙姐~她给你下咒了?一天天就知道念叨她。趁她这两天回总部开季度会,你好好跟你燃哥潇洒两天不行吗?”
刘思渝没察觉到夏燃的不对劲,甚至一下子就被他后面的话带跑偏了。
她没去细想夏燃说的出事了有人处理,而是在心里暗忖,熙熙姐对我下咒总比你对我下咒强,跟你潇洒?我酒后发疯骂领导那视频还在你手里呢,我信你个潇洒大头鬼!
最后权衡利弊,思来想去,刘思渝决定各退一步,走也可以,但潇洒不行!
当然方法是她自己先退一步,再求眼前的这个祖宗也退一步。
“走也行,我让司机直接把你送回家,”看夏燃要张嘴说什么,她加快语速,不给他机会开口,“别想去酒吧,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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