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片刻的分神,怀中人不何时抬起了头,一双蓝眼睛清冷明澈,没有丝毫混沌。少年指间的花楸木魔杖抵在他胸口,突如其来的显形咒和束缚咒让他根本没有时间防备。
“漂亮。”年长者微笑起来,发自内心的赞许几乎带着宠溺的味道。耀眼的金发颜色减淡了些,锐利英挺的五官依然轮廓分明,只是眼角蔓延开了细纹。阿不思怔怔看着那张和盖勒特轮廓相似的脸,对方异色的眼瞳里倒映出他因震惊而瞪圆的蓝眼睛。
“好好休息。”那人不知何时解开了束缚咒,温热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腕,就着他持杖的手,将杖尖转了向。属于他的花楸木魔杖扩散出咒语,困倦感瞬间将他裹挟。
“你究竟是……”意识被快速抽离,他听见被两人排除在一旁的盖勒特撕心裂肺地喊着阿尔。环在年长者脖颈上的手竭力收紧,指甲在颈后留下划痕,红色睫毛掩映下的蓝眼睛费力地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无力地闭上。
“你究竟是谁?”金发少年目眦欲裂,浑身血液在他耳膜上撞得呼呼作响,他问完了阿不思没能问完的话。
对方抱起怀中失去意识的人,离开前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盖勒特·格林德沃。”
沾在身上的雨水还没干,盖勒特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靠近邓布利多家旧居时,格林德沃微微皱起眉。他已经再一次变回十六岁的模样,推开门便驾轻就熟地走向二楼阿不思的房间。
有人在楼道上拦住了他。“你还敢回来。”
阿不福思脸上带着出离愤怒后的木然,瞪向他时掐紧了指间的魔杖。
金发少年闭上了眼,静静等待了两秒后,对方果然不曾出手。安娜的死像是一场冷雨,彻底浇灭了少年心中愤怒和冲动的烈焰。
看清格林德沃怀里的人时,阿不福思呼吸一滞,脑中的混沌更加杂乱。“你对他做了什么?”
门廊内的灯光照亮怀中人紧闭的眼睫,红发少年脸上的雨渍和泪痕还没消褪,清瘦的面庞明显有些苍白。
“晕过去了而已。让开,你要跟我动手也等他醒了再说,反正他两个月前刚操持完你们母亲的葬礼,现在又失去了妹妹。你猜他能撑到再替你准备一副棺椁吗?”
魔杖的手柄被紧紧掐在指间,硌得掌心生疼。邓布利多家次子深吸了一口气,两次开口,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木然看着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金发少年,默默让开了道。
他才刚从安娜房里出来。尽管金发女孩的脸上平时也毫无生气,到底不是此时这样的一片死寂。他正竭力说服自己把安娜的死全数归罪在格林德沃和邓布利多身上。只要他懦弱一点,冲兄长喊出那句“都是你的错”,他就彻底解脱了,和安娜一样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偏偏阿不福思清楚,他们三个都有可能是凶手,这一念头沉重得让他抬不起手。他本以为那个混蛋已经一走了之,但现在,格林德沃突然回到他面前,他反而没有立场理直气壮地将罪责全数推给对方。
走过他身边时,盖勒特放低了身段,异瞳里一闪而过的愧疚让阿不福思几乎以为自己花了眼。“让他休息一会儿吧,明天等着他处理的事还很多。”
十五岁的红发少年愣了神,他都快忘了,格林德沃和他几乎同岁,阿不思也只是刚刚成年而已。
阿不思的房间和格林德沃记忆中一样。
架子是书和奖杯,桌上垒着信件。多数是和当世知名学者们的通信,其中包括尼可勒梅和巴希达的,按时间顺序放得整整齐齐。另有一摞单独放着,上面压着半罐糖果,已经快超过其它信件加起来的厚度——那上面全是他俩的字迹。
格林德沃把怀中人放回床上,替他烘干被雨水沾湿的头发。这少年比他的阿尔清瘦很多,看起来也没那么坚强沉稳。
只是看起来罢了。
修长的指尖划过对方俊秀的脸庞。人人都说他们的长子阿尔伯特·格林德沃跟十几岁的阿不思·邓布利多长得一模一样,格林德沃只觉得人人都瞎了。明明差得那么远。
阿尔伯特的气质要张扬肆意得多,看着是温润有礼,实则眼底全是未经世事的桀骜无惧。他也聪明也早慧,也熟知世情,但他眉眼间永远不会出现阿不思那种过早历经沧桑后的淡然透彻。
黑魔王叹了口气,落在对方眉间的吻是安抚是怜惜,唯独不带欲念。
“晚安,阿尔。”银质怀表在指间快速旋转,杖尖闪过幻影移形的光。
一切静止时,霞光渲染了纽蒙迦徳山顶的积雪,透过浅蓝色的窗纱照进了阿利安娜·格林德沃的卧室。
卧室的主人已经跟着哥哥下楼去了餐厅,床上的中年教授仍在熟睡。浅色的棉绒睡袍里缀满星星月亮形的暗纹,臂弯里紧紧抱着一只毛绒熊。
站在床边的人脸上不自觉浮起的笑意渐渐泛了苦。稍稍一想就明白。必定是邓布利多晚上要抱住安娜、确保她还在身边才能睡得安稳,安娜醒后怕吵醒他,便往他怀里塞了玩具熊替代自己的位置。
安娜回家已经三天了,他还是这个状态。
格林德沃俯下身,掌心摩挲着对方柔软的红发。
“早安,阿尔。”这一次他选择的位置是嘴唇。
第101章 番外六 不确定性原理(三)
熟悉的气息侵入唇齿,尚未完全清醒的中年教授放松了牙关任对方施为,原本温存的吻渐渐带上了侵略性。格林德沃抽走他怀里的玩具熊,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覆盖上来,床铺温柔下陷时发出的声响轻得像柔软的叹息。
邓布利多想要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人,提醒对方这是在安娜房间里,偏偏自己也有些手臂发软气息不稳。十几天来两人的心思全在失踪的安娜身上,思念像窗外的北风,一找到缝隙就不管不顾地侵入温暖的房内。
好在格林德沃及时停了下来,微微撑起身,依旧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
“今晚跟我回房间?”向来低沉的声音微有些沙哑,吹拂在耳边的气息熏红了耳尖眼角。
邓布利多下意识想点头,耳边亲吻带起的水声搅得他浑身无力。他还没来得及应承,门板上从容沉稳的敲击声让两人猛地顿住。
三下,不急不缓,不轻不重。除了邓布利多,全家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敲门。
十秒左右,阿尔伯特推开门,房内的两人已经分开,邓布利多靠坐在床头,似是刚醒,格林德沃站在窗边,全身衣物不见丝毫凌乱。
“爸,我和安娜准备回学校了。”阿尔伯特已经换上衬衣,金红相间的领带系得板板正正,黑袍被他随意搭在小臂上。
圣诞假期的最后一天。想到之后几个月阿尔伯特和阿利安娜都不在家,邓布利多深吸一口气,只想自己也搬回学校。
“别想。”身边人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般,及时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尔伯特对两人的相处模式见惯不怪,微笑时眼睛眯起的弧度透着几不可查的促狭。“早上好,父亲,我刚才还在想您应该到家了。”
言下之意,他是知道格林德沃在房里才敲的门,否则就直接推门而入了。格林德沃睨了阿尔伯特一眼,脸上丝毫不见尴尬。
邓布利多却没忍住低下头,随后微微愣神。早上才到家,也就是说格林德沃昨晚出去过。身边人抬手时的响动拉回了他的思绪,阿尔伯特领口的温莎结在格林德沃无杖魔法的作用下瞬间散开,旋即重组成相对低调的十字结。
“顺眼多了,对吗?”格林德沃低头看向他时,邓布利多才想起十字结是自己当年常用的款式,唇角不禁轻微上扬。阿尔伯特现在十七岁,怎么看都像是初遇格林德沃的邓布利多。
门口的红发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时单手触上领结,稍一犹豫后又放开了手,最终没把它拆开重系。
“就一次,”邓布利多从阿尔伯特的背影上移开眼,抬头对上格林德沃的目光,“我就一次在你面前换上校服,你连领带的打法都记清了?”
“部里还有事,我今晚早些回来。”黑魔王沉默片刻,面不改色,离开的步伐却明显比平时快了很多。身后的人笑了起来,随后又忍不住轻声叹气——格林德沃昨晚离开过,今天又这么早出门,大概是前几天他俩的精力都在安娜身上,导致魔法部堆积的事情太多。
事实上,纽蒙迦徳会议部运行如常,各国魔法部的事务按部就班。当天傍晚,会议部的主人看了看桌上处理完毕的文件,掏出口袋里的银质怀表,撬开表盘后,指尖快速拨动其后的沙漏。
秋日阳光没能在一天之内烘干被泥土吸附的雨水,戈德里克山谷的落叶尚沾染着昨晚夜雨的湿意。教堂后的院子里,两个月前刚被填封的坟墓被人再次打开。雪白的桦木棺椁在泥土里浸染了两个月,表面泛了黄做了旧,和当初的模样相去甚远,让人不敢贸然相认。
但对于葬礼司仪来说,这座棺木算得上崭新。毕竟,通常情况下,开墓合葬都是主人下葬几年后的事。两个月对于生死离别来说过于短暂了一些。
坟墓被挖得更深,墓坑外稳稳放着一尊小巧些的棺木,款式和坎德拉·邓布利多的桦木棺如出一辙。木材工整,棺面平实。
坎德拉生前并不和邻居打交道,知道阿利安娜存在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投向邓布利多家的两个少年目光或许不乏同情,但终究带着打探与戒备。毕竟,母亲和幼妹在两个月内相继离世,任何体面的家庭都会对邻居们给出合理解释。
棺木在司仪的指挥下浮起,落地后便要掩盖上土壤,年长的司仪对这一流程再熟悉不过。潮湿的碎土沾染上洁白的桦木,邓布利多家的次子突然喊了停手。
阿不福思像是神游了一整晚,此刻才从妹妹离世的现实中回过神,意识到死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阿利安娜的棺椁将随坎德拉长眠此处,和珀西瓦尔一样,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生命中。意味着今后他每一次提起安娜都只能以缅怀的语气。意味着不会再有人和他一起,给每一只山羊取一个独一无二的美好名字。安娜和他的父母,从此都像是他记忆中在苏格兰高地上度过的童年,一去不返。
阿不福思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嘶喊声。司仪后退一步,默默叹了口气。他不是没见过在葬礼上失控的年轻人,这种时候拉住他们的通常是父母或伴侣。
这一次,拉住阿不福思的是他年长三岁的哥哥。只一眼,司仪便确定那个单薄无力的红发少年拽不住阿不福思。
如他所料,场面开始失控。阿不思从背后揽住阿不福思,想要将他拖离棺木,阿不福思嘶吼着质问兄长怎么能如此冷静。“这全都是你的错”,他说。围观人群中两个上了年纪的女巫立刻没忍住交换了眼神。
阿不思彻底脱了力,身前的人猛推了他一把,他就势摔倒在地闭了眼,邻居们的惊呼声和巴希达制止阿不福思的声音在他听来都有些不真切,周围的响动开始从他意识中抽离。
预想中的拳头仍没有砸上他的面门,阿不思虚浮地睁开眼,挡在身前的熟悉身影逆了光,金发被夕阳染得耀眼。
盖勒特身上的衬衣已经干透,在一众宾客考究的黑色正装中分外打眼,透出些仓皇狼狈的意味。
巴希达倒是完全不计较匆匆赶来的侄孙的衣着,反倒松了口气。没人注意,十六岁的金发少年出现在葬礼上的同时,远处街角上的人垂下眼,散去了就快出手的魔咒,将接骨木魔杖收回袖中。
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格林德沃远远看着盖勒特俯身想要扶起阿不思,后者靠上他的肩后无声地啜泣起来。
这对格林德沃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场面,却也是他曾无数次肖想的场景——站在那里的人本可能是他,如果当初他没有离开。阿不思的情绪稍稍平复,盖勒特扶着他站起身。年迈的历史学家早已搂住阿不福思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葬礼终于得以照常进行。
看来,他今后没有必要再出现在这里了。格林德沃抬起眼,远处的金发少年若有所感地回头,两双一模一样的异瞳微一交错,他突然对那个仍显得有些狼狈的少年生出些羡慕来。
无视对方因惊讶而骤然收紧的瞳孔,格林德沃转身,快步离去时黑色的衣摆隐没在街道转角处。
那孩子或许会追上来,但已经不重要了。修长的手指撬开怀表,水晶表盘反射了夕阳的光影。
格林德沃推开纽蒙迦徳主卧的门时已经是深夜。半坐在床上的人抬起头,湛蓝的眼中微微带着询问的意味。他今天傍晚提前离开霍格沃茨,去了纽蒙迦徳会议部,看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时,就知道格林德沃必然有别的事需要处理。
格林德沃并没有要主动透露行踪的意思,径自走到床边,冲他张开了手臂。邓布利多无奈地起身,取下对方身上配饰的动作轻柔。
他喜欢邓布利多以麻瓜的方式解开他的领带和衣扣,温热的指尖触碰脖颈处的裸露肌肤时带起细微痒意。对方抽下领带时,他配合地低下头,直到面前的人突然顿住动作,触碰他颈侧的手指轻微发颤。
第102章 番外六 不确定性原理(四)
四道血痕,不算深,新留下的痕迹。
年少时不知轻重也无所顾忌,躯体纠缠时只想将对方融进骨血。他当年难以自持时,几次在金发少年肩臂上留下咬痕,对方丝毫不以为意,倒有几分乐在其中的意味。那时两人都以为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会一直持续下去,没人对这些疼痛且欢愉的印记心生不满,他们在彼此面前也用不着收敛。
战败后,作为战利品的邓布利多并不甘心让格林德沃在他身上获取太多愉悦。欲望将理智灼烧得疼痛不堪,他总是竭力抗拒在对方的躯体上获得任何慰藉,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予回应,直到口中漫开血液的腥甜。
如今他已经学会了收敛牙口和指甲,觉得承受不住时,绷得自己下唇发白也不舍得伤了眼前的人,有时迫得格林德沃不得不强行将手指塞入他口中避免他咬伤嘴唇。他已经很少在格林德沃身上留下印记了。
此时,被他细心维护的地方终于还是见了血,结了痂。
丝质领带在指间揉出皱痕,长久的沉默终于让对方感受到了反常。
“怎么了?”温热的手掌覆上他明显苍白的面颊,格林德沃靠得更近了些,“这两天没休息好?”
语气里的焦虑是真的,异瞳中的担忧是真的,掌心的温度也是真的。这些都是邓布利多不忍质疑也无法质疑的点。中年教授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下来。
他们都是对方眼中心上无可替代的存在,不至于缺乏审视真相的勇气。
54/57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