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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是他们仨坐这干瞪眼能想通的,戚暮山便改口道:“算了,等回去找少主商量。”
提及穆暄玑,闻非神情顿时变得古怪。
“怎么了?”
闻非眼角一抽,随即泰然自若道:“没,没事……”
戚暮山奇道:“真的没事吗?”
“真没事!”
花念这才松开桌底下掐住闻非大腿肉的手。
戚暮山将信将疑地作罢,权当闻非因为记起昨晚在公主房里跟穆暄玑撒泼打滚但无果的事,不由低笑着拿起桌上茶杯,浅啜一口热饮。
再抬眼时,守在织物楼周遭的黑骑已收队离开,街道上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接下来行事要小心。”戚暮山漫不经心道,“我刚与他们楼主结了仇,估计会被报复回来。”
花念沉声道:“回驿馆最安全。”
“嗯,驿馆有公主和少主在,他们不敢动手。”戚暮山忽然压低声音,“可我就是要等着他们动手。”
既不知“墨石”,与其同萨雅勒继续周旋——更何况眼下也没有了周旋的余地,抓人过来审问直截了当。
花念会意地点了点头:“那我们待会去哪?”
戚暮山思索一阵,而后认真道:“先去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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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没去找酒楼,一来不会报南溟的菜肴,二来担心有人往后厨下手,最后便找了市集里一家做面条的摊子。
摊主是个老人,见到三位昭国客人,竟说起流利的昭国话来:“各位吃点什么?”
“老人家,来三碗汤面。”
“好嘞。”
老人手法娴熟,不稍片刻就下完面盖上锅盖。面条摊上没有其他客人,趁着等面的空隙,他边打量着这三人,边问道:“年轻人,你们来南溟是做什么的?”
戚暮山:“闲情雅致,游山玩水。”
老人“哦”了一声,目光慈祥:“真好,趁着年轻要多多游历啊。”
戚暮山笑道:“老人家,您年轻时一定没少出门闯荡,身子骨看着还挺硬朗。”
“可不是么,想当年,我还是一名外交臣。”老人挺直脊背,掩不住眼底神采,“你们昭国的烟雨楼台,北狄的千里冰原,西洋的峻山海岛……这四海八荒,都是书卷里学不来的学问。先王陛下说是派遣,但我心里偷着乐呢。”
末了,老人补了句:“说来恐怕你们也不知道,先王陛下与现在的国王陛下,可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闻非听得最为认真,听他讲完,才问道:“那您现在怎么在这卖面了?”
“我最后一次出使归来时,溟国已经在跟昭国打仗了,不过听说是有……”
话音未落,汩汩热气直往灶台上窜,老人忙去揭开锅盖,敛起眼底未尽的感慨,搅着汤自嘲道:“唉,瞧我这老毛病,一不小心就说多了。”
十四年前昭溟两国交战以穆北辰投降告终,可听他的意思,那一战背后似有隐情,但这位旧臣戛然而止,他们也就无从得知了。
接着老人盛出三碗面,一手一碗端过来,闻非主动起身去端自己那碗,老人便将手中两碗放在戚暮山和花念面前。
递给花念时,老人不禁多看了她一眼,问戚暮山:“年轻人,这两位是您的随从吗?”
戚暮山将筷子分给他们:“不,是家弟与家妹。”
老人稍稍眯起眼:“原来如此,不过您这位小妹,看起来不太像昭国人啊。”
“怎么会呢?”戚暮山笑了笑,“老人家您看错了吧?”
“哦,到底是老了……”老人苦笑,连同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我还以为这小姑娘是月挝人呢。”
说着,他又慢慢坐回灶台边,等着下一位顾客到来。
戚暮山看了花念一眼,见她低头时,一缕褐发从耳后垂落,翡翠耳坠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月挝人特有的碧绿瞳孔。
可当花念抬眼时,那乌黑眼珠淡漠的,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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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内,穆暄玑检查完阿妮苏的功课,遥望窗外,天边已披挂残阳。
阿妮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他们还没回来吗?”
“没有。”
阿妮苏忧心道:“可是我们明日一早就要回去了。”
就在这时,有黑骑叩门,是穆暄玑身边的近卫牧仁。
他进来说:“少主,使君先后去了西市的一家面摊,南市的一家花铺,现在正在离驿馆不远的一家书楼。”
“他们在调查什么?”
“黑骑未近前探查,但看起来好像只是在寻常游赏。”
穆暄玑沉思道:“继续跟着。”
牧仁面露难色,试探性地问了句:“少主,就算他们是使臣,也不能这么由着他们吧?”
穆暄玑闻言静默了片刻,落日余晖在他眼底流转,随着思绪沉浮明灭,终是开口:“再给他们一点时间,若是戌时未归,我亲自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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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闻非随手拿起一本书,小声问道。
戚暮山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翻页的动作,用余光打量四周:“他们还是没有跟进来。”
花念:“可是快到闭楼的时间了。”
书楼内比方才冷清不少,戚暮山算着时候也差不多了,再耗下去少主他们就该着急了,便点头:“那我们去结账吧。”
于是闻非又装模作样地随便拿了两本,因为封皮写的都是南溟文,也就没管书里面是什么内容。
书楼掌柜望着最后几位客人终于姗姗来迟,眼底除去对关门的渴望,就是感激,赶紧接过戚暮山递来的书准备打包。
但当拿起最后一本时,她的神色瞬间有些异样。
戚暮山想起白日闻非在茶水摊也露出相似的表情:“这书有什么问题吗?”
他学说溟语学得快,但还不怎么认识南溟文,因而也不懂掌柜发现了什么。
但他此刻疑惑的模样落在掌柜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掌柜眨了眨眼,又瞥过花念和闻非,随即展颜笑道:“没问题,只是这书好久没人买了,有点意外呢。”
说罢,神色如常地快速扎完书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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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楼外,霞光渐散,天色转暗。
拉赫不比瓦隆,人们早陆续归了家,加之书楼的顾客本就不多,离开书楼的这几步路异常安静。
“你失算了。”花念说。
戚暮山叹道:“失算也好,事已至此,当尽快回驿馆去了。”
搞清楚“墨石”究竟为何物其实并不急于今日,只是若错失这次机会的话,就不知下次何时再能探查。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想想回去怎么和穆暄玑解释他们仨未经准许在外晃悠了一天。
戚暮山正忖度着,突然地上的影子灭了,倒不是真的影子消失,而是他们身后的书楼闭楼熄灯了。
附近也没多少人烟,整条街霎时昏暗下来。
戚暮山忽地顿足。
——有什么人,似乎在暗中注视着他。
下一刻,凛冽剑风自后背呼啸而来。
然而剑气未至,一点寒光乍现,花念抽刀迎击,噌声振挡。
偷袭的男人被震得后撤一步,花念趁机推开戚暮山和闻非,喝道:“快走!”
第二剑紧随其后,花念架刀的刹那,两道黑影从天而降,三柄寒刃同时将她包围。
闻非反手抡起沉甸甸的书袋掷出,正中其中一人面门,砸出一声闷响,随即拽着戚暮山就跑。
趁那人被砸懵的瞬间,花念足尖点地,冲膝直顶面前人的胸口。身形未落,又点着身后逼近的剑尖,一记翻身腾跃,转眼立于屋顶上。
三人迅速紧随。
戚暮山与闻非刚跑进街旁小巷,便又遭两个女刺客伺机追赶。
翻身越过杂乱堆放的木箱时,尖锐箱角勾住衣袍,差点绊住戚暮山的动作。他啧声与闻非交换了道眼神,即刻扯下碍事的长袍,露出干练的短打。
闻非立马接过衣服朝后扔去,以此为掩护,将袖中三根银针一同飞出。
年轻女人举刀对准迎面而来的衣袍,一击切碎。
紧接着身侧同伴突然箭步上前,击开衣袍后的那三根银针。
两相配合,一时难缠。
临近岔路口,同伴道:“阿琪,他交给你。”
阿琪猛然蹬地,劈刀直取二人间隙处,迫使他俩分头行动,随即调转步伐去追击戚暮山。
“铿——!”
刀锋突至,堪堪擦过男人胸膛。
花念同三人过招无数,体力渐落下风,不过那三人情况也不大乐观,分明是合围进攻,却始终近不了她身。
但这回他们看准花念喘息的时机,一人正面攻击引她格挡,一人背后扫腿偷袭。
果不其然,花念躲闪不及,滚落坠地,便一动不动了。
“死了?”
男人皱眉跳下屋顶,谨慎靠近,就在一步之遥时,花念倏地睁眼,举刀刺去。
男人早有防备,横剑欲挡,不料花念突然变招踢腕,顿时五指麻木,长剑脱手飞出。他匆匆侧身躲过这一刀,便赶紧要去捡剑。
花念眼见那后背暴露在视野内,如鬼影般攀上男人后背,拽发抵喉,只在瞬息。
她掀起眼帘,看向随着她这番动作不敢轻举妄动的另两个刺客,但也仅是猎人对猎物似的看了一眼。
下一刻,鲜血喷溅,男人身首分离。
……
待街道重归宁静,不远处的阴影中,一位有着碧绿双眼的男人缓缓走出。
他来到三具尸体旁,拾起半只被遗落在地的翡翠耳坠,端详摩挲了片刻,冷笑道:
“月挝的杀手,出手就是狠辣。”
-
曲巷迂回,闻非闷头一通七拐八拐,仍被女刺客退至死路,袖中银针都所剩无几。
他彻底跑不动了,回头见女人提刀步步逼近,边喘着气,边盘算着一会儿跪地求饶时要不要再给人磕头喊“义母”。
但在女人出刀的瞬间,一道人影骤然空降,接下这一击。
未及闻非反应过来,烟雾弹在脚边突然炸开,浓烟顷刻吞没本就模糊不清的夜色。
混乱之中,来人将闻非护在身后。
“咳咳,牧大哥?咳!”
牧仁皱眉道:“少主在路上了。”
烟雾迅速消散,女刺客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闻非却心头一紧,拉过牧仁拔腿就跑:“糟了!公子危险!”
第14章
深巷昏暗,两道身影对峙。
阿琪将脸隐在蒙布后喘着气,她本想直接半路就把人解决,结果没想到这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还挺能跑。
戚暮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锁在对方的战刀上,以赤手空拳对利刃,他不能有丝毫疏忽。
视线交汇时,阿琪像一头训练有素的猎豹,无需号令,便挥刀直扑,刀锋划破紧张的夜色,带着刺耳啸声。
戚暮山身形一闪,刀光擦衣而过。
战刀落空的刹那,阿琪蹙眉旋身,鞭腿扫向人腹心处。
戚暮山来不及躲避,硬生生捱住这一脚,直觉的五脏六腑都为之一颤,肋骨下的剧烈绞痛令他瞬间捂着腹部跪地,喉头翻涌上阵阵腥甜。
紧接着阿琪又是一脚,将人踹倒在地,顺势跪压在戚暮山身上,举刀要刺,被他空手接住。
鲜血顺着刀锋滑至刀尖,滴落在戚暮山惨白的脸上。
下一刻,刀身不堪两人重负地朝一侧偏离,阿琪显然意识到对方似乎不是为了挡刀,而是为了抢刀。
怎么可能,这真是陈家老头那个没用儿子?她暗想。
戚暮山看准阿琪欲反向收刃之际,突然松手脱身,迅速退开距离调整架势。
阿琪眼见猎物逃脱,也不急着追杀,反倒饶有兴致地开口:“你究竟是谁?”
戚暮山没有回答,白日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冷意,他缓步绕着阿琪周旋,仿佛自己才是那个伺机而动的猎手。
可先前的腹痛未平息,体内玄霜蛊又趁虚而入,钻得他心肝肠胃疼,险些站不住脚跟。
阿琪一眼即知他似症结发作,不等细想,身体已先行箭步上前。
戚暮山只得强忍痛楚,当即往旁边翻滚,顺手抓起一把土扬出。
阿琪被沙土迷了眼,骂道:“卑鄙的昭国人!”
戚暮山捂着腹心踉跄起身,四肢已然痉挛,勉强倚住砖墙闷声低咳,鬓角不知被血液还是冷汗打湿,此时此刻哪怕是求生的本能也无法支持他再次反击了。
忽然,四周巷道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是她们的人,还是……
“阿琪!”
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是方才的女刺客折返回来了。
阿琪:“沁姐!”
女刺客扶起她,说:“少主的黑骑来了,先撤。”
“不行!”阿琪又凶又狠地盯住戚暮山,咬牙道,“这家伙留不得。”
说着,她推开沁姐,重新提刀走向瘦弱的青年,刀刃倒映出沁姐担忧的脸庞。
“阿琪,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能给大人留下后患,一切都是为了……”
话音未落,一声破空震弦,鲜血飞溅。
戚暮山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在阿琪脸上看到了同样震惊的表情。年轻女人低下头,看着从背后穿透自己胸口的箭矢,血花里还闪着玄铁的寒光。
“阿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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