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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格沁脸色瞬间苍白:“不,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想杀少主。”
戚暮山闻言,陡然厉声道:“既然无心杀少主,那对公主,你就下得去手了?”
林格沁不堪重负地别过脸,百口莫辩,千言万语终是化作一句哽咽的:“……我下不去手。”
和戚暮山想得一样,整件事的主谋也料定林格沁不会轻易动手,但那人不仅了解林格沁的心性,还深谙溟昭两国过往,有充分的理由说服她对付阿妮苏。
戚暮山也是听了此前她对阿妮苏说的话,才恍然明白穆天权曾说的“虎狼环伺”,那并非是觊觎王储之位。
南溟王室尤为看重血系传承,若忽然要将王位传给一位有着敌国血脉的公主,纵使这位公主如何受百姓爱戴,也总有人会诟病公主血系的问题。
不过,那人能用阿妮苏说服林格沁,戚暮山也能用穆北辰说服她。
穆北辰,显然是林格沁心里一根永远的刺。
戚暮山掰回她的脸,说:“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烈焰火光在这双蓝眼里流转,林格沁静默片刻,嘴唇翕动道:“你先解开我。”
“不行。”
林格沁与戚暮山直直对视,认真地说:“你解开我,我定知无不言。”
两人已经被火势包围到寸步难行,就算把林格沁解开她也没处逃跑,戚暮山考虑了一会儿,便拿起兰缇雅留下的佩剑,割开她身上的布条。
林格沁立刻从地上坐起,活动了一番手腕。
紧接着,戚暮山举剑抵在林格沁的颈侧:“我给你解开了,也请你知无不言吧。”
林格沁瞥了眼脖上剑刃,缓缓开口:“负责祈天大典的一个大臣名叫图勒莫,他是礼司长,管教坊,因而秘密与我取得联系,谋划了这场暗杀。”
“怎么谋划的?”
“你既然知道墨石藏在布里,那就好说了。”林格沁轻叹道,“前几日萨楼主刚将一批货送进教坊,勒莫大人则把墨石藏进祭台,等大典进行到最后的燎祭,由我在传递火把时引燃墨石,趁着混乱……再自杀,毁尸灭迹。”
戚暮山想起穆暄玑的话,问:“其余墨石运到了何处?”
林格沁摇头道:“那会儿我已回到喀里夫,并不清楚,只知道勒莫大人手头还留了一些,是他准备今夜自保脱身用的。若是要逮捕他,必须赶在那之前。”
她如此坦率地供认出图勒莫,倒让戚暮山有些怀疑,毕竟负责大典的还有另一位大臣,而且单凭图勒莫一个礼司长跨越溟昭两国走私、布局、行刺,属实不大容易。
在图勒莫之上,一定还有人。
不过林格沁兴许就知道这么多了,她游走萨雅勒和图勒莫之间,也只是个听命行事、最后自尽封口的死士罢了。
“世子。”林格沁盯着戚暮山手中剑柄,忽而这般唤他,“你和少主如果想继续查下去,喀里夫或许有你们要的线索。”
穆暄玑已命黑骑去喀里夫追查那批货车的下落,但听林格沁的意思,似乎还是得他们亲自去一趟为好。
戚暮山点了点头,忽觉一阵莫名头晕,按理来说烟灰都往外飘了,不应该会有这种感觉。
“还有一事。”
林格沁话音止住,没再说下去。
戚暮山忍住晕眩,握紧剑柄,追问她:“什么?”
“其实……”林格沁幽幽抬眼,笑意狡黠,“我还是给自己留了条活路的。”
下一刻,周身烟雾乍起,迷乱了戚暮山的视野。
他有所提防,却不及林格沁迅猛,瞬间被她接住剑刃欺身逼近,攥住手腕,扫腿放倒在地。
戚暮山只来得及看清林格沁眼中一点不忍,便被一记手刀打昏过去。
-
黑暗中,他窥见一座荒村。
老屋断壁残垣,木门被西风吹得嘎吱响,房顶坍塌了一半,野草长得足有半人高。
唯一完好的那面墙上,挂着许多生锈的兵器,戚暮山猜测这里原本是家铁匠铺。
但他被五花大绑地放在地上,睁眼时,脖子后面还隐隐作疼,身边躺着几名陌生的少男少女。
只听旁边有几个男人在说话,其中一人愠怒道:“蠢货!叫你抓人,怎么把镇北侯的儿子抓来了!”
“我,我看他穿得朴素,身,身边还就一个书童,我还以为是寻常人家的小孩,就……”
“要不是我搜出这块令牌,你们就等死吧!还不赶紧把人送回去!”
“大哥息怒,既然已经抓了镇北侯的儿子,与其直接放了,不如换点赎金再放。”
“啧,是个好主意,那剩下这个怎么办?”
他随那三人的身影移动目光,发现了另一边的少年,少年躺倒在地昏迷不醒。
“这小娃是个南溟人。”
“哦?镇北侯还跟南溟的女人有交情?”
“哈哈,谁知道呢?他在塞北打仗时,说不定还搞过北狄女人。”
戚世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但碍于眼下情况,只得咬紧牙关装昏迷。
为首的男人蹲下来捏住少年的脸,翻来覆去地打量:“这南溟小孩生得还挺漂亮,像个小姑娘似的。”
“哎,大哥,我想起来南方有个州县娈童盛行,不如把他卖到那去,定能比还回去赚得多!”
男人目光幽微:“嗯……你们说,娈童是什么滋味?”
俩小弟一愣,随即心领神会地笑道:“我们小心些别弄伤了他,还能卖个好价钱。”
这下戚世子可忍不了一点,也不管被他们发现自己醒了,出声喝道:“喂!放开他!”
男人放下手中的少年,转过头:“哎呀,小侯爷醒了啊。”
戚世子不甘示弱地瞪过去:“你们这帮人牙子!狗养的畜生!下作狗贼!等我爹来,定要你们千刀万剐!”
男人上前揪起他的衣领,嗤笑一声:“呵,镇北侯的儿子,就这点能耐?”
戚世子看见后面装晕的少年悄悄爬了起来,忽地清嗓:“当然不止……”
接着他便气沉丹田,连珠炮似地破口大骂,从畜生说到禽兽,从父辈问候到祖辈,从这辈子咒到下辈子。
得亏这帮人还要留着他换赎金,不然他骂第一句话就要被堵了。
骂到最后,戚世子气喘吁吁,男人好整以暇地把他提了起来:“说够了么,小侯爷?说够了,就该跟你爹好好谈一谈赎金的事了。”
“谈个屁!”
他说罢,一个头槌往男人鼻子上撞。
男人怒极,反手把他掌掴在地,一脚踹他腹里,痛得他蜷起身子。
俩小弟赶紧劝道:“大哥冷静!”
“滚!老子今天就教他做人!”
——嗖!
男人刚抬手,倏而瞳孔骤缩,低头刹那,只见一截染血的箭杆正钉在胸前,鲜血汩汩涌出。
另两人震惊回头,原是少年不知何时从墙上取了张弓下来。
少年紧接着拉开第二箭,天青石般的蓝眼倒映着夕阳余晖,死死盯着他们,仿佛草原上伺机而动的豹。
一人反应迅速,一把拽起戚世子挡在身前:“不许动!”
果不其然,少年犹豫了。
另一人趁机掷出飞镖,正中弓身,将本就脆弱不堪的木弓截成两段。
戚世子当机立断:“快走!”
然而少年没有动作,定定地站在那。
人牙子还以为少年是被吓呆了,准备冲上去捉回来。
不料刚迈出一步,木门突然被人踹开,同时伴着一声如雷贯耳的:“镇北侯府查案!都不许动!!”
老侯爷嗷这么一嗓子,把两个人牙子吓得撒开戚世子,立马跪地连声求饶。
少年跑了过来,往刚刚拿戚世子挡箭的那人身上踹了一脚,用南溟语说了句大概是诅咒的话,便去帮戚世子解开绳子。
戚世子:“你原来还会射箭啊?”
少年没吭声,眼睛红红的,也不看他,就这样沉默不语地给他解绳。但绳子绑得紧,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随后戚世子便看到他爹冷着脸走了过来,直接用剑尖挑断绳子,骂道:“小兔崽子,把你娘吓得够呛。”
戚世子:“爹……”
老侯爷不吃他这套,但念在侯府家将追着他的踪迹才找到这附近窝点,算是将错就错,于是叹道:“算了,回去再收拾你!”
戚世子目送他爹出去收拾残局,刚松了口气,忽然被一旁的少年扑上来抱住。
“暮山哥……”
-
“暮山……暮山?”
戚暮山缓缓睁开眼。
梦中少年的脸庞,与此刻面前的这张脸交影重叠。
他下意识道:“阿九……”
第41章
穆暄玑闻言一怔,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叫我什么?”
戚暮山清醒过来,从穆暄玑的瞳孔中看到自己认真的表情,又重复了一遍道:“阿九。”
穆暄玑忍不住咧嘴笑了一声, 湛蓝的笑眼, 噙着晶莹波光溅到眼睛底下, 凝成嘴角边两个浅淡凹痕,看起来又要笑又要哭。
他哑声道:“暮山哥, 你想起来了吗?”
戚暮山点了点头, 露出抱歉的笑容:“我没有忘,我一直都记得……”
穆暄玑稍稍收敛笑意,十二分委屈地嗫嚅道:“我还以为,是我模样不如从前,叫你认不出来了。”
这事得怪戚暮山,他一直囿于昭国的礼制习俗, 哪想到穆天权宁可不立王后不留子嗣,也要把王位传给自己的侄女侄男。
若非他在祭台上听见林格沁与阿妮苏的那番话,怕是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但是也不能全赖他!谁让他从未听过穆暄玑喊穆天权“王舅”呢?
辩解的话刚到嘴边, 戚暮山望着穆暄玑摘了那些花里胡哨的银饰,又洗干净了面纹的脸蛋, 遂失笑道:“这话最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戚暮山怕他不信, 想伸手摸摸他的脸颊, 忽觉不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正浸在热池里, 四周薄雾缭绕,裹挟着淡淡的清苦药香。
“我们在哪?”
穆暄玑坐在池边,说:“北辰殿。”
“北辰殿?”
“我们把你救出来时, 你呛了不少烟。我姨母调的这池药浴,有助你恢复,还能驱寒,不过你先前结的疤还没脱落,不能泡太久。”
临了,穆暄玑还体贴地补了句:“我跟萧大人知会过了,让你的人不必担心。”
戚暮山不禁道:“不是这个问题啊……”
穆暄玑以为他又在担心使臣可进不可进的那些事,说:“没关系,王舅同意了。”
戚暮山自然不担心穆天权允不允许,只是他从前大小病或在太医院或在侯府,还从没跑人寝宫里□□地泡药浴,明明驿馆离天坛没多远。
戚暮山脸上被水汽蒸出些许热意,往水里缩了缩,让温热的水流没过肩膀,而后正色道:“公主怎么样了?”
穆暄玑道:“阿妮苏受了惊吓,身体并无大碍,现在已经睡下了。”
戚暮山松了口气:“那就好。”
穆暄玑眸光闪烁,垂下眼,喑哑道:“今天的事……谢谢。”
戚暮山温声道:“那是你妹妹,别的我什么都没想。”
因为阿妮苏是他的小妹,不管他是穆暄玑,还是穆九。
戚暮山接着道:“对了,林格沁呢?”
穆暄玑注视着戚暮山,摇头道:“禁军还在搜,她把你打晕后,爬上祭台的柱子用勾绳逃走了。”
戚暮山闻言蹙眉:“抓住图勒莫了么?”
“事发之时天枢舅母就逮捕了图勒莫和吉塔娜,之后鉴议院开会,缇雅找出你藏的礼服,我们从中发现这个。”
穆暄玑拿出一只拇指大的琉璃瓶,里头装了半瓶黑色粉末。
戚暮山接过端详:“这就是墨石?”
“准确的说,是硝石。”
“……”
穆暄玑看戚暮山表情有些复杂,笑道:“这是黑硝,只能从硝石矿里挖。图勒莫原先还想抗辩,但看到我们拿出这玩意后,便供认了所有罪行,与萨雅勒勾结、收买林格沁行刺,全是他一人所为。”
戚暮山奇道:“吉塔娜没有参与进来么?”
“我也很疑惑,他俩一起策划大典,图勒莫岂能瞒住吉塔娜暗中布置陷阱?不过禁军立刻去搜查了两人住处,从图勒莫那搜出了墨石,以及与织物楼的书信,吉塔娜那边倒是真没什么东西。”
戚暮山思忖道:“林格沁也说一切都是图勒莫谋划的,没提及吉塔娜知情。”
“虽说目前没有证据指向她,但此事存疑,暂且将她关押候审。”穆暄玑收起戚暮山还回的琉璃瓶,“今晚还要处理图勒莫的余党、天坛修缮工事,等明早禁军押来萨雅勒,再要接着审,鉴议院有的忙了。”
戚暮山仰头枕在池边靠垫上,扬起眉毛道:“这么忙你还抽空过来?”
穆暄玑:“剩下的事不需要黑骑了,而且我还有禁足令呢,只是因为祈天大典才被允许出来。”
戚暮山:“哦,我听牧仁说你这几天在禁闭养伤,手没事吧?”
穆暄玑料想牧仁都跟人兜底了,讪讪地笑了一下:“没事,早就不疼了。”
戚暮山和他视线一对:“这次没有骗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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