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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暮山看着灯中烛芯道:“快半个时辰了。”
“要不我和花念下去看眼?”
穆暄玑默默盯着绳梯,有些心神不宁,喀里夫的黑骑依旧杳无音信,显然是出事了,他不想禁军也出事了。
戚暮山见状说:“再等等。”
又过了一会儿,绳梯终于有所晃动,穆暄玑立刻起身。
漆黑的暗道中有一点光正缓慢地爬上来,下边还紧随其后着几个光点,是禁军回来了。
提灯把牧仁的脸照得暖黄,他一手攀着绳梯,一手伸向穆暄玑。穆暄玑回握住那只手,将他拉了上来。
后面的禁军陆续爬出。
穆暄玑道:“下面情况如何?”
牧仁取出一封文书:“下面通往西城的一户人家,我们到时屋里无人,但搜出这张转让地契,是萨雅勒在上个月就把那栋屋子转让给了个叫卓慈的人。”
“看来她早有准备。”穆暄玑蹙了蹙眉,“卓慈……我记得她管身边那个人叫‘阿慈’。”
牧仁也记得,那阿慈很多年前便跟在萨雅勒左右,与其说是亲信,倒不如说是……情人。
戚暮山道:“那丢失的两具尸体,一个是萨雅勒,另一个就是这卓慈了?”
“不会有错。”穆暄玑说,“牧仁,去城主府查他户籍,若能对得上,即刻捉拿。”
第46章
夜色暗涌, 街道逐渐沉入寂静中。
然而在拉赫一隅,从外头看铅华净阁的门面并不张扬,楼内却是灯火通明, 烁烁金光透过雕花精致的琉璃窗, 洒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似引诱着赌徒踏入虎口。
门前钓客见到来人时一惊,随即笑脸迎着穆暄玑一行人踏入赌坊。
一瞬间, 脂粉气、酒气, 以及触手可及的紧张与兴奋扑面而来。
他们进去没几步,鼎沸的人声突然短暂安静了些许,但很快又重新投入到赌桌上的狂热中。
钓客对穆暄玑摆出诚挚的笑容:“少主,您看您想玩什么?”
“我不玩。”穆暄玑搭上戚暮山的后背,把他从身侧拉到身前,“我是陪这位公子来的, 这位公子初到铅华净阁,还不大懂这里的门道。”
钓客微愣,仿佛听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 对戚暮山笑道:“啊,原来是少主的座上宾, 怪不得看您这般品貌, 这般风采呢!”
戚暮山直觉他特地咬重了“座上宾”三个字, 语气有些古怪,但依旧微笑颔首,殊不知落在钓客眼里倒显得几分含羞带怯。
钓客愈发热情道:“贵人且听, 本坊有叶子戏、推牌九、骰宝、独胆、二八、三骰等等,这些玩法各有千秋,说多了怕您迷糊。您初次涉猎, 前三种博戏最为稳妥。”
穆暄玑搂过戚暮山的肩膀,对上他的视线,轻佻地笑着:“怎么样公子?其实与昭国的玩法差不多,只是筹码不太一样。”
戚暮山道:“有何不同?”
钓客得了穆暄玑示意,继续介绍:“本坊合法合规经营,不直接赌钱,而先花钱买筹饼,再去赌桌一试。最后还剩下多少筹饼,便按一定汇率折算成现钱。”
戚暮山边听边观察赌桌旁的人群,男女老少皆有,但还是以年轻人居多。
“此外,这的庄家规矩都干净,是输是赢全凭运气,公子大可放心。大致……就是这些门道了,您看意下如何?”钓客殷切地看着戚暮山。
戚暮山略作沉吟,才应道:“何处买筹饼?”
钓客顿时大喜:“来来,贵人这边请。”
他将一行人引到柜台前,只见掌柜的是个涂脂抹粉的男子,正懒散地斜靠在椅子上打哈欠。
但当掌柜瞧见穆暄玑时,忙坐直身子,眼波流转道:“哎呦,什么风把大人您吹来了?”
穆暄玑道:“公务缠身许久,也需要消遣。”
掌柜笑意更深:“您若是想消遣,我倒是有更好的法子,不如让我……”
穆暄玑赶紧清嗓打断,躲到戚暮山身后把他推上前:“不必,给这位公子换筹饼就行。“
掌柜打量戚暮山一番,略显失望道:“行……请问公子想换多少?”
戚暮山看着墙上标明的汇率,七日一陈列,每日都不同,但总体大差不差,于是说:“十两银子。”
掌柜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说:“先说好,本坊筹饼一经售出,只可游玩过赌桌后方可折算退回,请公子再次确定要换十两银子?”
“确定。”
掌柜取出一杆秤道:“好,老规矩,先付后换。”
戚暮山刚要伸手进钱袋,旁边穆暄玑却先他一步拿了片金叶子。
“哎,我来。”
戚暮山没能拦住,穆暄玑已经动作极快地把金叶子扔进秤盘道:“公子,我只说是你要换,没说你来付。”
掌柜欣喜万分,称都不称了,收了金叶子便去装筹饼。
戚暮山忽地问穆暄玑:“你跟这里很熟?”
穆暄玑犹豫了一下,在戚暮山耳边低声道:“上回和沙纳尔对赌,若非丽达拦着,差点全输完。”
就照他刚刚那么出手,想来那次铅华净阁大赚特赚了一笔,戚暮山忍不住笑道:“这回帮你赢点回来。”
掌柜装好两只木盒,见两人正似耳鬓厮磨,大为失望,悻悻说起套话:“统共一千筹饼,望公子玩得开心。”
“多谢。”戚暮山接过木盒,一盒自己拿着,一盒转身塞到江宴池手里,趁机小声嘱托了句:“记得打听下落。”
江宴池默然点头,便与花念,以及被穆暄玑安排以防他俩收不住手的恩兰,先行离去。
没了这三人在旁,按捺了一天的穆暄玑轻轻勾住戚暮山的手指,戚暮山则状若无意地挨着穆暄玑的手臂,彼此肩头相贴,闲庭信步般行至纷扰人群间。
数十张赌桌被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死盯着骰盅满脸通红,有人冷眼旁观面无表情,无数筹饼在桌上被推来推去。
戚暮山找到张小牌九的赌桌围观,坐庄的是个年轻女子,眼神犀利似鹰,发牌熟练而迅速,嘴角凝着一抹似有若无的诡谲笑意。
与之相对而坐的闲家神情紧张,缓缓翻开桌上骨牌,像是松了口气道:“地之九……”
然而庄家勾唇一笑,利落地掀开剩下两扇骨牌:“天之九。”
闲家啧声,猛地靠在椅背上,无奈看着换子将一撂筹饼推向对面。
他数了数剩下的筹饼,及时止损地起身,骂骂咧咧道:“今天这运气也太背了。”
而赌桌上的另两人依旧纹丝不动。
庄家抬眼扫了圈众人:“还有谁来?”
一时没人敢上前。
戚暮山便拉着穆暄玑穿过人群,挤到前面:“我来。”
换子立刻同庄家附耳一句,庄家快速望了眼戚暮山,笑意盈盈地示意他在对面空位坐下。
等赌桌四人就位,换子开口:“请诸位下注。”
戚暮山直接摆上六百筹饼,站在他身侧的穆暄玑不禁道:“会不会太多了?”
换子不容他反悔的余地,眼疾手快拿推杆将这六百筹饼推到赌桌中央。
戚暮山却不动神色,一言不发地拍了拍穆暄玑的手背。
有六百筹饼的带头,另两位闲家也各自拿出六百,庄家直接拿出一千。
场上筹饼几乎要将赌桌堆满,叮呤咣啷,引得不少邻桌的观众也围了过来。
第一局不摇骰子,由庄家洗牌。
鉴于这张生面孔,两位赌客先摸,翻出来牌面中规中矩。
再由戚暮山摸两扇牌,翻过来,一对和牌,比另两人的牌面都大。
庄家最后翻牌,是一对梅花牌,仅次于和牌。她笑说:“这位阿兄赢了。”
换子举起推杆,将所有筹饼推向戚暮山。
周围人群惊呼叫好,但也有深谙此道的老手冷嘲热讽。
下局戚暮山坐庄,改换摇骰子抽牌,他便只收敛地拿出一百筹饼。
不出他所料,这局仍是他牌面最大。
不过接下来输局更多,戚暮山除了头一回下注阔绰,之后放注都不多,直到另两个赌客出局离桌,他才收手认输。
戚暮山拿着比原先翻了两倍的筹饼起身时,对桌女子冲他神秘一笑:“欢迎小郎君再来哦。”
见穆暄玑拿过戚暮山手里的木盒,人们一边惊奇,一边自觉让出道来。
戚暮山随穆暄玑走出,忽听他悄声问道:“刚刚那是什么手法?”
“没有手法,新客入局,总该先喂我点甜头。”戚暮山淡淡道,“他们巴不得我赢上头了,再让我栽跟头,更何况还有你在旁侧。沙纳尔虽不留情面,但庄家总知道如何留住我们这样的赌客。”
“可此举冒险,很容易被人识破。”
“的确,所以我们要赶紧溜。”
穆暄玑不置可否地轻笑,边走边算着筹饼余量,说:“但这里才两千多,还不够请沙老板出面。”
来铅华净阁前,戚暮山听穆暄玑讲,沙纳尔性情古怪不常露面,若想见他,一是给付白银千两或金叶子百枚;二是以小博大,博得五千筹饼,然庄家、换子等会暗中操纵,没那么容易;三是直接扬言要与老板对赌,不过至今无人可敌沙纳尔。
却听戚暮山笑道:“别着急,我们还有三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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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宴池屏住呼吸,抬手摇起骰盅,喧嚣人声霎时退去,耳畔独余三枚骰子碰撞盅壁的脆响。
砰。
他猛然放下骰盅,缓缓揭开:“十二点。”
周围人群顿时哗然。
“出千了!这小子必然耍花招了!”
“那象牙骰子如何出千?要不要剖开来验验?”
“怪了,连赢这么多局……”
恩兰本想防着江宴池赌红眼,然而十数局下来,见他手头的筹饼只增不减,也惊奇道:“你怎么做到的?”
江宴池鬓边被冷汗浸透,勉强道:“运气而已。”
他正要再拿筹饼,花念忽然按住他的手,俯身说:“休息会儿。”
江宴池扬起嘴角道:“我没事。”
花念低眼看向木盒:“差不多了,先向公子汇报吧。”
江宴池打眼一瞧,点了点头。
“哎哎,怎么走了?”
“这是怕输不起啊?”
“我看呐,是那个小娘君管得严啦!”
江宴池、花念、恩兰甫钻出人群,迎面撞上戚暮山与穆暄玑过来。
戚暮山适才没挤进去围观,但听人群呼声就知赢面很大,便问:“如何?”
江宴池道:“约莫有两千三。”
“我这里两千二不到一点,就算四千五的话,还差很多。”
“我们再来一把?”
戚暮山低吟道:“算了,可有打听到什么?”
江宴池道:“城西有家早点铺,近来常见一少年,有人觉得眼熟,颇像是织物楼的一个小裁缝。”
卓慈与萨雅勒正在潜逃,理应不会明目张胆地抛头露面,再者织物楼的小裁缝不多,戚暮山只认得那一位。
戚暮山想不通那三人会是什么关系,只当是萨雅勒良心未泯,好歹还留了个活口。
江宴池继续道:“除此之外,没有他们的下落。”
戚暮山颔首:“至少可以确定那座屋舍就是他们的藏身之处了。”
穆暄玑道:“黑骑已经蹲守在附近了,现在怎么处理这些?”
他指着筹饼,戚暮山思忖片刻,说:“既然有线索了,那见不见得到沙老板都无所谓,不如去清算吧?正好还你那十两,剩下的分给宴池和花念当年赏。”
穆暄玑本不在乎那枚金叶子,但见戚暮山执意想算清,于是欣然答应下来。
“那待会就回驿馆吧,赶了一天路。”戚暮山说。
江宴池将木盒交给花念,伸了个懒腰,叹道:“是啊,这一天累啊。”
花念刚接过木盒,目光骤然一凛,噌声拔刀。
未及江宴池反应,刀刃击飞一只袭来的羽镖。
穆暄玑迅速护住戚暮山,恩兰即刻拔剑挡在两人身前。
众人循声抬头,赌坊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二楼阑干后,一个男人鼓着掌缓缓走出,头戴黄金面具,身披月白斗篷。
男人俯瞰众人,最后将视线落在花念身上,隔着面具,声音沉闷道:“阿妹好身法。”
花念不作声,紧紧盯着他。
穆暄玑按住恩兰的肩膀,示意她收剑,随后捡起落在脚边的羽镖,扬手掷去:“沙老板,久别重逢,居然还有见面礼。”
沙纳尔没有躲,任由羽镖堪堪擦过面具,留下一道划痕。
穆暄玑:“不过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沙纳尔不恼反笑:“少主既故地重游,想来是又有求于我,何不上来说话?”
第47章
侍从撩开珠帘, 领着一行人进到二楼雅间。
沙纳尔坐在软垫椅上,仍遮掩面容,叫人不知此刻面具后的表情。
他没有动作, 穆暄玑也不稍他开口, 径直到侧边的软垫椅上坐下。
虽还留有空位, 但其余四人都默契地候立在穆暄玑身后,俨然一副输博戏不能输气势之派。
穆暄玑开门见山道:“沙老板, 今日不巧, 我手头最后一片金叶子刚换了筹饼,怕是买不来你的情报了。”
沙纳尔全身上下裹得比戚暮山还严实,连手上也戴着皮质手套。他伸出一根手指,示意穆暄玑噤声:“少主,谈钱太庸俗了,今天我们不谈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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