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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暄玑这才注意到她没再动酒坛,不由问道:“嫂嫂不喝么?”
“我也不能喝。”
“为何?”
托娅嘴唇半张,话语已到了嘴边,却转而抿嘴一笑,看着穆暄玑疑惑的模样,才缓缓开口:“你啊,马上就要有人喊你叔父了。”
未经人事的青年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震惊之余又懊恼道:“啊?那……那我还麻烦你一起调查……”
托娅温声道:“无妨,此等重案,连黑骑和禁军都尚且束手,我与你兄长岂能置身事外?”
穆暄玑道:“嗯,这次多亏了摇光军。”
无论是突袭里坊,还是海上搜救,以及全港口搜查墨石,都得益于摇光军的人数众多与听候调度。
当然,如果不提伏击黑骑的那些叛兵的话。
托娅眼波一转,望向穆暄玑身侧的青年:“也多亏戚公子了。”
静观摇光军海训的戚暮山闻言颔首,笑而不语。
托娅接着问他:“说起来,我常听陛下念叨萧衡萧大人,戚公子倒是初次来南溟吧?不知在昭国是做什么的?”
戚暮山淡淡道:“闲官一名,另有个侯位。”
托娅奇道:“既是闲官,平日都干些什么?”
戚暮山道:“和寻常臣子一样入朝参政,谏言献策。”
“寻常臣子?”托娅笑说,“公子若都只能做个寻常臣子,鉴议院那帮人都可以告老还乡了。”
戚暮山失笑:“阿嫂谬赞了,我在朝中是无权无势的清白身,唯一的仰仗就是昭帝,自然要安分守己、明哲保身。”
托娅顿了顿,眼底笑意忽而变得晦涩:“你几次三番地奋不顾身,和‘明哲保身’相去甚远啊。”
戚暮山恍若未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反手握住穆暄玑的手腕拉到面前,说:“为了阿古拉,可以破例。”
语罢,浅尝了口葡萄酿,酒酿醇香,回甘绵密。
穆暄玑一下子忘记阻止戚暮山,垂眼注视着腕上的手,戚暮山不肯松开,他也不肯收回。
这回托娅没法视而不见了,打趣道:“不是不能喝么?怎么又让喝了?”
穆暄玑一时害臊:“我……”
忽然,那边海滩喧闹,引得他们望去,见是摇光军下训了。
穆摇光站在男兵中分外乍眼,肩膀宽且平直,腰腹紧实平坦,脊背肌□□壑分明,挂着湿漉水珠,顺着腰线没入系带之下。
他抓了把头发,绕至脑后,像头刚出水的公豹,倏而察觉到远方视线,转头回望过来。
托娅便站起身:“你俩稍等,我去把阿木古朗叫过来。”
戚暮山随着她的背影再次看向穆摇光,男人却被士兵簇拥住,没再往这边看了。
他忽觉眼皮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四伏在周。
就在这时,穆暄玑挨着他肩膀,凑近说:“暮山哥,我哥好看吗?”
那感觉瞬间消失了,戚暮山试图追索,于是不假思索道:“好看……什么好看?”
“我哥啊。”穆暄玑下巴抵住戚暮山的肩膀,边磨蹭边说,“你刚刚可一直盯着他看呢。”
戚暮山被磨得发痒,一扭动又被搂住腰,上下两处软肋都被人拿捏了,忙投降道:“一眼,就一眼!”
穆暄玑管他几眼,负气道:“我哥有的我也有,你又不是没见过,不比他差的。”
我什么时候见过……戚暮山刚想问,忽然忆起洛林那晚把穆暄玑从河里捞上来后扒人衣服来着,但是因为非礼勿视,况且当时他自个儿还难受着,哪有闲心思看穆暄玑光着胳膊的样子?
怎料他停顿思忖的这一下,穆暄玑顿时慌了,试探性地开口:“真的,比不上吗?”
戚暮山忍笑,故作高深道:“黑骑与摇光军有别,不可相提并论。”
说着,他看穆少主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又补了句:“但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啦。”
收放自如的穆少主听罢,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钳制,借着棕榈叶遮挡,含混不清地低哑道:“你信不信,我可以做得更好?”
戚暮山反应了一会儿才恍然穆暄玑指的是什么,不禁推开他,笑道:“不信。”
这边穆暄玑正要让戚暮山心服口服,那边托娅与穆摇光折返回来。
海勒德及其余党已悉数逮捕归案,但由此致使的城主府要职空缺,还须尽早定下人选摄官承乏。穆暄玑此行一来看望兄长,二来便是为了这个。
穆摇光同他们简单寒暄过后,便叫走穆暄玑处理后事,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戚暮山本该去完监狱就回驿馆了,然被穆暄玑连哄带劝地带到了摇光军营,既无所适事,便随唯一熟识的托娅前往库房检视墨石。
墨石的主要成分是黑硝,理应由军营看护最为妥当。
托娅亦如城主府初见时那般与戚暮山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关心着彼此身体状况,仿佛先前的试探从未发生,戚暮山也就没再问她那有意无意的打探是怎么回事。
库房。
把守库房的摇光军起先有些犹豫,但见是监军的意思,便开门给两人放行。
“所有搜出来的墨石都在这了。”
托娅就近挑了只货箱,揭开箱盖,里头赫然堆满了五色绫罗绸缎。
可就在这鲜艳浮光下,那些精心潜藏的墨石,正沉默地等待着火星子。
戚暮山拣出最上面的一匹布仔细端详,与他身上这件相比,手中的布料更厚实,而且摩挲得再仔细些的话,指腹能感到一深一浅的纹理。
——想来这就是其中玄机了。
“我们在港口查获了一百二十七箱,加上海勒德后来供认的,统共一百五十二箱,大概需要五只车队押运了。”托娅说道,也掀起一匹布,“林州的纺织技艺当真绝妙,竟连这玩意儿也能织进去。”
戚暮山道:“海勒德的计谋也是绝妙,若非高赞格提醒,任谁也想不到原来就藏在最危险的船舶里。”
更何况飓风临港,一旦甲板渗水滴漏,他们这整场计谋都会泡汤,海勒德此举属实铤而走险了。
托娅接着道:“我们没敢乱动,都是阿古拉的那俩副官验的货,公子可要再重新过目一遍?”
“不必了。”戚暮山放回布匹,撑住货箱缘缓缓起身,“图勒莫私藏的那批货也是黑骑经手核验,他们办事没问题。”
托娅扶了他一把,转而道:“不过此物既来自林州,之后怕是要劳烦公子回昭替我们追查了。”
戚暮山道:“此案牵扯重大,我定当全力以赴,昭国那边已派人调查,只是碍于我远在南溟,不得知晓现状。”
托娅微笑道:“我还以为您真是个闲官呢,侯爷。”
戚暮山低头一哂:“阿嫂别这么叫我,怪生分的。”
托娅说:“我也不想与你生分,可是听说了你在瓦隆、东泽、拉赫的事迹后,发现只要有你在,黑骑的调查总是格外顺利,您料事如神的本事,就像……”
戚暮山打断道:“就像早有预谋,对吧?”
托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戚暮山注视着托娅,沉默半晌,才轻叹一声:“是大人的意思,还是将军的意思?”
“是我们主事长,天枢王妃的意思。”
戚暮山微愣,他不大了解南溟的官制运作,但听起来天枢王妃执掌鉴议院大权,想来上回穆暄玑在朝会上替他辩驳时,并未打消这位主事长的疑虑。
“不过公子既已表明决心,我也好如实禀报给王妃。”托娅继续道,“虽然鉴议院不单听主事长的话,但往后朝中若仍有对使团的异议,王妃会尽力帮助公子的。”
戚暮山想起之前穆摇光的态度,应也是他那位主事长母亲的受意。思及此,他忽而心头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回应托娅。
所幸托娅似乎就是为了说这事才留下他,等任务完成了,托娅依旧是那个热情的摇光军监军,笑说:“行啦,阿古拉估计还要好久才完事,那孩子刚刚特地交代我先送公子回驿馆呢。”
第64章
夜幕垂落, 穆暄玑仍未归。
戚暮山问过黑骑,确定他刚离开摇光军营去到了城主府,又确认穆摇光以及牧副官和狄副官也一同随行, 这才被江宴池与花念劝着尽早休息。
明日就要回瓦隆, 戚暮山便也嘱咐他俩早点歇下。
星子低眠, 月色休憩。他吹灭房内最后一盏灯,独自躺卧枕榻, 却在床上翻来覆去得毫无困意。
喀里夫这边最大的隐患已被拔除, 可戚暮山还放心不下,思来想去,顿时明白了穆暄玑为何总担忧挂念着。
这叫他如何不牵挂?
不过入夜后的思绪较白日更为纷繁,戚暮山很快从穆暄玑想到托娅,托娅那时虽承认是受天枢王妃所托试探,但说过的话依旧盘旋在脑中挥之不去。
迷糊间, 戚暮山看到了那朱墙青瓦的金銮玉殿,御座上的昭帝正倾听底下御史中丞的奏折。
再之后,帝王深邃的眼睛便望了过来, 不带丝毫旧日柔情,目光一寸寸丈量着他俯下的头颈。
“戚卿, 你可要辩白?”
他盯着脚下红石地板, 说:“陛下, 臣与瑞王幼时相识,算是故交,今私下交往, 不过是为瑞王儿时的伴读,那闻家小儿拜入太医院之事,绝无他想, 望陛下明鉴。”
殿内鸦雀无声,无数目光钉在他身上。
一个是御赐爵位亲授绯衣的靖安侯,一个是以公正无私闻名的御史中丞。
昭帝稍眯起眼:“朕听闻,戚卿之前托人去大理寺调取了一桩七年前的案卷,确有此事?”
“不知陛下说的是哪桩案子?”
昭帝哂道:“前太子墨如嵩构陷镇北侯一案,三年前由朕亲自结案平反,戚卿可是对朕当年决断有不满,才想重翻旧案?”
他唰地跪下,叩首道:“臣不敢。”
话音甫落,长久的沉默。
最终许是昭帝还念及些许旧情,这封御史台的弹劾奏书便以他上缴兵权平息了。
然而兵符一交,靖安侯就彻底成了空匾额。
纵使后来昭帝又加禄赏赐,时不时传旨召见,似有恢复恩宠之意,可侯府的门房前却热闹不起来了。
论说好处还是有的,没了那些扰人的高谈阔论,少了惹人心烦的巴结送礼,他不必再等将人拒之门外,才得以安然入睡……
嘎吱。
戚暮山惊醒,听见有人进门,虽在极力压住脚步,但在安静的房内异常响亮。
那人缓慢靠近,最后停步床边,哑然问了句:“睡了吗?”
戚暮山继续闭着眼,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须臾,他感到背后床垫轻微塌陷,紧接着一只手将他拦腰环住。
他还是装睡,保持着侧卧朝内的姿势。
晚来风和,吹散满心惆怅。
直到身后的呼吸声逐渐宁静,戚暮山才小心地抬起手,悄然覆住穆暄玑的手背。
不料那只手突然一使劲,拉他入怀,后背紧贴胸膛,耳边吞吐着温热鼻息。
穆暄玑轻轻啄了啄他的耳畔,又抽手盖住他温凉的手背,将人环得更紧了。
至少现在,他也可以安然入睡,戚暮山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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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经由众议,喀里夫城主之位暂由各司长互相监督司职,而同样空出的礼司长之位则交给葛根接任。转任交接涉及诸多手续文书需待移送瓦隆鉴议院,原本说好的一早出发便拖了一上午。
黑骑与禁军整合好所有文书,押着墨石,看着囚车,于正午时分启程。
考虑到托娅怀有身孕,穆摇光没让她陪同,亲自送穆暄玑一行人至北城门下。
“此案既结,回去就好好养伤。”穆摇光叮嘱道。
穆暄玑却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戚暮山猜这兄弟俩昨天大概又意见不合闹矛盾了。
穆摇光接着道:“还有车上那位。”
戚暮山忽然被点,正要探窗应声,穆暄玑却替他答道:“会的。”
兄弟俩没多余的告别词,穆暄玑也说让托娅保重身体后,便转身骑上乌云。
穆摇光站在道旁,目送车队远去。
囚车经过时,海勒德扣住铁栅,目光穿过额前乱发死死钉在他身上。很快后面的货车遮住囚车,看不见海勒德的身影了。
苏赫上前,低声道:“将军,回去吗?”
穆摇光又望了眼远方的黑衣,眸光微沉:“去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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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忙活了大半个月,总算是有了点着落。”江宴池抱着个炊饼边啃边说,脸上还贴着纱布。
花念比他好不到哪儿去,胸侧绑了竹板,只能直挺挺坐着。
戚暮山则夹在两人中间,悠哉悠哉地剥着荔枝皮,说:“等回昭国,也有的交代了。”
江宴池沉吟道:“但光是海勒德的供词,还不至于干倒陈术。”
戚暮山点头,拿剪刀剪果核:“他可以咬死我们与溟国狼狈为奸,作了伪证来污蔑,不过兴运镖局与织物楼的交易千真万确,这一点没法抵赖。”
他把去了核的荔枝肉放进果盘,用帕子擦拭指尖道:“陈术背靠林州知府,若是顺此深挖下去,或能一箭双雕。”
江宴池拿了一颗吃:“可我们怎么要去林州?”
这确实是个问题,在南溟他们能来去自如全得益于穆少主我行我素,但在昭国的话,就不是他们想走就走得了的了。
调查墨石的事尚不能走漏风声,若将此事禀报上朝,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届时不仅打草惊蛇,保不准还会推个人出来草率了事。
“届时再说吧。”戚暮山挑了颗饱满的荔枝,起身越过江宴池,扶住窗框探出个脑袋,伸手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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