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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子诚站定在三尺多高的黑面美髯公面前,先从供奉的香炉里抓起一把现成的香灰,分三段撒在面前的供桌上,再焚香礼拜,认认真真地朝这三段香灰鞠了三个躬。一个侍应生又及时捧来一块紫檀茶盘,上置一杯茶水,说是将龙井、金钱草和肉桂按比例共同烹煮的“富贵茶”,骆子诚举杯一饮而尽。
落座后,他命尤文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两只红布包裹的玉貔貅,一左一右分置在座位两边,头朝赌桌,屁股对着自己,以示财富只能进、不能出。接着又以双手各摸貔貅三下,沉沉呼出一口浊气,才算万事俱备。
进个赌场,这骆子诚的臭毛病还挺多,究其根本就是迷信,当然赌鬼们都迷信,不是大摆发财的风水阵,就是搞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为自己提供心理寄托。骆子诚当然不需要靠赌博觅得发财之路,但他天生好胜心强,玩性大,脾气更大,显然是赌场最喜欢的那类客户。听在场之人的意思,这是骆子诚开赌之前必有的习惯,除了拜关公、饮富贵茶、摸貔貅这老三样,最重要的就是要换一个自己喜欢的荷官。
果然,一系列迷信活动完成之后,骆子诚看了眼赌桌旁一位妆容精致、妖妖调调的美女荷官,竟十分嫌弃地一眯眼睛,喝令道:“你出去,换卫苒来。”
这位美女荷官点点头,很顺从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卫苒就来了。
卫苒既是骆子诚钦点的荷官,那必定与他十分相熟。我看见骆子诚伸手在卫苒那窄翘紧绷的臀部摸了一把,手势相当暧昧秽恶,可见他们的关系绝非寻常。我与骆子诚到底是表兄弟,深知他对同性并无多少兴趣,多半只是贪图一时新鲜。然后骆子诚真用极粗俗的语言替我解了惑,说,我们阿苒也跟貔貅一样,只吞不吐,每次办完他,我手气都好得不得了。
“办”这字儿就玄妙了,我不由在心里为这个年轻人感到惋惜,犹如惋惜鲜花插牛粪、白玉陷泥沼。
我听穆朗青简单介绍,卫苒与骆子诚初识于摩纳哥的一家赌场酒店,一群蓝眼睛红鼻子的外国佬中,这么一张白皙清俊的东方面孔理所当然地引起了骆大少爷的注意。我猜那次大概是骆子诚头一回进赌场(毕竟老爷子对黄赌毒深恶痛绝),他倚仗这位东方美人荷官的一双妙手,赢了不少钱。
没多久,骆子诚的公司想参与巴拿马一个港口经营权的竞拍,几轮谈判、出价之后,发现自己只剩晶臣一个对手了。
同是中国公司,一味竞价只会白白便宜了外人,于是双方的负责人就相约巴拿马的威尼托酒店,直接在赌桌上一决胜负,而为他们发牌的荷官恰巧又是卫苒。
这事儿搁国内就叫“串标”,即通过不作为“竞标”压低竞拍地价格,再达成私下合作来谋取自身利益的最大化,高低要判几年,不过事情发生在国外,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反正,卫苒再次成了骆大少爷的幸运星,帮他用最小的代价赢下了一个港口。而后卫苒回到澳门,被穆朗青重金挖来了玫瑰女皇号,只要有他参与的赌局,骆子诚总是赢多输少。
此刻,我也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大概还原了这些赌局的本相:这群权贵寄情于赌桌,也不全是为了土地为了港口,更像是闲来无事的意气之争。
果然,穆朗青也这么说,他这次请骆子诚登船,主要是为了商谈合作开发元湴村一事。穆家的嘉隆集团掌管着澳门每年七成以上的博彩收入,但在内地主营的产业还是房产开发。对于元湴村这个洸州当下最贵的旧改项目,嘉隆没能竞争过骆子诚的公司,所以想合计合计能否共分一杯羹。
五个人一起玩德扑,穆朗青也参与其中。一个侍应生为骆子诚端上了筹码托盘,我一看便吓一跳。骆子诚赌得很大,我都不敢想象,他竟能赌得那么大。赌场甚至特意为他印制了这些大额面值的新筹码,因为一般的客人绝用不上、也绝不敢用这么大的筹码。
卫苒刚一站定在赌桌前,就见尤文翰一脸猥琐地对他说:“卫苒,别对骆少太偏心啊。”
卫苒微微低眉一笑,表现得不卑不亢,继续向一桌阔少展示手中一副全新的带芯片的扑克牌。展示完毕,一套洗牌、切牌的动作老练而优雅,他的皮肤奇白,手形奇美,与赌桌的绿呢台面相衬,便显得更美,更白,仿佛此刻分花拂柳的不是十根手指,而是十根仙骨。
这个年轻人如此清雅,如此神秘,连我都不禁对他产生了兴趣。我注意到,卫苒切牌前貌似不经意地摸了摸他小指上那枚黑银戒指,然后才以指腹轻点牌脊,将一副扑克牌刮出一道彩虹似的弧。
卫苒单手发牌,潇洒地屈指一弹,手中的暗牌便贴桌滑行而出,精准落定在五位赌客面前,他又如是重复一遍,又快又轻盈。
“弃牌。”第二轮下注时,穆朗青就弃牌了。
“看来穆少爷今天手气不太好啊。”骆子诚信心满满地扔出一叠筹码,又朝我瞥来轻蔑的一眼,意思是你果然是个瘟神。
我也不禁担心起来了。穆朗青今天确实手气一般,连连弃牌,不过他瞧着也不恼,反而随手扔了一叠价值百万的筹码打赏贵宾厅中的黑衣保镖与侍应生们。等到下一局开赌,他又输一把的时候,他竟还咬着将灭未灭的烟,笑着向骆子诚提议:“骆少爷手气这么好,不如今天就玩大一点。一托二十,敢不敢?”
“托底”就是赌场里的信用签单,“一托二十”指的台面下的赌注是台面上的20倍,台面上赢1万台下便赢20万,输则亦然。
“穆朗青,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今天手气旺得很。”骆子诚连赢几把,风头正盛,说起话来也就愈发肆无忌惮,“一托二十没问题,我只是担心今晚之后,你这艘玫瑰女皇号就是我的了。”
“没关系,”穆朗青淡淡瞥我一眼,笑笑说,“这儿有现成的船舶转让协议,就当跟骆少交个朋友了。”
然而加上20倍杠杆之后,赌桌上风云突变,骆子诚连赢的势头戛然而止了。
“妈的。”在穆朗青又一次笃定All-in的时候,骆子诚爆了粗口,恶狠狠地弃了手里的牌。
“承让。”穆朗青勾勾手指叫来了一个侍应生,说是要送骆大少爷一瓶罗曼尼康帝,以感谢他高抬贵手。
一名侍应生端上开了瓶的红酒时,另一名侍应生则在穆朗青一个眼神的授意下,不断往贵宾厅的通风口注入高氧。我甚至能感受到周遭的气流都产生了变化,如此持续地高氧注入,整个贵宾厅人人血脉偾张,都兴奋得不得了。
骆子诚面前的筹码一摞摞地减少,在即将清零的时候,又马上要求他身边的叠码仔为他继续签单换新的筹码,显然已经赌上头了。但赌桌边到底还有清醒的人,尤文翰开始为这不断减少的筹码不安起来,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劝道:“你今天明显点儿背,要不到此为止吧。”
看出骆子诚经这一劝也打起了退堂鼓,我果断出声喊他“表哥”,我故意一脸挑衅地对他说:“表哥,不能一输钱就拍屁股走人啊,太没风度了。”
“你不懂。”穆朗青这时点着了又一根黑色的烟,在高氧的密闭空间中,细小的烟头瞬间燃出一簇最壮丽的星火。衔着烟的嘴角轻轻勾起,他与我默契十足地唱和,“赌场的规矩是‘输家不松口,赢方不得离’,骆少爷今天输成这样,是可以主动要求离场的。”
骆子诚这人果然激不得,一声“输家”一声“没风度”,瞬间就把他那点及时止损的念头打散了。只见他举起手边的半杯罗曼尼康帝,仰起脖子尽数灌下,旋即粗暴地一把将还想阻挠他的尤文翰搡开,恶狠狠地掷下杯子道:“换牌,继续!”
为防作弊,本就是几局一换牌,但骆子诚明显输红眼了,不仅要求换牌,还要求换玩法。
“我奉陪,”穆朗青定定望着他,问,“骆少,想玩什么?”
“梭哈。”
骆子诚的要求,穆朗青一概同意。换来的一副新牌还颇大度地允许骆子诚亲自开封并检查一遍。
确认新牌没有问题,骆子诚忽地站起身,又去关二爷面前拜了拜。他将进门来的那一套行云流水地再做了一遍,待回到赌桌上,还真让他赢回了一把。
可惜赢这一把也是回光返照。
从德扑、梭哈赌到只剩两个人的21点,手头的现金早就赌没了,又签了借款协议继续,然而签多少输多少,输得多签得更多,如此反复赌了近十个小时,骆子诚一晚上输了22亿。
22亿,多不多端的要看怎么想,去年我国最贫困县的GDP不到10个亿。
“你不就是想合作开发元湴村么,行了,我答应了。”骆子诚黑着脸摔掉手里的牌,泥一样瘫软在座位上,是想清账的意思。
“不是,”穆朗青瞥我一眼,旋又倾身向前,淡淡道,“我只想跟骆少再玩一个简单的游戏。”
“什么游戏?”骆子诚同样俯身向对方凑近,他眼球凸鼓,眼白上的血丝根根分明,一个烂赌鬼的不甘与疯狂也全绞在里头了。
穆朗青微笑着说:“每让我打你一巴掌,我就从这22亿里减去500万,怎么样?”???
第十八章 千中千,局中局(下)
??“每让我打你一巴掌,我就从这22亿里减去500万,怎么样?”
骆子诚大约还没从22亿的赌债中缓过来。两个男人先是默然相觑,继而同时无声大笑,数分钟后,其中一人才似引着的二踢脚般暴跳而起:
“你说什么?!要不要提醒你我姓什么、我是谁?!”
这话都差点令我听笑了,我在外头狐假虎威时也没少拿“骆”这个姓氏出来说事儿,可见我们这一家人确实都挺讨人厌。但骆子诚显然比我更鲜耻、更蛮横,他不仅暴跳,还一抬手,将手边的红酒全泼在了穆朗青的脸上。他冲着他大喊大叫:
“士农工商,士为首,商在末,要搁古代,你他妈就是下九流的玩意儿!别以为国家给你们家一点礼遇就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可以让你们姓穆的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如此强势霸道的骆子诚,一般人估摸都怯了,穆朗青瞧着也怯了。他低着头,垂着眼,任脸上的酒液沿着他的发丝和俊俏的轮廓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骆子诚似也认定对方已经怕了——情理之中,当然是会怕的。他又抖擞威风,挺直腰杆,冷笑一声:“一条疯狗还妄想斗老虎,不自量力!”
骆子诚起身要走,几个戴着耳麦的外籍黑衣保镖及时一拥而上,堵住了他的去路。
穆朗青这时才不紧不慢地抬起了脸,他一个眼神,便有侍应生送来一只巨大的牛皮信封。他也不看这信封里的东西,直接抛到了骆子诚的面前。
“什么意思?”骆子诚一脸狐疑。
“自己看。”
骆子诚伸手把那厚厚的大信封拆开,翻了几页里头的东西,便如翻阅自己的生死簿般,一下惨白了脸色。他抬头,瞠目,死死盯住穆朗青:“你这……这都是哪儿弄来的?”
“这艘船上没有等闲之辈,输急了的人什么都会说。”穆朗青接过侍应生递来的干净白毛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一眼也不瞥向骆子诚,“我有一个朋友交了我几招对付你们这种人的方法,他还告诉我,雁过一定会有痕迹。怎么办呢,他真的很专业,现在我查到了你在开曼群岛、百慕大等离岸金融中心的账户,也知道你是怎么利用空壳公司层层转包将不能见光的资产转入这些海外无名账户,甚至还知道你洗那些资产时走的是哪个地下钱庄。”
几乎所有国际知名的地下钱庄都在澳门有分支机构,自然跟穆少爷交情甚笃,光一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就够骆子诚喝一壶的了。
穆朗青丢下毛巾站起身,走到了骆子诚的身前,他的身高足够俯视他,表情很淡很轻松:“澳门每年六成以上的CZ收入是我家贡献的,就是你眼前的这个下九流,修公路、建桥梁、改善养老保障,支持教育事业、提供社会救助……直接养活了5万从业人员,间接养活了大半个澳门!你一个只会投胎的国家蛀虫又做了什么?”
穆朗青这话倒是一点没错,基于历史原因,博彩业在澳门是合法存在,更是维系整座城市运转的经济支柱,还轮不到他一个不肖的“三代”来质疑G策。
“我算是明白了,这就是你们做的局!这22个亿我就是不还,你又能拿我怎么样?”骆子诚冷笑道,“香港澳门是你的地盘,难道你还敢到内地来撒野吗?”
说着又要往门外闯,这些保镖知道骆大少爷的身份,只能以身体堵住门口,对他却是不敢推亦不敢搡。
“谁敢拦我?”骆子诚扭曲着一张脸,还打算出言威胁穆朗青,但底气已明显不足,“我碾死你们穆家不说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但也绝对不会太难,你信么?”
“我信。不过,藏獒虽不足以斗狮虎,但只要它够疯,死前也能咬下狮虎一块肉来。”穆朗青挥挥手令堵门的保镖都退后,摆出一副“任君去留”的大度姿态,只微笑望着骆子诚,“你在巴拿马、摩纳哥那些赌场一晚上几亿、十几亿豪赌的照片、视频我也都备了一份,今天你胆敢没有我的允许跨出这道门,明天我就嚷得全网都知道,我甚至可以把你手中这份材料给《纽约时报》《泰晤士报》都寄一份,国内的媒体你当然可以施压都删干净,但一旦在外网闹开,一旦让你们家老爷子知道,下一个进精神病院挨电击、吃馊饭的就是你了。”
没有哪句话比这句话更具威慑力。我相信日理万机的老爷子对孙辈们的堕落一无所知,也相信若被他发觉真相,就远不止送进精神病院这么简单了。
眼神蓦然凝固,嚣张了三十余年的骆大少爷终于不嚣张了。两个外籍保镖瞬间一左一右地板住了他的肩膀,就像那些精神病院里总擒着我的医护一样。
穆朗青转头看看我,冲我点点头,用含笑的目光鼓励我道:“一个耳光500万,你打吧。”
我尚未完全恢复,哪有搧人巴掌的力气?我第一时间就看向穆朗青腕上那枚深蓝色的酒桶型腕表,问他:“能不能把你的手表借给我?”
穆朗青一眼就悟了我的意思,毫不犹豫地就摘了他那块价值连城的法穆兰,递给了我。
我扯扯表带,将这块手表固定在右手的手掌上,表面朝外,准备就用它那坚硬的精钢表壳、光净的金属表盘去招呼骆大少爷的脸。
“穆朗青,你、你敢!”骆子诚见我已摩拳擦掌,又惊惶地冲我大叫,“原嘉言,你、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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