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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寄雪轻哼一声,“怀疑就怀疑,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还有什么发现,把案卷拿来给我。”
说着,一行人已经进了郡守府前厅。
陈遥田给江寄雪呈上案卷,江寄雪坐在大厅主位上,默不作声翻看着案卷的细节。
君临境站在江寄雪身后,江寄雪翻一页,他就看一页。
陈遥田很有些紧张,站在二人下首的位置,在自己的官署里竟然显得有些拘谨,见江寄雪看得认真,大厅里没一个人发出声音,好像生怕打扰了他。
这些人的样子,让君临境觉得江寄雪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只要不小心惊动了他,就会立刻被开肠破肚一样。
但实际上江寄雪一身紫袍,只是安静地坐在首位,垂眸安静地翻看案卷,长长的眼睫垂落,轻薄的像蜻蜓的翅膀,他长长的弯发束起,自然地垂在身后,坐姿端庄优雅,周身并没有什么故意彰显出来的官派作风,反而像个家风严谨,行事低调的贵公子。
大厅内安静极了,几乎可以说是落针可闻。
第68章
案卷有些复杂,江寄雪翻了几页便撂下了,“如果发现任何陈清泉的动向,都要及时回报给我。”
“是。”
陈遥田给二人在郡守府内院准备了客房。
天将入夜,暮色沉沉,郡守府内已经点上了灯。
郡守府后院的客房内,一盏昏黄的烛台摆在案上,灯心跳跃着。
江寄雪刚刚洗过澡,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案桌后,翻看着陈遥田给他的案卷。
案卷里详细记录着历城衙狱被劫的始末,以及各种目击证人的供词,和历城狱中打斗造成的痕迹。
此时时节已经是深秋,天气也渐渐转凉,但江寄雪刚坐下不久,便感觉呼吸有些不畅,身体也越来越热,他鬓边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
江寄雪擦了一下额角的虚汗,感受着自己身体上的变化,眉头紧皱起来,眼中露出担忧的神色,他很想再去洗一次凉水澡。
这是噬火发作的前兆。
自从九岁时那场灭门之祸后,江寄雪时不时就要承受噬火发作带给他的痛苦。
江寄雪放下案卷,走到窗边推开窗棂,一阵西风吹过,他顿时觉得清爽不少。
望着窗外深秋时节萧瑟寂寥的庭院,和满院已经将要凋零的花草,江寄雪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十三年前。
当时九岁的江寄雪被强迫服下吞舟的妖丹,然后便被吞舟裹在蛇身里,强行冲破北庭府设好的噬火阵。
此阵是北庭府执行灭门任务时必备的阵法,从第一次现世后,从没有一个人能从此阵逃脱,即使仗着本身灵力强盛逃出去,也会因为噬火发作,被烧得全身血枯而死,因为噬火由内而外燃烧,燃料就是被烧之人本身的灵力,等人死后,身死气灭,噬火自然消散,所以死于噬火的人,往往是全身血液先被烧干,然后内脏被烧熟,灵力越强反而死得越惨,死状极其可怕。
可以说是所有修士最害怕的一种死法。
江寄雪被吞舟带着强行冲破了噬火阵,失去了妖丹的吞舟瞬间便被噬火焚烧成灰。
江寄雪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逃出北庭府后来的围杀,他只记得自己一路狂奔,周围四面八方都是喊打喊杀声,他浑身像是着了火,喉咙像含着火炭,在江宁城横七竖八的巷子里乱撞,最后昏倒在江宁城的一条小巷里。
再醒来时,见到的便是江墨行。
那时候他刚刚从火雷噬杀阵逃脱,是噬火反攻最厉害的时候,几乎是每隔两个月就要发作一次,每次都是江墨行用自身灵力为他压制,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换冷水洗澡,还跑遍山南海北地找传说中可以克制噬火的雪莲,来为他制作丹药。
江寄雪当时还很小,纵使有吞舟的妖丹护住心脉,也几乎被噬火折磨得死去活来,最初的两个月,他总是半梦半醒。
第二次醒来,见到的是江大海。
“江叔叔……”
江寄雪大祸后见到江大海的第一眼,就是声嘶力竭地大哭。
“我爹死了……吞舟也死了……我没有家了……”
江大海只是默默抱住他,“以后你就是我儿子。”
“庭玉,从今天起,你叫江寄雪。”
江大海和江寄雪的父亲谢言鸣是至交好友,当年江大海被朝中敌对势力排挤,被贬到江宁任司马,只带着妻儿,因为家道贫寒,几乎要饿死在江宁,是谢言鸣多方周济才在江宁站稳脚跟,所以,谢家和江家一直关系不错,从第一次见到江寄雪起,江大海便视他如江墨行一样,形同亲子。
后来,江寄雪为了隐藏身份,认了江大海为父,江墨行为兄,改名江寄雪,谢庭玉这个名字,便彻底消失在了世上。
江寄雪知道,江家的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完。
后来,有雪莲丹的调理,噬火发作的间隔越来越长,从半年到一年,再到两年。
只是发作的时间不能确定,成了非常麻烦的事,江寄雪的噬火已经两年多没有发作了,却没想到竟然赶在这个时候……
更不巧的是,这次出门,他没有随身带着江墨行给他准备的雪莲寒水丹。
江寄雪烦躁地扯了扯衣领,他胸口锁骨上浮着一层薄汗,映着皮肤更加细白,他正想再去洗个凉水澡,却见一个君临境端着一个托盘穿过院中的游廊朝他房间走来。
“师尊。”
君临境远远看到窗边的江寄雪,大步来到江寄雪房前。
江寄雪只好给他打开门。
君临境走进房间道,“我刚刚借了郡守府的厨房做了汤,师尊你要喝吗?”
江寄雪低头看了一眼君临境手里的托盘,“刚刚已经吃过晚饭了。”
君临境径直走向江寄雪的案前,“因为我看师尊你当时没什么胃口,我也有点饿了,就当是宵夜。”
君临境来到案前,看到江寄雪放在书案上的案卷,他放下手里托盘,拿起案卷看了起来,“这案卷乱七八糟的线索虽然多,但没什么关键的东西,别看了,先吃点东西吧。”
君临境看向江寄雪,却见江寄雪又起身站回了窗边。
江寄雪此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领口微微敞开,锁骨处是一段白皙得像牛奶一样的皮肤,窗外的游廊上点着灯笼,灯光照在他的脖子和前胸,可以看到皮肤上闪着一些碎银似的汗渍。
江寄雪倚在窗棂上,面色泛着些不正常的红,灯光勾勒出他清雅的轮廓,他似乎呼吸有些急促,紫眸亮晶晶的看向君临境,依旧漂亮,又有一种平时少见的诱人风情。
“我的确没什么胃口,你把汤拿走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江寄雪说完,掉过脸去,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君临境感觉江寄雪有些不太对。
虽然陈遥田的确给他们俩准备了两间客房,君临境住在不远处的另一间,陈遥田不知内情才会这样安排,江寄雪心里应该清楚他们该住一间吧?
君临境辛辛苦苦做了宵夜给他送来,结果刚进门就被下逐客令,他心里有点生气,“我熬了半个多时辰才熬好的,你尝都不尝一口吗?”
江寄雪感觉自己越来越热,他需要尽快调息,平复自己炁海里汹涌反噬的灵力,以免体内的噬火借着灵力彻底发作。
但身中噬火可以说是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并不想让君临境发现他有这样一个弱点。
这和亲疏远近无关,隐瞒弱点是每一个上单战士的本能。
这么多年,知道他体内有噬火的也不过就是江大海和江墨行,这种事被太多人发现,对江寄雪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江寄雪勉力支撑着,尽量不露出任何破绽,但他的额角已经被汗水打湿,“我太累了,要睡了,你走吧,毕竟出门在外,你先回你自己房间,旁的事等回京城再说。”
“好吧。”
君临境有些失落,他看了眼桌上的汤罐,任谁精心准备好饭菜却被这样冷淡地应付,心里都会有点不舒服,他赌气地端起托盘,转身朝门外走去。
在走到门边的时候,他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江寄雪,江寄雪脸色明显泛红,额角和锁骨上浮着越来越明显的虚汗,君临境放下托盘,大步上前,走到江寄雪面前,问道,“师尊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寄雪觉得自己呼吸变得更热起来,他没想到君临境明明已经走到门边,竟然会突然折返回来,因为害怕被君临境发现破绽,脸上不自觉划过一丝惊恐,连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我没事,只是有些热,准备去洗个冷水澡,你自去休息。”
江寄雪眼底那丝惊恐和害怕被君临境精准的捕捉到,他从没在江寄雪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江寄雪一直都很强大,身居高位,掌控一切,这一瞬间的恐惧让他看起来有些与以往不同的脆弱。
“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君临境伸手搭上江寄雪的小臂,但他刚刚碰到江寄雪的皮肤,便瞬间被一股强大的灵力弹了出去。
“我叫你出去!”
君临境被江寄雪的灵力震得后退一步,诧异地看着江寄雪。
江寄雪的脸色看起来差极了,几乎是怒视着君临境,“别随便碰我。”
君临境不明所以,面色不悦地蜷了蜷手指,“你到底怎么了?”
江寄雪和他对视片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么对君临境,只好缓声道,“我这段时间太累了,只想自己待一会儿。”
君临境见江寄雪态度坚决,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等房门被从外面关上,江寄雪倚着窗棂看着君临境渐渐远去,直到君临境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他才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脱力,顺着墙边瘫倒在地。
噬火已经开始发作,江寄雪感到从炁海传来一阵内脏被烹煮的痛感,顺着他的经脉遍布四肢百骸,他刚才动用灵力给了噬火可乘之机,发作得比往常要快很多。
历城的事还没办完,他绝不能让噬火在这个时候发作。
江寄雪靠坐在墙边,忍受着越来越汹涌的噬火像岩浆一样流经他的四肢百脉,他额头大滴大滴的汗水浮现,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他咬紧牙关,表情开始变得狰狞而痛苦,江寄雪在这时才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伸手抚向自己的炁海,掌心化气为刃,利刃径直穿过腹腔,一股血顿时涌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滴落,江寄雪疼得伏倒在地。
……他生刨了自己的内丹。
留在他体内的噬火只是余毒,毕竟不是真正的火雷阵,发作依靠的是他的灵力,把内丹刨出来,灵力和炁海切断,噬火自然也不会发作,只是在此期间,他就和一个普通人无异,没有任何灵力。
第69章
当天夜里,历城竟然下起了大雨。
次日清晨。
江寄雪打开窗子,迎面便是一阵裹着湿漉泥草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天色阴暗,他走到廊下,仰头朝外看去,只见中庭上方的四角天空中,一层厚厚的云正在缓慢南移,沉闷的滚雷声从云层里时不时传出。
秋雨总是带着冷意,这场雨尤其阴冷刺骨,西风一扫,沿着屋檐滴落的雨幕朝廊下飞溅,有几滴溅到他的衣摆上,洇湿了他的薄衫,风把他的衣摆吹得飞起,江寄雪换了一身干净衣袍,神色一如既往地平淡。
“师尊。”
江寄雪回头,见君临境挺拔俊秀的身影从游廊尽头朝自己走来。
君临境走到江寄雪面前,“这么大的雨,你怎么站在这里?看,衣服都湿了。”
江寄雪脸色苍白,扭头看了君临境一眼,想起昨晚君临境被他气走的样子,他心里有些愧意,“对不起,我最近太累了,并不是有意……”
刚开口说到这里,江寄雪突然被一只手捏住下巴抬起脸,接着唇上便落下温热的一吻,江寄雪眼睫抖了抖,看着君临境明亮的笑脸,他呼吸一滞,心突然跳得厉害。
君临境两手搓着江寄雪的脸,道,“我知道,你脸色太差了,一眼就看得出来。”
对于一个天阶修士来说,突然失去灵力,变得和普通人一般无二,这种落差带来的不安,让江寄雪的心情差到了极点,简直和这天气一样阴冷,但现在他却觉得有股暖意从心底升上来,鼻头一酸,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份酸楚让他想落泪。
君临境笑看着他这副样子,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眼睛却憋的通红,“怎么啦?”
江寄雪仰脸看着他,“我觉得你像小狗。”
君临境,“啊?”
江寄雪又道,“像不管发生什么,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小狗。”
君临境看着江寄雪被打湿的衣摆,揉了揉他的头发,“饿了吗?厨房准备了早饭,陈太守叫我来看看你醒了没有,他好叫人把早饭送来。”
江寄雪顺着长廊朝前厅的方向走,“他怎么自己不来?”
君临境犹豫了片刻,“他......或许是不敢吧?”
君临境一直觉得这些地方官对江寄雪避如蛇蝎,简直把他当洪水猛兽看待。
师徒二人顺着游廊来到前厅。
陈遥田已经率人等在这里,见到江寄雪,立刻笑脸相迎道,“灵玑大人,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昨夜雨大,不知道有没有吵到二位。”
江寄雪走到侧厅餐桌旁坐下,对陈遥田道,“把南侧的槅门打开。”
陈遥田殷勤地推开南侧一排槅门,外面湿润的雨气立刻透进厅来,侧厅里顿时清爽不少,但因为雨声太大,又加上外面屋檐角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声音有些嘈杂,谈话就有些听不清。
陈遥田跟着江寄雪来到侧厅,他似乎有些踌躇,像是有什么话想跟江寄雪讲,又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这雨下得这么大,想必陈清泉必然不敢趁此时有什么大动作,恐怕,没办法尽快把他逮捕了。”
陈遥田其实有些自己的心思,江寄雪身为东府少君,这么独特的身份养在自己府上,他真是愁得坐立难安,简直跟坐在领导办公室干活一样半刻也不敢松懈,生怕有什么地方出现一点小疏漏就身家难保,每天战战兢兢,一日三餐都谨慎伺候,祈求着这个时候历城可千万别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乱子。
江寄雪才不会在乎陈遥田的这些小心思,他坐在桌边,轻轻摇了摇头,“不,我认为,他恰恰会趁这次大雨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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