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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住几天牢,当给他一个教训了。”邬翊说。
江序舟也是这样想。
两人在施工现场检查了项目进展情况以及安全情况,不知不觉就到了出报告的时间。
报告和他们的预想的一样,完全合规,没有任何问题。
邬翊松了口气,江序舟取完报告感谢过检测机构的工作人员,两人并肩走出施工现场。
江序舟把报告递给邬翊,“我晚上有个饭局,这事就交给你了。”
邬翊接过报告,顺手帮江序舟拉开车门。
车门重重合上。
*
中午的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厚重的窗帘,屋内一片漆黑,叶浔正在酣睡。
突然他被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醒,烦躁地翻了个身,抱住被子,接起电话。
“儿子儿子,你起来了吗?”聂夏兰焦急地声音穿过无线电响起。
叶浔扫一眼腕表,发现居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他连忙靠坐在床头,喝口水清清嗓子回道:“起了,早就起了。”
如此拙劣的演技,居然骗过了聂夏兰,也有可能是她压根来不及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你爸爸这两天总咳嗽,喊胸疼,结果去医院检查说支气管上面有个肿瘤。”电话那边隐约能听见叶温茂咳嗽的声音,聂夏兰叹口气,“现在他不愿意去医院。”
“怎么现在才和我说,我马上过去。”
叶浔套上衣服,抓起车钥匙直奔父母家。
从他有印象起,叶温茂就开始抽烟,从他小时候的一天一根烟到现在的一天一包半的烟,越抽越猛,越抽越多。
叶浔也不是没劝过,但是戒烟这种事不光别人劝,还要自己愿意。
就像一段感情,只有双方自愿才能促成良缘或破镜重圆。
他推开门进屋时,叶温茂和聂夏兰正在争执。
“我去干什么,是良性还是恶性,这都是命!”叶温茂说,“良性没关系,恶性躲不掉。”
聂夏兰声音哽咽沙哑:“你哪里来那么多歪理。先去治疗,剩下的我们再商量。”
“唉,有什么好去的,花钱费力。”叶温茂争不过聂夏兰,只能在餐桌前抽烟。
“你还抽烟!你命不要了!”聂夏兰声泪俱下,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叶浔一听,鞋都来不及脱,走进去拿走叶温茂嘴里叼着的烟,连同餐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全部丢进垃圾桶:“去医院。”
叶温茂被突然出现的儿子,吓了一跳,伸手想去垃圾桶捡烟。
“命都不要了,还要什么烟。”叶浔一脚把垃圾桶踢开。
他不敢多说,怕暴露心中的恐惧。
这种恐惧在四年前的每一天里,是无处不在的,是无孔不入的,是在江序舟身上,而在四年后的今天,它再次浮现,这次却是在自己父亲身上。
叶温茂不好反驳儿子,和聂夏兰抽泣地恳求,他犹豫片刻答应了叶浔。
*
医院的消毒水仿佛一把悬在头顶的剑,紧张的让人发疯。
叶浔办理了住院手续,但奈何今天是周末,医生不上班,所以只能先住院,周一再找医生商量治疗方案。
他回家给叶温茂拿了点衣服,去楼下生活超市买了点必需品,宽慰聂夏兰几句,临近晚上六七点回到病房。
叶温茂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拉着叶浔断断续续地聊天,直到晚上十一点才睡着。
叶浔属实是有些睡不着。他走到住院楼外的小花园里找了个干净点的长椅坐下,脑海里不断闪过手机里查到的各种可能性。
他的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急诊。
叶浔去过急诊很多次,大多数都是托江序舟的福。
江序舟……
他的思绪开始混乱。
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三四天没有见过面了,以前分开的时候,哪怕没有见面,也会有两人的共同好友在闲聊中谈及对方,可这三四天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就跟原地蒸发一样。
叶浔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它跳动得比江序舟快,比江序舟有力,他不受控地想到江序舟捂着胸口大口呼吸的样子。
不是做过手术了吗?
为什么还会这样?
是手术没完全康复,还是有并发症了?
他不禁想到当初陪江序舟做心脏病手术前,签得一堆告知书,里面的并发症有将近十种。
……十种。
江序舟到底会不会是其中的哪一种?
他悠悠回过神,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往急诊走去,又莫名其妙地坐在急诊大厅的长椅处。
急诊大厅没有几个病人,医生正趴在桌子上打盹,身后的儿科诊室有孩子哭闹的声音,说不上安静,也说不上吵闹。
这样的环境压抑、不安、恐惧。
叶浔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起身准备回病床睡觉。
突然,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护士猛然醒来拉过门口的推床,轮子滑过地板的嘎吱嘎吱声,压过在场的每个人心头。
叶浔的心脏不受控地急速跳动,呼吸不受控地急促起来,他站起身冲到门口,先看见推床上刺目的红,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太多血了,人怎么会吐那么多血。
“让一下!”旁边的护士喊了一声。
他茫然退后两步,呼吸瞬间一滞——
他看见江序舟了。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场景,也是他不愿意看见的场景。
“序舟……”叶浔喃喃道。
病床上的人仿佛听见似的,头偏了过来,乌黑的眼睛半睁着,灰白的嘴唇微微扬起,张了张嘴说了什么,随即身体一抽,又一股鲜血吐了出来。
叶浔忘记呼吸。
他听见江序舟的话了。
他在叫他。
第21章
江序舟晚上请住房部门的相关负责人吃了顿饭。
由于是他做东,所以很多酒他躲不开,白酒红酒一杯杯下肚,犹如往沸腾的油锅里倒开水,刺///激得他的胃一抽一抽。
他明白自己吃点菜,再喝酒会好点,可是这家饭店的菜要么太油,要么不合胃口。
而且他的胃真的很不舒服,恶心感迟迟压不下去,吃菜更加是火上浇油,搞不好还会当场吐一地。
江序舟大胆想了下这个场景。
那真的……太惊悚,太狼狈了。
他不禁打一个寒战,转眼又换上一副客套的笑容,举起酒杯和对面的领导碰杯,场面话一套一套地蹦出来。
一顿饭从晚上七点到十点,桌上的菜几乎一口未动,酒瓶倒是空了好几个。
江序舟喝酒不上脸,甚至喝完还能勉强走几步路,他搀扶着最后一位领导上车,扬起笑容:“赵科长,多亏您照顾。这次的事情,拜托了。”
赵科长瘫在自家车后座,摆了摆手:“小江,这都是小事。”
“谢谢赵科。”
江序舟目送着车辆融入车流,直至消失,他疲惫地坐在停车场外的石墩上,长腿一伸,掏出电话给邬翊打过去。
他感觉自己的状态特别不好,心慌无力,最为致命的是喘不上气,他头垂下来,轻咳几声,希望用这样的方式获取多一点空气。
“喂——江总,怎么了?”邬翊在办公室里整理完所有资料,正准备打包好明天一早发到住房部。
“希莱酒店停车场,接我。”江序舟感到一阵凉意从背后袭来,胃一抽,他下意识伸手去接。
停车场的灯太暗了,他看不清,但是这一股黏腻温热感,实在是熟悉。
邬翊不知道江序舟那边发生了什么,正打算懒洋洋伸个懒腰再起身:“司机呢?”
“我吐血了。”江序舟一句话炸得邬翊瞬间滑下椅子。
“我靠我靠我靠,你别挂电话!”
邬翊边开车边在找话题和江序舟聊天。后者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把双腿叉开,身子前倾,防止那一股股止不住的血弄脏衣服。
生死关头,他都不愿意让自己太狼狈。
主要的原因是——这套西装是叶浔送的,他不舍得弄脏。
邬翊一路压着限速飙到停车场,拉上江序舟又直奔医院。
江序舟靠坐在后座,意识模糊不清,却仍强撑着问邬翊:“有塑料袋吗?”
“啊?”邬翊被吓得脑子发懵,他感觉等把江序舟送进医院里,自己也能像电视剧里面演的一样,紧张到晕过去。
“我外套在旁边,你吐里面吧。”邬翊见江序舟还能说话,心里松了半口气,轻飘飘吐槽,“都什么时候了,还心疼车饰。”
江序舟不客气地抓起他的外套堵住再次涌上来的血,他眼前只剩下闪过的路灯。
他的意识随着车的颠簸,来回浮动,迟迟落不下。
好似有什么牵挂般。
终于,他在黑暗中感受到了那个牵挂的人,以及那句许久未听见的叫声。
他的小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
轻柔的尾音上扬,羽毛般绕在江序舟的心头。
自己的名字短暂地缠绕在心爱的人唇齿之间,何尝不算是一种亲吻。
江序舟释怀一笑,牵挂一断,意识坠落。
*
叶浔看着面前的人眼皮缓缓落下,熟悉的恐惧感袭来,他提起腿,摔落在抢救室前的长椅上。
邬翊停好车,跑到他旁边坐下,手里浅色的外套上全是大块大块的鲜红。
“这是……”叶浔哑到失声,“他的血?”
一个人身上能有多少血,江序舟又吐了多少血。
叶浔不敢想,或者说他压根想不下去。
他脑子一片空白,茫然得如同漫天白雪,而江序舟是雪中突兀的枯木。
他拼尽全力地想去见他,去触碰他,去拥抱他。
但是,他们中间隔着狂风,叶浔过不去,江序舟过不来。
叶浔呆呆望向急诊室,护士抱着血袋跑进去,门一开一合。
他看见一地沾血的纱布,还有江序舟紧锁的眉头,旁边的仪器映出他的心跳。
医生走出来交代几句,叶浔只听清“胃溃疡伴随出血”、“止疼药”和“胃管留置术”。
他张嘴想问,这些疼不疼。
江序舟最怕疼了。
之前做心脏手术前,他抱着自己哭了一晚上,脑袋窝在自己的颈窝,头发蹭在自己的脸颊,他闷着声反复念叨,怕疼,不想做了。
他也一晚上没睡,一直轻轻摸着江序舟,从柔软的头发摸到后背。
两人互相汲取温暖,又都顶着黑眼圈进入手术室。
当时叶浔真的以为江序舟怕疼,后来才知道,江序舟怕以后再也见不到自己罢了。
身体的疼抵不过思念的疼。
叶浔想,他现在也知道了,他也怕疼,怕到浑身颤///抖,怕到喘不上气。
就像得心脏病一样。
“这里面是病人的衣服,我们前面抢救的时候剪开了。”护士将一袋衣服交到邬翊和叶浔之间,“看看还要不要,不要的话就丢了。”
因为急救室怕出现病人醒来后讨要衣服的情况,通常会出来问一声家属。
叶浔接过袋子,打开时一愣——
这套西装,是他之前为江序舟买的生日礼物。不过,江序舟的分手提的太突然,他离开的也太突然。这套西装他迟迟忘记取。
江序舟什么时候知道有这套西装的,又什么时候去取的?
叶浔伸手摸了摸衣服,布料柔软干燥,没有一丝湿润。
邬翊注意到他的动作:“难怪路上问我有没有塑料袋,原来是不舍得吐在自己的衣服上啊。”
“所以……”叶浔指了指邬翊怀里的外套,“这件是你的?”
邬翊点点头。他本来想告诉叶浔,江序舟在你走了以后有多珍视你留下的东西,有多思念你。可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来。
他一个局外人,属实不好插手两人之间的感情。再多的珍视和思念,都需要行动去证明,而不是旁人的三言两语能够说明的。
叶浔握着袋子的手指泛白,轻飘飘的衣服他都要拿不住了。一阵阵心悸猛烈撞击他的身体,眼眶干涩,喉咙里仿佛卡有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把脸埋进那套破碎的西装里,熟悉的水生香夹杂烟酒味钻进鼻腔,心脏跳得更疼了。
“江序舟……我好疼。”
*
江序舟也很疼。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谈惠和江中,以及叶浔。
刚开始他好像躺在小时候的床铺上,虚掩的门能听见谈惠和江中压低声音谈论的声音,碗筷碰击,厨房灶火打开的声音。
不久,江序舟隐约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他利索地爬起身,喊了声,爷爷奶奶。
可睁开眼却是躺在床上打滚哀嚎的叶浔。
“哥,哥,下次轻点呗。”叶浔套上///床边的衣服,揉揉左边的腰,埋怨道,“本来没那么痛的,你给按完后更痛了。”
江序舟一愣,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拿着万金油。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们刚搬进临海府的那天,叶浔为了省钱,捞起袖子决定自己搬家,还坚决不给江序舟插手。
原因是怕江序舟小心脏受不了。
结果,叶浔搬起第一个箱子时腰闪了一下。
然后,江序舟花钱请了搬家公司。
“下次这种钱不用省。”江序舟盖起万金油,手一伸放在床头柜。
“不行!”叶浔义正词严,“钱都是省出来的。”
他的短袖没套好,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短短的头发由于方才打滚而凌乱不堪,甚至有几撮骄傲地竖起来,那双好看的眼睛在光下更加闪耀。
江序舟很喜欢这样的叶浔,他靠在床头,笑盈盈地看着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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