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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浔自责不已。他刚刚居然只忙着与那对倒霉父母对峙,而忽视了自己的爱人。
如果早一点注意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现在的场景。
检查流逝过去的一分一秒,都犹如钝刀一次一次刻在他的心头。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身体前倾想要握起爱人的手,然而手抬起来,却落在了胸口挂着的戒指上。
直到心脏疼得麻木,呼吸也变得困难时,护士才走过来简单说了江序舟的情况。
仍然是低烧,所以没有给退烧药,心电图显示没有异样,生命体征总体平稳,就是将鼻吸换成了氧气面罩,增大氧气浓度。
叶浔堪堪松下口气,护士一走,他就小心且激动地扑了过去。
当然,没有碰到江序舟,而是碰到了病床的护栏。
“……哥。”他叫道,“对不起。”
悬着的心放下后,浮现起来的就是无限的后怕和懊悔。
他差点又害了自己的爱人。
江序舟摇摇头,他知道自己说话声又一次被掩盖在面罩之下,索性就先不说话。
他抬起手覆盖在叶浔的手背。
冰凉,湿润。
黑漆漆的眼睛也抬了起来,发现身旁的人额头和眼角都是湿润的。
这是……怎么了?
他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中有许许多多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他们朝他身后走去,不多时就听见一个熟悉苍老的声音。
他匆忙回头,只见那些人抓着一位老人越走越远——
是奶奶!
江序舟此时管不上自己的身体,拼了命地冲上去。
可是,无论他怎么追,怎么努力都始终与谈惠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心中的不安逐渐堆积,想挣扎着起身,但是他越挣扎困得越深,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终于,他感觉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听见了叶浔的叫声,一睁眼则是满目的白色。
好不容易,见到了自己的爱人,却意外地听见了那句说了很多遍的“对不起”。
江序舟轻轻在叶浔的手背上写道:“不是你,是梦。”
接着,他手指蜷了蜷,又伸直写道:“哭了?”
“……嗯。”叶浔背过身,冲冲跑进厕所洗了脸,又拧干毛巾走出来,默默咬着唇,埋头帮病床上的人擦拭四肢。
江序舟怎么看,都感觉自己的爱人心里肯定埋着点别的情绪。
当毛巾划过小臂时,他合拢手掌,叶浔停下动作,浅色的眼睛疑惑地望向他。
江序舟刚想开口说话,手腕和膝盖突然传来一阵酸痛,骤然失了力气。
他浑身一僵,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后缓了缓,在爱人的掌心之中写道:“怎么了?”
叶浔也是一愣,他并不打算将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地倾泻出来,而是开口问道:“你之前说的话,是真的吗?”
之前的话。
之前江序舟说会陪叶浔一辈子的话。
江序舟没想到都过去几天了,叶浔居然仍然惦记着这话。
他点点头,写道:“真的,没骗你。”
“……那你现在难受,为什么还忍着,不告诉我。”
第96章
经过这段时间的面对面练习走路,再加上往常叶浔的观察,他早就对江序舟忍痛时的小动作了如指掌。
方才,江序舟放在他掌心中的手指一颤,微微蜷起时,他就知道面前这人绝对哪里不舒服了。
叶浔抬起头,浅色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爱人,轻轻地又把刚才的话问了一遍。
“……嗯。”江序舟脑袋昏昏沉沉的,一时间没想出答案,手腕和膝盖的疼痛在不断扩张,仿佛要将它们砸碎才得以罢休。
“……一会儿就好了,”他晃晃头,“没事……一会儿……”
叶浔听着江序舟的解释,眉头都皱了起来:“什么一会儿?”
“你还要再忍一会儿吗?”
江序舟能忍,叶浔可忍不了。
然而,他压根不知道爱人到底哪里不舒服,只能像拆盲盒似的,移了移椅子,靠近些,俯身用指腹为他揉着太阳穴,猜测道:“……是头晕吗?”
江序舟深吸口气,摇了摇头。
叶浔半信半疑,但他没有收回手,而是继续按着。
低烧头晕是最正常的,除了这个,他一时间没想起来还会有哪里?
“心脏疼吗?”
“不疼。”疼痛缓慢退下,江序舟扯起嘴角,安慰道,“我没事的,小浔。”
“马上就好了。”
他慢慢放松神经,酸痛感在神经彻底放松前,陡然加重,惊得他不由得倒吸口冷气。
“怎么了!”叶浔被江序舟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力度减轻几分,“是我按疼了吗?”
江序舟依旧摇摇头,合上眼睛,呼吸放得极轻——
丝毫不敢再次惊扰任何一根神经。
叶浔的呼吸同样放得很轻,就连手都慢慢退回,垂在身侧,不敢乱动:“……江序舟,你告诉我哪里疼,好不好?”
江序舟睁开眼睛,望向他。
乌黑的眼睛里是忍耐后留下的水汽,雾蒙蒙的,看不清。
叶浔俯视着他,声音近乎于哀求:“……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可是现在……”
“你连哪里不舒服都不愿意和我说。”
“江序舟,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江序舟一愣,他没有想到这一层面。
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没必要和爱人一起分担痛苦。
叶浔不是医生,面对突如其来的疼痛,除了无助外,余下的只有无尽的悲伤与恐慌。
“……没有,小浔。”他深吸口气,边吐气边慢慢说出来,“没有骗你。”
“那你就告诉我,到底哪里不舒服,好不好?”叶浔说,“我有权利知道的……”
“别再瞒着我了……”
江序舟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呼吸急促,心率加快,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甚至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手握不住护栏,只好咬住下//唇,闭上眼睛,摇摇头。
叶浔见爱人这样,也不忍心继续逼问,他仰头长叹口气,困在眼眶里的泪水终究没有留下来。
他按下了呼叫铃,接着从冰箱里取出方才的冰袋,用毛巾包好,放在江序舟的脖子旁,最后打湿毛巾小心翼翼地给爱人擦去冷汗,双手再次握住那只紧绷着的手。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叶浔的脑袋抵在护栏上,垂眸盯着江序舟手臂上的留置针,轻声问。
他知道江序舟不会告诉他的。
这人一向都是这样的。
护士查看完情况,暂时找不出原因,只好先给了片止痛药,缓解些许疼痛,再叮嘱家属多注意观察下,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及时说。
叶浔点头答应完,回头对昏昏沉沉的病号说:“护士说有不舒服的地方及时说。”
“你都不跟我说的。”
江序舟抬起眼睛。
之前他吃了太多的止疼药,都快产生抗药性,这一片根本压不住多少疼痛。
不过,总比没有好吧。
叶浔也看向他。
两人沉默许久。
江序舟疲倦地喘着气,叶浔便收回了话。
算了,现在不说就不说吧,一步步来,铁棒都能磨成针,哑巴还磨不出一句话吗?
只要江序舟愿意活着,愿意留下来,就好了。
叶浔轻叹口气,手掌拂过爱人的眼睛:“不疼的话,就睡一觉吧。”
“好好休息。”
江序舟合上眼睛,在叶浔手掌移开的时候,再次睁开。
他现在已经分不清哪里不舒服了,浑身上下每一处部//位都叫嚣着疼痛。
“怎么了?”叶浔语气软下来,“睡不着?”
江序舟深吸口气,眨眨眼睛。
“要不……我哄你?”他想了会儿问。
上次他的哄睡效果不错,这次不知道能不能行。
叶浔没有等江序舟的答应,就擅自拉近陪护椅,拉高滑落的被子,手……
却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在空中转了一圈后,最终只能落在床铺上。
这次他换了首歌,江序舟还是没有听出来。
确切来说,应该是他的大脑不足以让他分析这首歌叫什么,是否听过。
他静静地看着叶浔的侧脸,听话地重新阖了眼睛。
脑袋一顿浆糊,疼痛感依旧蔓延,爱人的歌声比不上止疼药,却能让江序舟一点点放松下来。
到最后,他竟然伴着深深浅浅的疼痛入了眠。
叶浔哼完最后一句话,侧目看了眼自己的爱人,再次打湿毛巾进行一遍之前的操作,而后,俯身下去,将脸颊贴近江序舟的额头,感受他的体温。
感觉降了些后,他松口气,从柜子里拿出那几块布片,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叶浔边缝边想,江序舟看见时会是什么表情,会说什么话,越想越开心,越想越兴奋。
待到缝完最后一针时,他才怀着满腔激动,低头碰了碰江序舟的手背。
借这轻轻的一个吻,压制住内心不断翻涌而出的爱意。
江序舟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从凌晨四五点睡到了傍晚七点。
期间,程昭林来了一趟,他原本打算陪叶浔聊会儿天的,结果话没出口就被人给制止住了。
“我怕江序舟一会儿醒了,没注意到。”
这是叶浔的原话。
说完后,两人都安静地盯着床上那人看,生怕落下一丝细微的动作。
直到聂夏兰过来,才打破两人的举动。
“哎呦,哪有你们这样盯着人睡觉的呀?”
她蹑手蹑脚地走近,把新煲好的汤放在茶几上,再小心翼翼地靠近病床。
叶浔的目光时刻跟随着自己的母亲。
聂夏兰靠近时,江序舟闷哼了两声,头微微偏向她来的方向。
“妈妈来了,小江。”聂夏兰的手指拂过江序舟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柔声道,“是不是很难受?”
“乖孩子,太招罪了。”
“做完手术就好了,再坚持坚持。”
江序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聂夏兰心里更加难受了,特别是当她想起面前这孩子的家庭情况时,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往下淌眼泪的还有一个人——
抱着饭盒跑出屋外的叶浔。
他正边扒着碗里的饭,边流着泪。
这眼泪来得奇妙,他说不出原因。
也许仍然是爱人不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又也许是……
他瞧见江序舟对聂夏兰下意识的依靠后,心中泛起的苦涩。
人们都说,父母是孩子一辈子的港湾。
江序舟没有港湾,他似一叶孤舟,漂泊多年,从未停歇。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有了停歇之地后,那对父母也重新找了回来。
叶浔麻木地往嘴里塞着米饭,直到腮帮子填满,直到嗓子口的哽咽堵住了米饭,他才放下饭盒。
他心疼自己的爱人。
爱的最高境界,想必就是心疼吧。
心疼对方的失去,心疼对方的痛苦,心疼对方的委屈,心疼对方所有的所有。
仅此而已。
他喝了口水,闭上酸涩的眼睛,缓了缓,又再次睁开。
眼泪止住了,难以下咽的米饭也被水送进肚子。
叶浔脑袋抵着墙壁,不断对自己说:“一切终将会过去的……”过了许久,他又加了一个“吧。”
*
江序舟是两天后退的烧。
拆掉那些碍事的管子是在一周之后,所有人都在——
叶浔面目狰狞地坐在陪护椅上,握着爱人的手心蓄满了汗水,冰凉湿润,仿佛拆管子的人是他;邬翊和程昭林安静地靠在叶浔身后的墙壁,两人同时抱起双臂,垂眸看着;聂夏兰则站在床铺的另一边,温柔抚摸江序舟的头发,希望能传递点力量过去。
阳光透过纱帘撒了进来,江序舟偏头望过去,第一眼是自己的爱人,第二眼是窗外的枯树。
棕色纤细的树干上面早已没剩下多少叶子,可是光仍然愿意在那里驻足。
江序舟突然感觉,自己是那棵枯树,而叶浔是那停留的阳光。
只要一直和他在一起,终有一天会长出嫩芽,结出果实,迎来属于他们的季节。
“你在想什么?”叶浔侧过头,光进入了江序舟的眼睛。
“我想出去走走。”
叶浔看向窗外问:“现在吗?”
江序舟点了点头。
他出车祸的时候是准备入秋,刚刚听聂夏兰说,现在已经快要入冬了。
他不想失去今年秋天的记忆。
叶浔想了想,有些不太愿意,但当他低头准备劝说爱人的时候,话语被那双乌黑的眼睛堵住了。
“……我去问问医生吧。”
他落荒而逃,两个小时后带着一件长款羽绒服进了屋。
不对,这不能算是长款羽绒服,简直就像是个被子。
叶浔顶着屋内四人疑惑的目光进了屋,摸//摸鼻子又挠挠头发说:“医生说可以,就是需要穿厚点。”
终于在下午三点,江序舟如愿的出了住院楼的大门,又如愿的和爱人待在一切,就是——
他被包成了一个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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