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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叶浔过不去。
因为这始终在回忆深处,这只是濒死前的走马灯罢了。
他瞧着自己无奈地张开双臂,将“酒鬼”搂进怀里,偏头吻住湿//漉//漉的头发。
怀里人温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耳边传来两人有力的心跳,带给叶浔短暂的心安。
白光再次闪起。
白光退去后,是临海府凌乱的餐厅。
叶浔站在桌前,看着自己的背影愤然离去,落地窗外闪过一道闪电,同时身旁有重物倒地。
他侧过头,发现是江序舟。
准确来说,是跪倒在地上的江序舟。
他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按压住胃,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
叶浔一怔,俯身想去扶起爱人,但是,手死活都碰不到。
他只能祈求屋外离开的人能转身回来。
身旁的江序舟猛然一抽,一摊鲜血赫然出现在地。
“江序舟!”叶浔叫出了声。
可是,江序舟听不见,他整个人依然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之中,血不断从半张的嘴里呛咳出来,而他却呆愣原地,盯着逐渐扩大的鲜血,久久没有动弹。
叶浔干着急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不知道这人这一次吐血是哪里出的问题,是心脏还是胃?
不管哪里,都极其恐怖。
然而,最恐怖的江序舟不动了。
叶浔抬手朝他面前晃了晃:“江序舟?”
江序舟乌黑的眼睛眨了眨,缓慢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又缓慢地扶着桌角起身,只不过他的腿//根本没有过多力气去支撑自身重量,好几次都向前倾倒,吓得叶浔也几次伸出双臂,护在两侧。
他费了很大力气站起来,又一次摔倒在身后的椅子上,索性垂头苦笑几声,血顺着嘴角流下。
叶浔听见他低声地道歉:“对不起,小浔。”
“江序舟……”叶浔走过去,“没事的……”
“是我的错,你不要再糟蹋自己的身体了。”
江序舟听不见,就像叶浔的安慰也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叶浔只能无助地看着江序舟艰难抬起手,慢慢擦过嘴角,白皙的手背上是几道鲜红,很快嘴角又有新的血迹流出来。
这次,叶浔感受到心脏传来的钝痛。
疼痛不断扩大,加深,他不知觉得的下//身,膝盖死死顶住握拳的手掌,一呼一吸间满是又苦又涩的气味。
心痛的时候,连呼吸都是件麻烦事,都是加重疼痛的凶手。
更何况现在,痛不欲生。
白光再次蒙蔽住叶浔的双眼,带走面前苍白的人影,转而朝他的腹部袭去。
叶浔尚未反应过来,腰腹就是一疼,温暖的血液肆意地流淌而出。
江承志毫不愧疚的神情,与谈惠自责的眼神交相出现,又转瞬即逝。
最后,叶浔重新坠入黑暗之中。
又一次睁眼,白光刺疼了他的眼睛。
疼得他眯起眼睛。
眯起眼睛……叶浔不敢置信地动了动。
光点随他眼睛的动作变大变小,白光很刺眼,刺得他睁不开。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小浔!”
“……小浔!”
“哥!”
三道声音从左右两侧同时响起,叶浔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边偏头,犹豫几秒,他又疲倦地昏了过去。
这次没有梦,没有回忆,也没有江序舟。
只是很简单的昏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天花板的灯亮着,身旁空荡荡的,没有人,耳边也只剩下监测自己状态的仪器声。
叶浔呼出口气,脑海中再次回忆起那一串走马灯。
他在世上活了将近三十年,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时间是与江序舟一起渡过。
他们都见证过对方的狼狈不堪,也都分担过艰难、痛苦、与欢喜,更在一次磨合中分开又聚合。
叶浔现在有一种冲动,他想听听爱人的声音,窝在爱人怀里,听江序舟柔声地询问自己发生了什么,疼不疼,痛不痛。
不过……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环顾四周,判断出自己应该在重症监护室后,无奈地叹口气。
目前这个状态,他恐怕是不能给江序舟打视频的,就连电话可能都打不了。
他只好重新闭上眼睛。
在此之后,叶浔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康复能力也越来越好,不出三天就转入了普通病房。
叶温茂埋着头忙前忙后地收拾着病房,聂夏兰则坐在陪护椅上切着水果。
至于,程昭林。
他坐在病床的另一边抹着眼泪——
他见叶浔多少次,就掉了多少次的眼泪。
“……好了,别哭了。”叶浔实在没忍住开了口,“快把我的床给淹没了。”
“不行……”程昭林抽抽鼻子,“哥,太吓人了,哥。”
“当时你不知道多吓人。”
“……我知道。”
叶浔当然知道,但凡来病房的每一个人几乎都会重复一遍——
当自己知道消息时候的心情。
然而,比起这些,叶浔更想知道江序舟的情况。
他抬手碰了碰程昭林的膝盖,见那人放下手,眼圈通红地看过来:“江序舟怎么样了?你没告诉他吧?”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鸦雀无声。
第108章
聂夏兰削水果的动作一顿,默默抬眼瞧眼自家儿子,没做声,叶温茂擦桌子的手慢了下来,被当面问到的程昭林更是一愣,眼睛眨了眨,抬手摸//摸鼻子,支支吾吾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三人沉默半晌,谁都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叶浔放在被子下的手攥紧床单,心里的恐惧逐渐漫延,他眉头皱起,心脏感到钝钝的疼痛。
不是开着镇痛泵吗?
怎么还这么疼?
他深呼吸口气,佯装看不见三人的神情般,语气尽量放轻,避免扯着伤口:“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吗?”
“……是江序舟还没转出重症监护室吗?”
这是他唯一能够接受的最坏的事情。
聂夏兰清了清嗓子,开口刚想否定,就被叶浔耐着性子打断:“程昭林,你说。”
被点名的程昭林压根没想好借口,只能无助地抬眼望向对面的聂夏兰。
“是的,小浔。”聂夏兰顺着叶浔的话说了下去,“不过——刚刚小翊打电话过来,说情况已经稳定,可能等你出院,他差不多也能转出来。”
“再过段时间就能做手术了。”
她在骗叶浔。
江序舟的情况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差。
差到随时都有可能离开。
做完手术出来以后一直没有醒来,甚至连ECOM都撤不下来——
堪堪用各种仪器吊着条命。
叶浔清醒过来的当天,聂夏兰和叶温茂跑去看了一眼。
不过,他们只能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都进不去。
聂夏兰弯着腰从门缝往里望,看见的只有长长的走廊。
邬翊陪叶温茂溜到阳台抽烟。
一根烟燃尽,重症监护室的大门迟迟没有打开。
“叶浔……情况怎么样?”邬翊问叶温茂。
叶温茂摁灭香烟:“医生说恢复得挺好的,转入普通病房后过个一两周就能出院了。”
“嗯。”
“序舟的事情,怎么办?”邬翊又问,“打算和叶浔说吗?”
“医生说,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江序舟,随时都可能需要进去见他最后一面。
如果错过爱人的最后一面,这会不会是一辈子的遗憾。
叶温茂不做声,低头抖了抖烟盒,从里捏出根烟再次叼在嘴里,手摁下打火机。
“嗒——”
火苗冒出,他偏头正准备凑近时,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聂夏兰,又松了手,把打火机放回口袋。
叶温茂以自己之前作为病号的角度想,是肯定希望家人能过来与自己见面的。
无论昏迷还是清醒,有家人在旁边,便可以放心奔赴人生尽头。
可是,他是叶浔的父亲。
他不愿意自己儿子直面对象的死亡。
更何况,叶浔刚刚醒来,正处于精神身体状态都欠佳的状态。
他怕这样叶浔会悲痛欲绝,会一蹶不起,会影响康复进展,会走不完以后的人生。
“看吧,等小浔问起来再说。”叶温茂取出嘴里的香烟,塞回烟盒,“能拖一会儿先拖一会儿。”
邬翊也没有继续劝下去。
他们都默默祈祷,江序舟能在叶浔问出口前醒来,出院,或者转入普通病房也好。
然而,并没有。
这样得过且过的日子,终于在叶浔问出口的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妈,你别骗我了。”叶浔垂下眼睛,深吸口气,浅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聂夏兰,“江序舟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和我说,我都能接受。”
聂夏兰不说话,叶温茂转身进卫生间洗抹布,只有程昭林低着头,假装忙碌地掏出手机打字。
“昭林,你和我说实话。”叶浔语气沉了下来,“江序舟到底怎么样了?”
“是生是死,你们都得告诉我吧。”
程昭林放下手机,小心翼翼地扫了眼叶浔,又低下头:“……江总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
“就是状态不算特别好……”他犹豫片刻,眼神在于聂夏兰碰撞上的那一刻移开,话音一转,“倒也没有多不好,就和阿姨说的差不多。”
叶浔仍然不信:“给我手机,我自己打电话问邬翊。”
他要亲口听见真相,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亲眼见下自己的爱人。
“小浔,”聂夏兰忍不住开口打断,“你现在需要休息。”
“小翊现在肯定也在休息,等过段时间——等你康复,我们再聊这个话题吧。”
“妈,你们这样我怎么能放心休息。”
叶浔扫过三人凝重的表情,原本稳定的情绪,变得摇摇欲坠。
“……我是他的爱人,他的各种单子只有我能签啊……”
“可……现在我连他病情现在怎么样了都不知道……”
聂夏兰偏过头,不忍心看自己的孩子,叶温茂站在床尾始终沉默不语。
程昭林默默拿起手机,打了视频给邬翊,又将手机交给叶浔:“你问问吧。”
电话响了几秒,邬翊憔悴的脸陡然出现屏幕:“昭林……哎!叶浔?”
他伸手抹了把脸,提起精神,让自己看上去状态好点。
“江序舟怎么样了?”叶浔直接开门见山。
邬翊眨眨眼睛,揉揉耳朵,脸凑近屏幕,装聋作哑道:“……什么?网络不好,听不太清楚。”
“你在说什么?”
叶浔:“……”
“啊……你问序舟?”
“我和序舟一切都好,你就好好养伤就行。”
“序舟这边我没有说,保证一句话都没说。”
“你就放心养伤吧,快点——快点出院。”
“序舟这边……其实挺需要你的。”
邬翊压根没给叶浔说话的机会,一股脑说完后,果断挂了电话。
程昭林抽出叶浔手里的手机,稍稍松口气:“邬翊哥也这么说。”
“哥,你就放心吧,江总真的没什么事。”
叶浔见他们都不松口,也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怎样都不会让他们放心将江序舟的情况说给自己听。
他缓缓吐//出口气,阖上眼睛,假装信了程昭林的话般,不再纠结:“我累了,想睡一觉。”
此话一出,三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程昭林走到床尾摇下床铺,聂夏兰帮他掖好被子,叶温茂看了一眼,关了病房的灯。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恐惧感逐渐漫延,加深。
叶浔睁开眼睛,听着门外动静越来越小,心底的难受被触发。
他想,江序舟肯定是活的。
邬翊的话虽然假得离谱,但是最后一句肯定是真的。
江序舟需要他,而他也需要自己的爱人。
但是,他们想要见面的前提条件——
是都要养好身体。
健健康康,才能幸福。
*
病房外。
程昭林买好饭,去了谈惠的病房,聂夏兰坐在长椅上等叶温茂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准备一起回墨城市看看江序舟。
看看这个孩子,告诉他,还有人在等他回家,还有人爱着他。
叶温茂把手里的报告交给聂夏兰,顺手拎起爱人的手提包时,转头碰见了两个面生的人。
“……你们是叶浔的父母吧?”其中的女人匆忙上前,拉住聂夏兰的手,“我们是江序舟的父母……”
聂夏兰皱起眉头,后退一步,盯着自己的手腕,语气不悦:“松开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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