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怀见苏恻静默不言,又道:“看这船速,想来前面不远便是荆州。若是公子感到劳顿,我们便在荆州歇息两日。”
苏恻端起茶盏,小声道:“我才没有累。”他继而抿了一口茶,又道:“但是既然我们已经出来了,耽误一两日倒也无妨。”
阿怀得了苏恻的应允,便转身寻了船头交代几句,再回屋时,苏恻已经躺在床塌之上,翘起脚看起话本。
案桌上除了刚刚黑白错落的棋盘,还搁置着一碟新放置的牛乳酥。
“公子,这牛乳酥……”
苏恻眼睛都未从话本上移动半分:”刚刚侍女送来的,赏你了,你要是不吃就放在那儿。”
阿怀挑眉望向苏恻的身影,暗道当真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苏恻一向不爱吃甜食,往日里总说腻到发慌。
可自从两人登船后,每日随船的侍女都按时送来各种口味不一的糕点,萧怀最开始还不以为意,多了几日后也渐渐发现不对劲,和后厨一交谈才知是苏恻特意吩咐过得,若是想取消,还需要苏恻亲自开口。
萧怀端祥着碟中摆放美观的牛乳酥,他小时候最讨厌吃这些噎人的糕点。
可是某一天,他遇见一个人对着他道,如果觉得生活太过痛苦,就吃一吃吧,至少会甜那么一阵,就会短暂忘记痛苦啦!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块牛乳酥,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原来记忆真的会带有味道。
苏恻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背对萧怀时,他将手中最后一点糕点塞入嘴中,视线重新落回棋盘上,抬手将其中一枚黑棋横移一格,局面顺势改变成在苏恻最后落下棋子之前便已分出胜负。
苏恻见屋内一片寂静,倒是有些不习惯般,抬眸准备望向阿怀时,阿怀已经拿着牛乳酥走至他的身前:“公子,你真的不试试吗?不甜,真的!”
苏恻打量片刻,半信半疑道:“真的?”
阿怀眼睛闪闪冲苏恻一个劲点头,将刚刚掰过的那块牛乳酥上递至苏恻嘴边。
苏恻犹豫再三,张开嘴从萧怀举着的糕点上咬了一小口。
嘴唇触碰到萧怀指尖的一瞬,萧怀微不可察的瑟缩了一下手指,垂眸掩去眼中的慌张与渴望。
牛乳酥入口即化,奶香顿时在苏恻舌尖绽放同时伴随着蜂蜜的清甜。
糕点好像真的不甜,但好像有其他得东西参杂在糕点之中,又让它甜腻到牙疼。
“好吃吗?”阿怀满脸笑意,试探性地问着苏恻。
“也就一般吧。”苏恻擦了擦手,而后又想起什么仰头道:“你擦手了吗?”
第25章
镇子不大,两人没行几步便寻得一家客栈。
“老板,住店!”萧怀先行迈入店内。
珠帘被店主挑开一角,珠玉摆动着发出声响。一位头发花白之人步入萧怀眼前,满脸笑意道:“不知公子几人住店,需要几间房?”
“我们两位……”
苏恻还未等萧怀说完,接口道:“要两间。”
萧怀听着苏恻的安排,心中隐隐有些不太高兴,可又不敢明目张胆的表露,这让老板不得不多看了他两眼。
他以为老板会很遗憾告知他们,店中房间已满,只剩下一间可供居住。这样他便能同苏恻同挤一榻,同枕共眠。
但这终究只是他的妄想,因为老板已经对着他们点头应是。
可若真让他梦想成真,他也不知道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近来,天干物燥,他偶与苏恻发生肢体碰撞,便觉得浑身燥热,心内烦闷。
苏恻见他呆站原地,走至他身侧:“你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付钱。”
萧怀这才如梦初醒般,缓缓地从怀中取出钱袋,见老板一脸见钱眼开的模样,心中更是阴郁几分,暗骂一句,帮不上忙的蠢货!
转眼,两人站在自己房屋前时,才发现原来两间屋子是并列在一起的。
萧怀这才心中稍微愉悦起来。
苏恻眼见萧怀转过头想要对自己说些什么的时候,径直推门入内,将他关在门外,仿佛只要慢一秒便又会被萧怀缠上般。
苏恻躺在客栈的床榻之上,头枕在手臂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家小店的陈设,鼻尖充斥着木头被雨水常年冲刷而浸泡出那股岁月陈旧的味道。
这样潮湿的味道竟然让苏恻有些怀念。
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上次未完的梦竟然又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虽已经过去多年,但当他回忆起那件事时,心中仍然一阵后怕。
在他北上京城那年,正值灾年,城中内外流民四起,原本走官道的他们竟在半路被山匪抢劫一空。
而彼时苏恻早已脱去一身破烂服,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身华贵,山匪眼尖自然认出他的身份非富即贵,将他绑了关在山中破庙。
他不记得自己被蒙上眼睛关在寺庙之中多久,只记得原本每个夜晚都会在自己耳边谈笑的山匪,突然有一天竟然全部没有回来,偌大的破庙之中只剩下他一人,寂静的黑夜,偶有豺狼虎豹的呼啸,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眼泪浸湿黑布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苏恻在心中默默祈祷野兽不会迈入寺庙,就这样他精神高度紧绷直到听见鸡鸣,才知熬过一夜天黑迎来黎明。
当天夜里,精疲力竭又饥肠辘辘的苏恻,听着山风吹得破烂的木窗吱呀作响时,他已了无生的希望。
或许是他命不该绝,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他听到一阵微弱的脚步声,随即有人解开了他眼睛上的布条。
在他睁眼的一瞬间,闪电划破黑夜。
苏恻看见的不是山匪那群穷凶极恶的模样,也不是山中野兽冒着绿光想要将自己吞入腹中的模样,而是一名皮肤有些黢黑,眼眸如两颗黑宝石明亮,头发随意挽在一侧的小孩望着自己,低声询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苏恻那时并未觉得开口之人的声音有异,他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孱弱道:“好饿。”
小孩手脚麻利解开了缠绕在他身上的绳索,又从怀中掏出一块仅巴掌大小的胡饼递至苏恻眼前:“我只有这个,你吃吗?”
苏恻接过那块饼,他最讨厌吃噎人的饼子,可在此刻全然顾不得其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小孩静静地看着他将饼子吞入腹中,又询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孩?”
苏恻擦了擦嘴,没有回答小孩的问题,而是问道:“有水吗?”
小孩点了点头,从腰间取过水袋递给苏恻。
苏恻略微晃动听着水袋中的声响,将水一饮而尽,这才感觉到稍微恢复了些许体力。
可当他想要起身时,腿脚因长时间的束缚让他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小孩犹豫片刻,似乎看出他的困扰,立即蹲下身背对着苏恻。
而苏恻当即会意,他盯着那个比自己还小的身形,心中嫌弃,嘴上也没闲住:“你背得起我吗?”
小孩转过头,冲他点头道:“你放心,我能背得动你。”
苏恻看着窗外电闪雷鸣,又听得山里传来的野狼嚎叫。
他整个人早已疲惫不堪,最终思想挣扎一番,抱着大不了死了也有人陪的心态,不情不愿爬上了小孩的背。
那夜大雨滂沱,山间小路泥泞不堪。明明两人早已湿透,可苏恻总觉得眼前小孩的背竟然如此坚实可靠,充满温暖,又或许是两人身体紧贴在一起,那微弱的体温确刚好能够驱散寒冷。
苏恻不知不觉间将头贴在小孩左背处,听着心脏跳动的声音愈发清晰。
忽而,眼前那瘦骨嶙峋硌得他发痛的后背竟变成了血肉丰满,皮肤白皙的精壮胸膛。
他抬头发现阿怀的脸无比清晰的出现在他的眼前。
阿怀目光变得深沉幽暗,他紧紧捉住苏恻的手腕质问道:“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你就这么嫌恶我吗?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一同死去,让谁都无法再分开我们。”
苏恻看见阿怀双眼通红,一张脸因仇恨而狰狞扭曲。
大雨化作浪潮向他们奔涌而来,他越是想要挣脱,却越是动弹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阿怀被淹没在浪潮之中。
在他感到即将窒息而亡的瞬间。
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所惊醒。
苏恻猛然睁开双眼,“蹭”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发出不小的动静。
萧怀闻声推门而入,便见苏恻黑着一张脸,没好气地看着萧怀:“我让你进来了吗?大半夜,你不睡又准备做什么?”
萧怀瞧见苏恻的神色不佳,鬓边冒出丝丝细汗,狐疑地在屋内打量一圈,见没有异常才道:“公子,我琢磨着你往日没歇息的这么早,晚饭也没用几口,想着要不要让老板准备几样小菜让你垫垫肚子。”
“……”苏恻一时无言,手扣紧床沿,一字一顿道:“吃吃吃,少吃一顿,你会死啊?”
苏恻翻身背对着萧怀,可离去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他又转头看着萧怀紧盯着自己的目光如同野兽紧盯着自己的猎物般,不由梦境和现实重合,他后背一阵发麻:“你在这里看什么呢?要不要我脱光了给你看个仔细?”
萧怀一阵沉默。
而这样良久的沉默,让苏恻有些心虚。他拿不准萧怀现在此刻在想什么,万一他回答自己“是”,那自己难不成真脱了衣服给他看吗?
终究萧怀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径直转身出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恻才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萧怀躺倒在床上的声音。
苏恻突然有些口干舌燥,想要起身喝杯水时,脑海中竟然出现了那夜的场景。
他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怀念那夜的激情。
可身体最是诚实,他一向不爱这等自渎之事,如今却无奈于现实,挣扎着将手伸入被褥之中,微微仰头叹息一声。
想象着那夜萧怀的眼神,模仿着他的动作将自己带入那名为欲望的浩瀚汪洋之中。
他的身体敏感异常,稍加触碰便觉心痒难耐。他的皮肤早已因情动而滚烫,可骨子里却仍然在喧嚣着,呐喊着只觉得不够,好像身体的某一处无限空虚与寂寞。
而此时,萧怀与他一墙相隔,一个翻身将床晃出声响。
吓得苏恻一双迷蒙的双眼多了几分清明,他不由得将被子衔在口中,压抑着自己那情难自禁的喘息,惟恐萧怀听见自己的声音。
一炷香后,苏恻在得到抒解的那一刹那,紧绷起身子,扬起脖颈从喉间发出一丝舒爽的喟叹。
随后他整个人懒散的趴在床塌之上,几缕发丝垂落在床侧。
他脸上忽然扬起几分自嘲的笑容。
究竟何时,他竟变成这般忍不住欲望,如此渴望疏解。
或许,阿怀的确早已不是傅淮之的替身,而是在某个春日的黑夜之中,如一场润物无声的春雨般,悄无声息的走入了他的心中。
只不过事到如今,他才洞悉一二。
————
翌日,天刚蒙蒙亮,萧怀便已经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昨夜,他便发现此处盛产水产,他打算去集市买一条鲜鱼做苏恻最爱的鱼片粥。
返程途中,他的目光被街边一卖首饰的摊贩所吸引。
老板娘瞧见萧怀目光停滞许久,热情的吆喝道:“公子,站那么远做甚?不如走近仔细瞧瞧款式。奴家这里好看不贵,买贵包赔的。”
萧怀抬眸与老板娘对视一眼,步子一转走向小摊前,拿起一支白玉兰发簪,询问道:“这个,多少钱?”
老板娘笑道:“公子,你眼光真好,这簪子可是昨儿才到的新货,用得可是供奉宫中的上等白玉料所制,再加上玉兰花寓意极好,代表着真挚的爱呢。公子买来送心上人最合适不过了。公子若是诚心购买,只需两百文。”
萧怀被老板娘的话所触动,想象着漫天纷飞的花雨之中,苏恻簪着他送的玉簪冲着自己伸手微笑的模样,与谪仙降世图有何区别。
老板娘见他出神也没有催促,反而满怀期待等着萧怀给予答复。
萧怀似乎想起什么,又小声问了一句:“男子能用吗?”
老板娘先是诧异片刻,连忙应道:“公子,这自然是能得。”
这次萧怀没有再犹豫,径直付了钱,只不过在临了离去之时,他又对着老板娘道:“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帮我包扎一下?”
老板娘一副“我懂的”表情,随即手脚麻利的拿出木盒替他包装起来,一边包扎一边道:“公子,我们镇上南边的兰若寺求缘分最是灵验,公子若是有空也可以去转转。”
老板娘话毕手停,重新将东西交回萧怀手中。
再回到客栈时,萧怀望了一眼苏恻紧闭的房门,正当长舒一口气感叹苏恻还没有起床时。
下一秒,在他迈入屋内时,苏恻便打开屋门,冲着萧怀的背影道:“你大早上不在房间内呆着又去哪里了?”
萧怀将手中的木盒顺势塞入袖中,转身道:“公子,我怕你吃不惯当地菜系,特意去买鱼给你熬粥。”
苏恻瞧了一眼,冷哼一声,催促道:“那就快去吧,真好我快饿死了。”
直到热腾腾的鱼片粥端上桌时,苏恻搅动着碗里的粥,心里有些没底问道:“你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萧怀闻言,不动声色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道:“没有。阿怀什么都没听到。”
但实际昨夜,在苏恻发出第一声时,萧怀的目光便紧紧盯着那堵被迫分开两人的墙壁,听着苏恻低声喘息,伸手抚上那略显粗糙的墙面,幻想着如同抚摸上苏恻双唇般,他又挪动身体向里靠近几分,好似这样便如贴在苏恻身侧,感受到他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膛。
他好想质问苏恻:“你做这些的时候,在想着谁呢?是傅淮之还是我?”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做,发出一声叹息。
他的叹息与质问太轻又太重,轻到穿不过那层薄薄的墙壁,又重到清风明月承载不起,只能将他的疑问留在他的心间。
苏恻似乎不太相信道:“真的吗?”
“难不成昨夜有什么异常吗?若是的话,需不需要阿怀今夜睡在公子房中?”
17/56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