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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这些温乐然早就知道了。
医学历史上从来不缺少奇迹。但奇迹之所以称之为奇迹,就是因为它原本几乎不可能发生。
施渐宁看着青年的脸色似乎眨眼间就苍白得不剩一点血色,心也随之紧了紧,忍不住又捏了捏温乐然的手。
青年的手冰凉得吓人,似带着微颤,稍稍掰开,手心里全是冷汗。
银发专家在旁边看着两人,突然又说了几句。
接触了大半年,主治医生对温乐然也算了解,知他心情肯定很沉重,听完便主动帮着解释。
“帕里教授说,按照你爸现在的情况,如果他们持续跟进治疗,有比较大的把握能让他维持在一个相对好的状态。也就是说,尽可能延长他的寿命,还是有可能的。”
但更多的,就只能寄望于奇迹了。
温乐然垂着眼没说话。
这个结果他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一直以来,宋京山的两任主治医生都跟他说过。
甚至,专家的评估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至少可以让老宋活得更久一点……
温乐然在心里对自己说,却怎么都压不住那铺天盖地的痛苦和恐惧,撑了一会,他就忍不住又低了低头,轻轻地喘了口气。
“温乐然。”施渐宁在旁边叫了他一声。
“我没事。”温乐然飞快地回应,然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就又闭了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沉默得让人窒息。
过了会,温乐然才终于抬头,看向对面的专家。
“您之前提到的那个……”他说到一半才想起对方听不懂自己的话,又慌乱地想切换成英文。
施渐宁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了,替他问了出来。
专家有些意外地看了温乐然一眼,想了想才开始回答。
这次温乐然听得很用心,专家似乎也意识到他的英语不好,特意放慢了语速。
所以温乐然总算听明白了。
这个研究项目实际上并不是这位专家的主攻方向,只是跟项目负责人关系不错,又有合作,所以了解比较多。
就在他们团队出发前,项目组正好对又一位志愿者进行了促醒手术。
这次结果还不错,志愿者虽然没有醒来,但对外界刺激的反应明显增多,最理想的结果,可能会出现近似于自然苏醒的情况。
当然,也可能空欢喜一场,甚至像其他几位手术失败的志愿者一样,状态逐渐衰弱,最终去世。
勉强也能算是成功了。
也就是说,成功率……提到了百分之四十。
这可比百分之二十五高多了。
温乐然想着,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自欺欺人。
就在这时,他感觉施渐宁又捏了捏他的手。
温乐然下意识抬头。
男人似乎轻易看穿了他的心思,更清楚他的急躁。
“不要急,你可以再想想。”
温和的声音听在耳朵里,驱散了一些混乱又疯狂的念头,温乐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冷静了些,思绪也清晰了不少。
但他还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已经考虑了很久,也早就下过决心。即使再想下去,也不会比现在更轻易说出最终的抉择。
终于,把一句话反反复复斟酌了很久,温乐然才用英语说出来。
“他……我父亲,可以参加这个项目吗?”
对面的人认真思索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施渐宁帮他同步翻译。
“以你爸现在的情况,恐怕无法达到手术的数据要求。”
“所幸他现在还在持续恢复,如果后续身体数据能再提升,也许还有机会。”
温乐然心情大落大起,最后只觉得心脏悸动得难受,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真的?”
施渐宁还在听着专家的话,过了会才继续复述:“但是他昏迷的时间比之前几个志愿者都要长,哪怕身体能恢复到可以进行手术的状态,结果也未必会理想。”
温乐然扭头自己问专家:“但还是有希望的,对吧?”
专家迟疑了很久,终于微微点了点头,却也只是给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能吧。
只是这样已经足够了。
宋京山如今的状态还达不到手术的要求,更谈不上成为实验志愿者,但温乐然提出了这个意向,仁善医院这边与专家对接,也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之后众人又聊了一会,施渐宁帮着温乐然敲定了重要信息,才带着他离开。
一路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温乐然都还有些恍惚。
“帕里教授跟他的团队之前有计划在这边做研究交流,所以不出意外至少会在这边逗留半年到一年。”
施渐宁偷偷看了眼身旁的人,才又若无其事地往下说。
“有他在,你爸的治疗方案应该能进一步优化,情况说不定会好起来。”
温乐然过了很久才终于意识到施渐宁在说什么,又慢半拍地点了点头。
施渐宁暗叹了口气,终于没再说话。
其实大家都清楚,说再多的好话,也不过是一种可能性。
甚至,只是一种美好的期望。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过了好一会,温乐然才突然开口:“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冒险?”
施渐宁心里微动。
接着就听温乐然继续说:“按照那个人的说法……他们有办法让老宋活得更久一点,我是不是不应该冒险?”
两人这时已经快走到车子旁,施渐宁看了他一眼,停住了脚步,温乐然也就跟着停下来。
青年的眼里透着点空洞的茫然,让他看起来似乎格外脆弱。
“那也只是一种可能。”
“是啊……”温乐然喃喃地应着,脸上的茫然却更甚了。
施渐宁走上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高大的身影覆在温乐然身上,仿佛要将他抱住。
“不管是保守治疗,还是选择参加实验项目,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可能。”
温乐然漆黑的羽睫颤了颤:“可是,我替他做这样的选择,是不是……”
是不是不对。
“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他最信任的人,也一定是你。只要是你做的选择,我想,你爸都会接受的。”
施渐宁笑了笑,又说:“万一真有奇迹呢?”
温和又坚定的声音似带着无穷的力量,萦绕在身旁的熟悉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温乐然几乎只坚持了片刻,就放弃地往前微微倾身,靠到了施渐宁身上。
施渐宁似乎轻笑了声,自然地抱住了他。
拥抱带来的炙热让温乐然不自觉地挣扎了一下,又很快放弃抵抗。
他不是不知道。
从那天他忍不住撞到施渐宁怀里哭的开始,他们的接触更频繁了。
不经意的触碰,牵手,甚至是更亲密的搂抱……明明充满暧昧的意味,却又谁都没去戳破什么。
就好像这些都再正常不过。
温乐然有时会觉得自己挺坏的,一边想着不应该,一边又忍不住贪恋这种接触带来的温暖和支撑。
放纵地又靠了一会,他终于主动退开,闷声说:“回去吧?”
施渐宁似乎也不在意,笑了声,走到车旁,替他拉开车门。
“走吧。”
·
等回到天御花园,温乐然也差不多把情绪收拾好了。
停车场那片刻的拥抱被他刻意遗忘掉,就好像真的不存在。
我真坏。
温乐然想着,一边靠在玄关旁慢吞吞地换拖鞋,又慢吞吞地将鞋子收纳好。
可正要往里走,却见施渐宁还站在那,似乎在等他。
温乐然茫然地眨了眨眼。
施渐宁盯着他看了会,突然走近,微微俯身,低头凑到他眼前。
这几乎就是要亲吻的动作。
温乐然吓了一跳,本能后退,却被施渐宁一把抓住。
心跳瞬间快得惊人。
“你,你别挨过来……”温乐然没办法,只好开口,底气却格外不足,“我热。”
施渐宁却像是没听见,又凑近了些,最后在温乐然惊恐的目光中,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
温乐然:?
施渐宁笑起来带着点无奈:“当然热。你发烧了。”
“不可能!”温乐然下意识就想反驳,挣扎了下还想后退。
可这一退,身体似乎就失去了控制。
心跳漏了拍,温乐然慌忙伸手,一把抓住施渐宁手臂,才勉强稳住。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温乐然:……
半晌,施渐宁又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宽大的掌心覆在额上,让人不自觉地垂眼,莫名就虚弱了几分。
温乐然终于认命,乖乖地任由施渐宁牵着他走到客厅,最后被按在沙发上。
“早上起来看你就不太对,大概那时就开始了。”
施渐宁说着,也有些暗自后悔。
温乐然这些天虽然依旧担心着宋京山,可已经冷静理智了很多,今天这样失常,本就不对劲。
想着,施渐宁又忍不住训他:“身体不舒服你也不说。”
温乐然不服气:“我没觉得不舒服。”
施渐宁扫了他一眼,见青年又怂怂地闭嘴,不禁好笑,无奈地转身去找药箱。
“好好待着。”
“……哦。”
温乐然瘪了瘪嘴,慢吞吞地往沙发里窝了窝。
靠到软软的又透着点冰凉的沙发上,他才再次感觉到那种虚弱。
身体温度似乎确实比往常高,人莫名有些疏懒,什么都提不起劲做。
大概是真发烧了。
温乐然忍不住想,他怎么好像越来越娇气了。
之前好几年都没病一场,结果就这大半年,过敏发烧,受伤发烧……现在甚至都没遇上什么事,只是压力大一点,居然又发烧了。
“真没用。”他小声地自言自语。
“什么?”施渐宁拿着医药箱走回来,没听清,随口问了句,就把温度计拿出来给人插上。“夹好了。”
温乐然动作别扭地夹好温度计,懒懒地靠在那,半睁着眼看施渐宁开始翻药箱里的药。
翻了半天,丢了一盒又一盒,也没见找着。
“你这药箱是不是很久没更新了?”温乐然忍不住笑他,“药都过期了吧。”
施渐宁瞪了他一眼,说:“你上次过敏发烧时医生还开了退烧药,我找那个。其他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吃。”
温乐然没想到他考虑得这么细致,“噢”了一声,心虚地闭麦。
过了会才又说:“随便吃点就行。”
施渐宁只当没听见,又翻了一阵才终于找到药,拿出来正要给温乐然,又想起还没倒水。
男人定了半晌,自嘲地笑了声,转身往厨房走。
“等着。”
温乐然也不知道他笑什么,看施渐宁就这么走进厨房,又透过客厅那玻璃墙看到里面影影倬倬,意识到男人似乎不止是在倒水,更觉得莫名其妙。
直到施渐宁端着水和一份小巧的三明治回来,温乐然才知道他都干了什么。
“快中午了,等阿姨来了也还要花时间做,你先随便吃点,缓一会再吃药。”
温乐然眨了眨眼,迟疑了下才去拿那三明治。
“体温计拿出来。”
温乐然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把温度计递给他。
施渐宁看了眼,终于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低烧。”
“我没事。”
施渐宁:“吃你的。”
温乐然忿忿地咬了口三明治。
人发烧时味觉退化,什么东西吃起来都寡淡无味,温乐然咬了两口就不想吃了,却又被施渐宁盯着,只好勉强都咽下去。
“缓一缓再吃药吧。”施渐宁说着,把装三文治的盘子收好,送回厨房。
看着他忙进忙出,温乐然突然又想到施渐宁刚才松的那口气,莫名便想到了一个词。
关心则乱。
“原来是笑这个啊……”
温乐然小声说着,却觉得脸上似乎更烫了。
他摸了摸自己额头,却什么都摸不出来,最后干脆放弃,又往沙发里窝了窝。
不知是因为吃了东西还是体温上升,温乐然很快生出了困意,眼皮变得沉重,他慢吞吞地调整了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
可还没睡着,就被施渐宁拍醒。
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得哄小孩似的:“先把药吃了。”
温乐然懒得动,却没办法,只好挣扎起来把药吃了。
“上去睡吧?”
这次温乐然真的不想动了。
“不去。”
“听话。”
温乐然忍不住耍赖:“在这里就可以了,我没事。”
施渐宁叹了口气,也就随他了。
温乐然得意地又换了个姿势,窝到沙发深处。
可过了会,有人往他脖子下塞了个枕头,接着又把另一个塞进他怀里。
温乐然迷迷糊糊把枕头抱着,半睁开眼,就看到施渐宁手里还拿了张薄毯,正往他身上裹。
他下意识想拒绝:“热……”
“开了空调,一会又该着凉了。”施渐宁的语气越发无奈。
行叭。
想起施渐宁忙了这么久,温乐然决定听话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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