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根本就不是人能听得了的动静。
万鬼血池,普通人一旦掉入其中,转瞬之间就会被厉鬼撕咬地渣也不剩。
里面充斥着怨气、恨意、恶……世间所有的污浊,大抵都在这里。
杯尤却直接伸手,面不改色地将手放进血池中央。
血池惧怕鬼主。
眼神随着对方的手臂,等在一旁,暮归听到杯尤忽然道:“……你不问我,为何要时间回溯?”
“没有意义。”暮归抬眼,催促:“还没找到么?”
他确信此人跑不了,但对于对方拖延时间的行为,暮归还是保持警惕,暗中给微鹤知发了个信。
发完,他抬眼看向前方容貌未变的男人,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
多年之前,在他死的那一刻,或许也没想到,百年过去,兜兜转转,烄尤两国皇室剩下的,竟还是他们二人。
那东西还需要一点时间才可以浮上,杯尤直起身,踱步向暮归走来,他接着刚才的话题道:
“意义的确不重要。就像当年你我立场不同,所做选择皆是出于时局。但两国国已无,如今故人只剩亡魂,我想……”
“现在你我依旧不同。”
被毫不留情地打断,杯尤脚步一顿:“……”
只见,暮归退后一步,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才道:
“至少我不会让旧国的铁骑埋在府邸之下供我驱使。”
“……”
“你是帝王,而我是君主,”暮归抬眼,道,“所以从一开始便不是立场的问题,归根结底不过是我识错人罢了。”
他划分界限的意味太过明显,“……”,杯尤道,“当年同窗,你我对于盛世太平所取之政相同。彼时你我相称知己——那也是你识人不清吗?”
看着那双眼睛,许久,暮归开口:“不是。当年我的确曾将你当做知己。但有件事后来我才想明白——知己之外,你首先是质子。”
杯尤:“……什么?”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没什么需要再掩饰的必要,暮归垂眸,道:
“我是太子,你是质子。你我政见相同,很多时候不过是你基于当时的情况做出的选择。你需要通过我知道烄国布防和兵力,所以你不得不和我政见相同……我说的对吗。”
“……”
没看到对方的神色逐渐变得阴沉,暮归轻声:
“而且,正是作为知己,所以我更知道,你确将我作为知己,但更多时候,你在嫉妒我——
杯尤,你是希望我去死的。”
“……”
半晌,杯尤忽然笑了起来,他弯下腰,笑声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他以为他掩盖地足够好,毕竟连他自己都骗了过去。
可他原来……都知道。
一朝入烄为质子,说没有恨意,那是杯尤劝慰自己忍下来的话。
在异国他乡,作为地位低下的人质,尤国皇室没人愿意,所以最后,独独出身不如其他皇子的杯尤被派了出来。
他恨。不仅是恨自己被作为质子,更恨烄国要质子才肯停战。他要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恶毒的君王,做出这样的决策。
这样的恨意支撑着杯尤跨越千里,活着来到了烄国。当城门打开,见到敌国太子,杯尤将那些恨意全部压下,他走到太子马下,献上自己国家的宝物。
太子从他手中接过,又将他亲手拉起。
杯尤抬眸,撞入了太子温和的笑眼。
“……”
入京为质,杯尤同样需要和王公贵族子弟一起学烄国的文化,但作为敌国质子,受到其国王公贵族的羞辱和蔑视,也同样是家常便饭。
太子不忍,将杯尤亲自带在身边。
好在二人志趣相投。
朝夕相处,渐渐地,杯尤意识到,原来太子那日并不是装出来的性情温和,是真的谦谦君子,兼具太子的傲骨和气魄。
即便是对他国质子,亦能做到同等对待。
所以学宫里没有不喜欢太子的。
杯尤也是。
但杯尤的喜欢里会掺杂一些别的情感。
对方确实是个好储君。
所以当对方毫无保留、坦坦荡荡地将治国理念将给他听,那一刻杯尤甚至有些动摇——
是不是烄国真的是最适合一统天下的国家?入京为质是不是真的可以保天下太平?
可惜,这个念头很快就随着故国的一封书信而彻底打消。
为质第八年,烄国皇帝忽然动手。
他先斩后奏,截杀尤国皇室十二人,割了尤国五座繁华之城。
消息传来,那一天是这么多年来太子第一次主动来质子宫找杯尤。
他悲伤的眼睛那么好看,说出的话却那么让人怒火中烧。
太子对杯尤道:“皇室派人暗杀,企图将我父皇葬亲征路上,那些人不得不杀,但我可以保证,你的父皇母后一定没事……”
这些年因为有暮归在,杯尤并没有受到多少歧视,反而顺带结交了一些他国质子。
但这件事发生后,他的情况急转直下。那些所谓结交的“好友”,此刻皆都站在光风霁月的太子大人身后,说着和太子一样的话。
学宫书桌边,许久,在众人的注视下,杯尤终于抬起头。
他笑着说:“是啊,如果他们不反抗就不会死。真蠢。”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暮归没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得到故国的消息。
为质十年,回到故国前一晚,暮归来给他送行了。
太子提着酒,穿上了最朴素的衣服,在半夜敲响了杯尤的门。开门的一瞬间,杯尤恍惚了一下。
月光之下,一身白衣,温润如玉的青年太子展颜,相比之下,月光都逊色几分。
太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道:“十年之谊,我来送送你。”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多,从来没那么畅快,直到天亮时分。
暮归看着隐隐的天光,对杯尤说了最后一句作为友人的话:“对不起。许多事,我做不了主。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
杯尤转头,只见太子举起酒杯,在他的酒杯上碰了碰,又转而举杯向朝霞,神色严肃,面色庄严,同天地立誓:
“天地见证,若我登基,将永不会要质子来京。”
“……”
再后十三年,两人之间毫无联系。
直到烄国城门被尤国铁骑踏平。
大军入烄国都城那一天,杯尤余光看到有一道身影站在城楼,远远望着他,身形削瘦,和记忆里的一点也不一样。
但杯尤没有回头。
坐在烄国国君的龙椅之上,俯瞰整个宫城,此刻他再也不是跪在台下等待恩赐的敌国质子,而是这里的主人。
而那些或许是恨又是遗憾的情绪,在暮归死后,也消失殆尽。
那时候杯尤真的以为自己放下了,甚至下意识告诉自己,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新皇推行新政,斩杀烄国旧部,尤国一片叫好,呼他万岁。
但不知道为什么,杯尤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畅快。
或许是唯一一个应该看到今日之景的人已经不在了,杯尤有些索然无味。
于是他找到了烄国的陵墓群,拆开棺椁,将一些骨头捡了出来,磨成粉,洒在了宫城最高的宫灯之上,日日燃烧,直到,杯尤寿终正寝。
成为鬼主的第二年,杯尤在鬼界再次见到暮归。
“……”
熟悉的阴影又回来了。
太子依旧是那样意气风发,谦谦君子,依旧是那样善于收拢人心,除了眼角的疤痕,没有任何的缺点,还是那么完美。
明明已经死了,烄国尤国也都没了,但那一刻杯尤下意识想,真是阴魂不散。
就该将他挫骨扬灰,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想到这里,杯尤猛然发现,他竟然在……
嫉妒。
原来他肚量是这样小,嫉妒到狠毒,嫉妒到牙痒,甚至嫉妒到百年无法释怀、在对方出现的一瞬间,就已经擅自回忆起了曾经的所有和对方相处的所有细节。
杯尤恨死暮归了。
正因为他知道对方没有错,才更加恨——凭什么暮归就是这样的人?
于是在黑衣人找到他,要和他做一笔交易,如果能将微鹤知拖进幻境,便可以有一次时光回溯的机会时,杯尤嗤笑:“我一生无有回溯之事,你另寻他人吧。”
斗篷之下,黑衣人道:“如果能回到他死前的那一晚呢?你没有什么想做”
“……”
此刻,血池边,已经不是太子的暮归,像当年对欺负杯尤的人说放手一样,将杯尤这么多年、以为自己隐藏很好的事,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他说,你嫉妒我,杯尤,我知道。
“哈哈哈……”
从笑中抬头,看着对面的人,杯尤逐渐收起了笑,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转而咬着牙,几乎一字一顿:
“真厉害,好太子。看着我嫉妒,还要装作不知道,继续和我周旋那么多年,真是为难你了,你果然是个好储君……”
充耳不闻,看着对方慢慢发红的眼眶,暮归沉默。
其实他本可以不说,现在说这些,或许是出于残存的故交情谊,也或许是出于当年未尽的某些情绪,也或许……
是他真的某一刻把对方当做过最重要的人。
有些事,做不了假。
但这么多年过去,暮归已经有了新的家人,他也已经渐渐放下,准备向前走。
可杯尤没有,他还被某些执念困在百年前。
许久,没了声音,暮归转头问道:“……东西找到了吗。”
一截断剑扔了过来。
暮归伸手接住。看到上面的样式和干涸的黑血,他微微瞪大眼,这是……
“濯尘剑。做微鹤知的徒弟,你不会认错——这是十年前的濯尘剑。”
已经撕破脸,杯尤不再是那样伪装的帝王样子,而是冷冷直言:“微鹤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小心吧。”
将断剑收好,暮归转身:“轮不到你来说。”
他走得干脆。
看着那道背影,杯尤恍惚看到了当年给他送行离开时的太子殿下,也是那样干脆。
血池翻涌,杯尤忽然开口:“如果赐给你毒酒那天晚上,我没有亲自去,你还会执念不散,化为恶鬼吗?”
暮归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说:“还是那句话,你太看得起你自己。”
“……”
写完受降书的那天晚上,是要赐给暮归毒酒自尽的,但那晚杯尤还是提着剑来了,他说是亲自来送暮归一程。
但是是来送故人,还是抱着怕自己假死逃走、亲自来看看才放心的心思,暮归不知道——或许杯尤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在刚入鬼界,暮归曾听闻鬼主魂魄里有一道疤痕。
那疤百年也没有消除,甚至外化到了体外,化为一片森森白骨。
这道执念到底是亲自杀了故人的苦痛,还是别的什么,如今也谁都不再知。
百年过去,尘归尘,土归土,即使高山流水,也总有山移水涸之时。
只是暮归眼角的疤,却是再也没能除去了。
……
重新将阴灵枷锁套在杯尤手脚,回到鬼主府,暮归拿着那截断剑,没有去微鹤知的房间找人,而是直接敲响了斛玉的房门。
轻轻敲了两声,一道门缝悄然打开。
没看室内的景象,暮归只是低头:“师尊,是我。”
待微鹤知出来,两人去到远一点的地方,暮归才将那截断剑拿出来,递给微鹤知。
“师尊,已经开始有人知道您回溯到十年前。”暮归皱眉,“若那人还知道归灵阵之事……”
端详着那截断剑,许久,微鹤知道:“无妨,这些事他本就知道。”
暮归心里一惊,他猛抬眼,惊疑不定地看向微鹤知,迟疑问:“…师尊知道……那黑衣人是谁?”
微鹤知不答。
他手心微微用力,那截带着血的残剑转瞬之间化为齑粉。
粉末从指尖流下,微鹤知垂眸,看着来自十年前断剑的灰烬,对暮归道:
“过几日,我要带溪云入极北冰原。”
暮归:“现在?会不会操之过急?”
看向天空的阴云,微鹤知道:“之前他的灵根还未修复。”
而如今已至金丹,有些属于斛玉的东西,该拿回来了。
“……”
或许是今日难得回忆起旧事,暮归没抬头,忽然问了一个很久之前就想问微鹤知的问题:
“小师弟那段过去,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如果小师弟想起来,不会太残忍吗?”
“……”
阴风因这句话而突然静止,过了很久,等到血池都停下了翻涌,暮归以为微鹤知不会回答了,他才听到对方轻声开口:
“溪云不会愿意忘记所有,稀里糊涂地活着。”
暮归没了话。
其实他何尝不知,微鹤知才是最不想让斛玉想起来这些事的人。
这些年,亲眼看着为改变斛玉的死,微鹤知独自一人回到十年前数万次,一遍遍亲历斛玉的死亡。
暮归无法想象,是怎样的执念,让微鹤知不惜次次穿过血池万鬼撕咬,也要奔赴一个已知的结局。
44/68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