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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的心灵震颤,几乎让他无法自控。
随后,银幕上的神矢被拂开额发后,汹涌而出的泪水,竟遥远地、迟来地,浸湿了他心底。
等他后知后觉试图分辨那瞬间情绪的来由时,一切早已时过境迁。
后来,当他在电视中看见神矢终于那座迟来的奖杯时,某种复杂难言的释然才悄然落地——对方终究拿回了那个早该属于他的认可。
屏幕上的神矢,光芒四射,自信从容,那个形象与他记忆中其他几个模糊却深刻的剪影层层重叠,融合,最终定格成一个独立而强大的、完整的个体。
神矢微微一怔。他完全没料到赤井会去看《钢雨》,更没想过对方会在此刻提起。对方话语中的诚恳不似作伪,这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想起自己拍摄那部电影时,内心深处未尝没有投射对方的影子。只觉得世事无常。这才过去不到一年,很多事情却已经天翻地覆,再也回不去了。
他曾经相信过他,怀疑过他,畏惧过他,也怨恨过他。他们之间的纠葛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其间掺杂了太多欺骗、对抗与不得已而为之的伤害。
此刻,海风微凉,夕阳西沉。听着对方专程而来的道歉和告别,神矢心里那些曾经激烈翻滚的情绪,在经过这段时日的沉淀与组织的彻底覆灭后,竟也如同被这傍晚的风渐渐吹散,最终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如同潮水退去后的空旷与怅惘。
“就这样吧,”神矢不再沉默,他终究是个习惯体面的人。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也明白,大家只是立场不同,身处其中,无法多要求什么。
说到底,是我当初自己的选择,就已经埋下了后续的所有风险。”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有关的、却已抽离的客观事实。
赤井秀一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神矢被海风吹拂的侧脸,最终也没有说出那些可能逾越界限、或许会令对方感到为难的话。
他转而望向远处海天已然模糊相接的地方,缓缓开口:“我很快会离开日本,返回美国。那里有新的任务在等着,”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也可能……是新的开始。”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神矢脸上,“在此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我的真名。不是黑麦,也不是任何伪装……我是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
神矢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真正的名字。
原来如此。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瞬间,直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此刻,他才真正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这感觉无比奇妙,仿佛直到这一刻,眼前这个男人才从一个充满危险和谜团的符号“黑麦”,从那个交织着矛盾、欺骗与微妙温情的“藤堂修”的虚影中彻底剥离出来,变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有着名字与过往的人。
神矢站了起来。
他望着赤井秀一,海风将对方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许多复杂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最终却都被按耐下去,只化作一句平静的告别:“我知道了。一路顺风,赤井君。”
没有原谅,也没有怨恨,更像是一种对过往所有恩怨的正式接纳与封存。
赤井秀一点点头,似乎也并不期待更多或更热烈的回应。
他深深地看了神矢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此刻的黄昏,将眼前人与这片海一同刻入记忆深处,而后利落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远离。
神矢站在原地,没有目送,只是听着那脚步声混着海浪声渐渐消散。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海平面尽头,最后一抹余晖正缓缓沉入深蓝色的大海之中。
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些危险的人物离开了,而他的生活,还要继续向前。
他深吸了一口微咸而湿润的海风,转身,朝着剧组灯光亮起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的工作,有他的未来,或许,也还有一份等待他回去细细厘清、温柔触碰的情感。
第133章 咨询
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慵懒地铺洒在神矢家光洁的地板上,将室内映照得明亮而温暖。
他刚刚从《潮汐》的杀青宴上回到东京不久,身上还带着海边特有的、仿佛被阳光和海风浸透过的松弛感,只是东京的节奏终究更快,那份属于海岛的闲适正被都市的高效一点点重新覆盖。
那个庞大组织的彻底覆灭,所带来的巨大震荡正像退潮般缓缓平息。他身边那些曾深陷其中的友人们,生活也陆续回归日常的轨道。
除了降谷零。
他依旧不知疲倦,日夜不休地处理组织遗留下来的各种棘手问题,这些后续事宜的复杂与艰难,丝毫不亚于正面交锋。
那些盘根错节的高层和BOSS的势力,早已无声无息地渗透进金融、科技、医疗乃至政界等各行各业。
一些平日里在新闻上看到、以为是社会自然滋生的恶劣事件或异常动向,抽丝剥茧后,竟发现许多背后都有着组织的阴影,或是他们昔日埋下的隐患开始发酵。
这件事,还是诸伏景光前些日子来做客时,无意间向神矢提起的。
是的,诸伏景光现在已经可以正常来神矢家中做客了。
他不再需要时刻隐藏在毫无破绽的假面之后,扮演别的角色。
他的身份已经恢复,档案重归光明,他终于能重新以“诸伏景光”之名,坦然行走于日光之下,呼吸自由的空气。
只是出于长久以来养成的谨慎,也担心还有个别潜伏极深的残党可能通过他注意到与公安往来密切的神矢。
他每次来的时候还是会稍微做些遮掩:有时是一顶不起眼的鸭舌帽,有时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黑框眼镜,或者戴着口罩。
但至少,不再是以前那种连眼神、声线、微表情都要彻底改变的“易容”了。
他本人也已经正式回归公安内部工作,拥有了新的职位和办公室。但那份经年累月刻入骨髓的警惕,已成为一种本能。
即便身份恢复,他走路的步幅、观察环境的视线角度、甚至在屋内选择座位时依然会下意识背靠墙壁的习惯,都依旧保留着。
他和降谷零的伪装身份与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似乎也已经向他们当年的班长伊达航和盘托出。
有一次诸伏来时,还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说起被伊达班长揪住,结结实实训了整整一个小时的事。
“说我们隐瞒他太不够意思,太不把他当兄弟,差点要动手切磋一下。”诸伏景光当时摇摇头,嘴角却弯着,那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终于能重新被挚友关怀的轻松。
不过他来神矢家,最主要还是为了送一些自己亲手制作的食物——精心炖煮的牛肉,调味恰到好处的腌菜,或是细心考量过热量的低糖甜品。
他心里一直记得当初和神矢那个半是玩笑、半是承诺的“蹭几顿饭”的约定,那些对对方在他最艰难时期直接或间接伸出援手的感激,正以一种踏实而持续的方式,默默履行着。
神矢每次接过那些还带着温热的保鲜盒,看着诸伏脸上自然流露的、不再需要压抑的轻松笑意时,才会一次又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那片笼罩了他们所有人太久的沉重阴影,是真的散去了。
而他自己,也需在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中,开始认真处理自己的情感了。
他向来不是被动等待的性格,目标明确,想要什么通常会主动去争取。
只是这件事,又真的和以往任何事都不同。难度太高,牵扯太深——对方是至交好友,中间还缠绕着另一个同样重要的人。
这种难以厘清、无处着手的感觉,让他偶尔也会想找人聊聊,哪怕只是听听旁人的看法。
神矢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手机边缘。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微蹙的眉心。
苦恼也正在于此——他这份情感的中心,偏偏是萩原研二。
去问降谷?问诸伏?这些共同的认识的人显然都不合适,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难言,甚至平添尴尬。
至于演艺圈里的那些朋友?更不可能。
在这个娱乐圈闯荡多年,他太清楚了,情感生活是最需要守口如瓶的私人领地,轻易向外人吐露,轻易交付信任去“考验人性”,往往是自寻烦恼。
思虑片刻,没有太多犹豫,他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最终停留在那个他极为信赖的名字上。
电话拨通,听筒里的等待音只响了几声,便被接起。
“优作先生,下午好。”神矢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带着一贯的礼貌,但仔细听,能察觉比平时少了一分松弛。
“苍介君?”电话那头传来工藤优作温和而沉稳的嗓音,背景里隐约有纸张被轻轻翻动的窸窣声,像是在书房里工作被打断,“这个时间打来,是有什么事情吗?”他的语气带着关切,敏锐地捕捉到了神矢话语里不易察觉的细微不同。
“嗯,是有点事情想请教您。”神矢没有绕弯子,语气坦诚,甚至透着一丝寻求指引的依赖感,“最近……遇到一个关于人际边界,或者说感情选择的问题,有点拿不准方向了。
想来想去,觉得优作先生的阅历和判断力,或许能给我一些旁观者清的启发。”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像是怕对方误会事情有多严重,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紧急的麻烦,只是……心里有些困扰,想找个人聊聊,梳理一下。”
“我当然可以,你什么时候方便。”工藤优作显然没想到神矢找自己是问感情的事情,倒是有点神奇的感觉,立即答应下来。
“看您的时间,这周内我这边都好安排。”神矢回应得很干脆,他前段时间行程太满,电影结束后有点报复性放松,日程表上大多是些轻松简单的安排。
电话那端传来短暂的停顿,似乎是在思考日程。
“那就明天下午三点?”工藤优作提议道,声音带着笑意,“正好也去你新家看看?一直听你说起环境很好,还没找到机会亲自拜访。”
“再好不过。”神矢的唇角终于微微上扬,“地址我稍后发给您。”
“好,明天见,苍介君。”
“明天见,优作先生。”
第二天下午三点,门铃准时响起,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神矢打开门,工藤优作站在门口,臂弯里随意搭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米色风衣,镜片后的目光睿智而温和,带着一贯令人舒适的笑意。
“下午好,苍介君,打扰了。”
“您太见外了,快请进。”神矢侧身让客人进门,顺手接过风衣挂好,“我刚冲了咖啡,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工藤优作步入客厅,目光带着欣赏缓缓环视四周。“果然很有你的风格,”
他由衷感叹,视线掠过那些大胆撞色却意外和谐的软装、线条利落的中古家具,最终定格在窗外那片宁静雅致、层次分明的庭院上,“院子设计得真用心,一草一木都见心思,花了不少时间吧?”
“是花了些心思。”神矢微笑着请对方在沙发坐下,将一杯香气浓郁的手冲咖啡轻放在茶几上,“就是想要一个能彻底放松、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确实看起来非常舒适,是个能让人静下来的好地方。”
优作端起骨瓷杯,感受着细腻的香气,抿了一口,“咖啡很好。”
他放下杯子,目光温和却带着清晰的关切落在神矢脸上,“昨天在电话里,感觉你的语气里似乎有些困扰。不过现在亲眼见到,你的气色倒是很不错,唔,还晒黑了一点。”
神矢也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靠垫里。他的姿态显得放松,眉宇间也有见到朋友的愉快。
“在海边呆了太久了,不过这个肤色还挺新奇的,显得更硬朗些,准备趁还没白回来,多拍点宣传照片留念一下。”
他闲聊两句,语气轻松,随即自然地转入正题。
“其实今天请您来,确实是有些事想不通,想听听优作先生的看法。”他并不刻意制造悬念,“是关于一个朋友,萩原研二。您也见过他几次。”
“萩原警官,”优作点了点头,脑中浮现出那个笑容明朗、观察力敏锐、极具亲和力的年轻警察,“印象深刻,是个非常出色的年轻人。看得出来,你们交情很深。”
“是的,我们关系非常亲近。”神矢的语气里带着珍重,“他是我为数不多,可以完全卸下心防、毫无负担相处的好友。一起经历过太多事,对我而言,很特别,意义不同。”
他略作停顿,像在斟酌用词,“只是最近……我对他的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优作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沉着而包容。
“我对他的感觉,”神矢抬起眼,坦然看向对方,没有丝毫回避,“已经超越了朋友的界限,不再只是单纯的友谊。”
他的语气没有犹豫或羞涩,只有一种直面内心的平静,“会更在意他的情绪,更关注他的状态。他在我这里……变得独一无二,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院中微风拂过树叶的细响,和咖啡余香淡淡地飘散在空气里。
工藤优作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小口,目光始终落在神矢脸上。
神矢这样的人……工藤优作心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虽然不是完全属于娱乐圈的人,但也深谙这个圈子的浮华与复杂。
神矢苍介在这个环境里,几乎像个异类——纯粹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完美得如同上天恩赐。
他这样的人,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并毫无保留地承认这份心动,本身就足以令人动容。
优作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碟子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他直视神矢,问出了那个基于关切和确认的关键问题:“不过,苍介君,容我问一句:在这之前,你……有过喜欢同性的经历吗?
或者说,你是否曾意识到自己可能有这样的倾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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