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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邪弓。”
“哦。”谢清徵从乾坤袋里取出辟邪弓,双手递还给谢幽客。
谢幽客接过,正抚摸着弓弦,有人进来禀报道:“宗主,萧忘情发现石壁的异常了。”
谢幽客低声嘱咐了几句话,那人又退下了。
谢清徵看向裴疏雪,心念一动,问:“她能感应到你的位置?”
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向裴疏雪。
结契双修过的道侣,彼此的灵力交融,在一定范围内,能感应到彼此的方位。可萧忘情早已束冠入道,她是正正经经的全真道士,戒情戒欲,怎能破戒?
裴疏雪始终不曾坐下,默默地站在一边,见谢幽客望了过来,她双膝一弯,又跪下了。
谢幽客一阵无语,半晌,才道:“你是跪我,还是跪我师姐?”
裴疏雪轻声道:“都有。”
谢幽客道:“我师姐容易心软,我不吃你这套。”
谢浮筠在裴疏雪身边转了一转,茫然道:“你从前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裴疏雪点了点头。
谢浮筠无奈道:“那你是想求我的原谅?如果我还记得你的话,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说不定会很生气,约你决斗。可我现在完全不记得你,只是觉得你很眼熟。”
她心中没有恨,没有怨,有的只是茫然和好奇,还有对主位上那个自称是她“师妹”的人的浓浓兴趣。
裴疏雪轻声道:“我对你做的事不可饶恕,不求你们原谅,但求你们饶过忘情,留她一命。”
谢浮筠道:“可这里好像不是我说了算。”她看向谢幽客,“我的师妹才是一宗之主。”
裴疏雪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竟有些恨铁不成钢:“浮筠,那个位置本该是你的,你才是天枢宗的首席大师姐。”
谢浮筠摇了摇头,坐下,抿了一口茶水,叹息道:“你这话真可笑。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只有合适不合适。你既然害过我,那我就不把你当朋友了,你也不必为我打抱不平。”
裴疏雪跪在地上,低下头,面色苍白,无言以对。
谢清徵对这位裴副掌门的了解着实不多,除了怨怼的话,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幽客哼了一声,也不同裴疏雪攀扯,晾着她,由她跪着,指尖在桌上敲了敲,同身旁一脸迷茫的谢清徵解释道:“六年前,我闭关修缮师姐魂魄时,不慎走火入魔,一打开静室便遇到了萧忘情,我本指望萧忘情能帮我一把,谁料她竟对我下杀手,我险些遭了她的毒手。幸好,紧要关头,师姐苏醒过来了,带我逃走了。”
谢清徵道:“你们逃去了苗疆?”
谢幽客点了点头:“我强行合成结魄灯,把六大派的人都得罪了个遍,天枢宗内部也有几位峰主反对我,有云猗的前车之鉴,我不敢留在天枢宗,就去苗疆暂避风头,之后才回到天枢宗来,藏身秘境。”
要合成结魄灯,势必要得罪六大派,她独断专行了这么多年,登高跌重是迟早的事,因而早早布下了藏身的秘境。
西征蛮荒之前,她特意将谢清徵带到了自己的寝殿内,让谢清徵看见谢浮筠留下的那幅《点绛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留个提醒。
谢清徵道:“那你回天枢宗后,怎么不把我放出来,让我帮一帮你?”
谢幽客冷笑:“呵。我放你出塔,你第一个找的人是我吗?”
“怎、怎么不是呢?我一出塔就把天枢宗翻了个底朝天,没看到你的踪影,又听她们说你失踪了,我才离开天枢宗,去璇玑门找我师尊的!”
之后,她一面陪着师尊,一面四处打探谢幽客的下落,哪曾想谢幽客就藏在天枢宗?
谢幽客哼道:“我走火入魔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运功,放你出来也护不了你。这我几年藏身秘境,原本想处理完萧忘情,再放你出塔,没想到我去蓬莱的时候,沐青黛把你提前放出来了。你把修真界搅得腥风血雨,倒搅乱了我原本的计划。”
谢清徵道:“那在夔谷的时候,他们都要把你女儿打得魂飞魄散了,你也不出现救一救。”
谢幽客横她一眼:“矫情什么,你哪有那么容易魂飞魄散,再说,我不是让澄云去了吗?”
她原本打算在浩然阁进行反攻,没想到谢清徵一把火将浩然阁烧了,之后谢清徵遁去了蛮荒,她便听从澄云师太的建议,暂缓见面,顺水推舟,以谢清徵为饵,等正道的人对谢清徵发起第二次围剿,聚集到一起时,再反攻。
“你还说我矫情?澄云师太又没我师尊来得快,真等她来我早被正道灭了。”
谢幽客怒道:“这不是没被剿灭吗?还在我天枢宗干出了这等混帐事!”
谢清徵也怒:“那还不是我师尊来得及时!”
“你别一口一个我师尊我师尊的,害不害臊。”
被这么一训斥,谢清徵走开了,坐到了莫绛雪旁边,嘀咕道:“我不同你吵这个了,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我们已经成亲了,还……”
她声音越来越小,说到一半,把“还有了肌肤之亲”吞了回去。
大庭广众之下,她多少也会害臊的……
师徒俩并排坐在一块,一个白衣胜雪,清冷出尘,一个红衣若血,阴郁俊美。
谢浮筠的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扫来扫去,隐约听明白了几分,劝谢幽客:“哎这不挺般配的,你好好的又凶人家做什么?”
谢幽客不理会她,盯着谢清徵:“还有什么?你说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4500字,四舍入一下,我也算日六啦
谢宗主(训女儿时):你别一口一个我师尊我师尊的,害不害臊
同别人说话(无意识):我师姐……我师姐……我师姐……
第182章
谢清徵轻声道:“没什么了……”
谢幽客敛去眸中的涟漪,也懒得追问:“罢了。”
家事先放一边,她要解决正事。
把人晾在一边,晾得差不多了,她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茶水,左手摩挲着右手的扳指,望向裴疏雪,不咸不淡地道:“好一个弱不禁风的病西施。”
裴疏雪的面颊苍白无血色,跪在地上,掩唇咳了几声,没有说话。
长年累月遭受恶诅反弹,她的身子骨看上去异常单薄,眉目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柔弱和惆怅,任谁见了,都会情不自禁地心生怜惜。
谢清徵看她瘦削的肩膀咳得一颤一颤,想起过往自己对她的同情和怜惜,真想掐死自己。
告诉她们师徒恶诅来源的人,替她们师徒出谋划策的人,替她们炼药缓解毒发的人,竟然就是下咒之人。
身体的疼痛和折磨早已消散,可被欺骗、被辜负的心寒与恶心,盘亘在心头,她真恨不得立刻拔剑,杀了这人。
谢幽客忽然解下了自己的佩剑,递给谢浮筠,嘱咐道:“师姐,石壁那边闹了些动静,你替我出去看着些,你不要与人动手,让影卫解决就好。”
她位望尊崇,说话习惯了颐指气使,与谢浮筠说话时,语气却会柔和一些。
谢浮筠看了看谢幽客,又看了看裴疏雪,思索片刻,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支开我。”
谢幽客看着她,并不多言,只问:“那你去不去?”
“这天底下就没有师妹叫师姐干活的。”谢浮筠一面抱怨,一面接过剑,转身出门去了。
等到谢浮筠走远,谢幽客方才站起身来,摩挲着扳指,踱步至裴疏雪身边。
谢清徵盯着她们两个,眼睛转了转:阿娘把娘亲支开,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说;她十分好奇,阿娘会说些什么。莫绛雪轻轻吹了吹茶水,气定神闲地品茶,来龙去脉她已然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等谢宗主慢慢揭露便好。
谢幽客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声:“裴疏雪。”
裴疏雪抬头看她:“谢师姐。”
谢幽客语气平静:“我们师姐妹自幼与你相识,七大宗派里面,我们几个关系最要好。小时候,我们一处听学,我们三的位置紧挨在一起,考试时你给谢浮筠递小抄,我告诉夫子,你们两个挨打,我在旁边看着;下学后,我们三玩过家家,轮流扮宗主,每次我和你都想当最大的那个,谢浮筠和我说,你比我们小,要我让一让你;每年的琅嬛论道会,我们三都聚在一处玩,萧忘情来了后,便是我们四人聚在一起……说实话,我与你、与萧忘情的交情都不算特别深。”
“我知道。谢师姐,你性子傲得很,一向瞧不上我和忘情。”
“你这话错了。我从没瞧不上任何人,有的人喜欢交朋友,比如我师姐,我女儿,我徒儿;有的人不喜和人打交道,比如我,比如……”谢幽客瞧了一眼莫绛雪,忽地冷哼一声,不拿她举例,继续道:“我与你们相聚,纯粹是因为我师姐,师姐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和萧忘情也是我师姐最好的朋友。”
裴疏雪眸光微黯,苦笑一声,道:“你没来天枢宗之前,浮筠与我最亲近,她得了什么稀罕物,都会亲自送到我手上……有一年,她得了一支很漂亮的寒玉簪,冒着大雪也要送到天玑派来……还有一年,孤鸿影在秘境里找到了一株培元草,送给她,她自己舍不得用,连夜御剑送来给我……可自从你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还记得,谢幽客来天枢宗的第三天,谢浮筠便兴冲冲地跑来,同她说“我有一个亲传师妹了”,同她说新来的师妹如何聪慧,剑招学个两三遍便能全部记住;如何矜贵,是当朝帝后捧在手心里的公主殿下;如何可爱,明明思念家人思念到半夜躲在被窝里流泪,嘴上却固执地说自己一点也不想家……
自那以后,谢浮筠来天玑派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就这么被疏远了……
明明是她先认识谢浮筠的,明明她们才是最要好的朋友,可谢幽客一出现,谢浮筠就这么轻易的抛下了她。
裴疏雪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回忆压下。
谢幽客负手而立:“我来了又如何?我又不曾苛待你,更不曾瞧不起你。年年琅嬛论道会,射箭比试,我第你第棋逢敌手是人生一大乐事,我敬佩你,总想着不要输给你。”
裴疏雪满眼苦涩:“我也总想着,要赢你……可我没有一次赢过你的。”
如今,她也输得一败涂地。
“所以你一直不服我?”
裴疏雪摇了摇头:“谢师姐,论杀伐决断,我们几个都不如你。”
谢幽客傲然道:“那为何要反我?还想效仿儿时过家家的把戏,轮流坐这盟主之位?若只是游戏,我让一让你们,倒也罢了。可现实之中,要周旋平衡各方势力,要提防明枪暗箭,你们当真以为能比我做得更好?”
裴疏雪不语。
谢幽客冷笑:“我倒真希望你们做得比我好,这样我也落得轻松,可你们折腾了几年,就折腾出了一个浩然阁,把整个修真界搅得乌烟瘴气!”
裴疏雪高声道:“不反抗你?难道要安安分分等着你出关,然后等你将我们尽数剿灭?你灭了十方域,下一步计划,不就是七派合一?”
谢幽客摇了摇头,走回座位上,坐下喝茶。
七派合确实是她师尊孤鸿影的计划,可她并不想正道自杀自灭,她在位期间,不断壮大天枢宗实力,她从前要正道奉她号令,是想要他们团结一致共抗十方域;
云氏家族内斗不休,云漪那个不成器的,为了一个女人,弃庄主之位如敝履,所以她暂掌天权山庄,以稳大局;
玉衡宫的苏叶,是个容易被煽动的蠢东西,大敌当前,敢在军中挑衅她,她不得不取而代之,以正军心;
至于,萧忘情执掌的璇玑门……
谢幽客指了指坐在一旁喝茶的谢清徵:“倘若我真对你们璇玑门有觊觎之心,又何必让她留在你们那儿?我将我的女儿交到你们手上,难道还不能打消你们对我的猜疑?”
裴疏雪看了看谢清徵,又看向谢幽客,挑衅道:“谢师姐,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还不清楚吗?女儿又如何,你照样能算计利用。好比这回,她被放出塔了,你第一时间不是找到她,而是反过来利用她布局。”
听她们两个谈到自己,谢清徵放下茶杯,认真道:“我阿娘身上的担子太重,她没法感情用事,但她早将天枢宗的生死树告诉我了,我只要看到那棵树,便知晓她还活着,而她也知道,我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我虽然不喜欢阴谋算计,但我能为她所用,助她一臂之力,是我的荣幸。”
下山之后,她遇见了那么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那么多的欺瞒算计,身边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欺骗过她——她看向一旁的莫绛雪。
连师尊也欺骗过她,哼。
她若斤斤计较,怎么计较得过来?她只需分辨是善意的欺瞒,还是恶意的算计。
莫绛雪亦看向她。
她望见莫绛雪眼里漾开浅淡和煦的笑意,霎时柔情盈满胸腔,忍不住想:“师尊陪我辗转奔波了这么久,若是此刻四下无人,我定要亲一亲她。”
经历了这许多,眼见亲人平安无恙,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从今以后,她只想陪伴师尊左右,好好修炼,去过师尊最喜欢的清静日子,没有阴谋诡计,没有腥风血雨,她们会是一对神仙眷侣。
这么想着,心中又不合时宜地涌起了一丝不安感……似乎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哦,她的骨灰落在了别人的手上……要先找到骨灰……
找到之后,她要将自己的骨灰,赠给自己的妻子。
谢幽客看着谢清徵,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下一刻,见她们师徒俩又深情对视上了,神色瞬间冷了下去,转而看向裴疏雪,也用挑衅的口吻道:“互相信任的滋味,你这种人,能明白吗?”
裴疏雪垂首不语,低低咳了几声。
谢幽客又道:“你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模样的?”
她印象中的裴疏雪,出身修仙世家,幼时有些骄纵,有些任性,有些大小姐脾气,年岁越长,越是知书达理,比谢浮筠多出几分沉稳,比自己多出几分活泼,在一众名门子弟中,风评颇佳;后来惨遭灭门横祸,以致性情骤变,却也还是精研医道,救死扶伤。
裴疏雪抬眸看她:“谢师姐,好高高在上的口吻啊……你的父母亲人一夕之间全部横死,你的门人死伤殆尽,你能不恨吗?你这些年经历的,不过是我早就经历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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