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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徒儿皱眉龇牙咧嘴被酸倒的模样,与昔日孤身一人独处荒野相比,倒也添上了几分乐趣。
每晚,她都会抚琴一曲,也会传授谢清徵功夫,然后才回洞内静坐。
谢清徵独自一人在洞外练习,练完后,她也不进山洞打扰师尊的清静,只默默坐在洞口,为师尊守夜。
四下里,夜色朦胧,夜风拂过,她用剑削去了一只蚊子,心想,难怪道士都喜欢自称“贫道”,仙风道骨,但是贫穷得只能露宿荒野……
自东海向北而行,两人一路走访,来到晋阳。
晋阳城地处中原腹地,早已是起义军的地盘,敛了战时的纷乱,百姓们得以喘口气,暂时恢复到昔日的繁华。
一入城,便望见熙熙攘攘的人群。
谢清徵头一回见识到人烟稠密的市集,满是人间烟火气息,一双眼睛骨溜溜转,东张西望,眼花缭乱。
到处都是她没听过、没吃过、没见过的东西,她缠着莫绛雪问东问西。
往往谢清徵问个七八句,莫绛雪就简短地答上一两句。
她戴着白纱帷帽,完完全全遮挡住面容,不紧不慢地走在谢清徵身前。
路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被她清冷出尘的气质吸引,看得如痴似梦,情不自禁为她让开一条道路。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点,谢清徵脚步迟缓。
少年人嘴馋,看见什么都想吃。
但买东西吃要花钱,这个她是知道的。
她没有钱,也不好意思让莫绛雪给她买,便只依依不舍地看了几眼就走开。
莫绛雪却停下了脚步,看了看色泽红艳的糖葫芦,又看了看谢清徵的背影。
摊贩笑问:“仙人,要来一串糖葫芦吗?两文钱一串。”
莫绛雪点点头,从腰间掏出两枚铜钱,换了一串糖葫芦来,递到谢清徵面前,又递给她一些碎银:“想买什么,自己买。”
谢清徵望着糖葫芦和碎银,眼睛一亮,定定望着莫绛雪,张了张唇。
可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莫绛雪便闪身走开了。
像是生怕她说出什么肉麻话来。
谢清徵欢喜得找不着北。
走到一家书肆,里面人头攒动,老板挥着芭蕉扇,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呦呵叫卖:“看一看瞧一瞧咯,名家出品!仙考必读!买一送一!童叟无”
谢清徵听闻“仙考”二字,挤进去看都有什么书卖。
只见架上密密麻麻堆着《玄门笔谈》《玉衡宫逆徒与魔教妖女不得不说的事》《教你三天快速通过仙考》……
犹豫良久,她拿了一本看上去稍微正经些的《玄门笔谈》,老板买一送又给她塞了本《玉衡宫逆徒与魔教妖女不得不说的事》
她不是很想要,但还是勉强收下,边走边看。
《玄门笔谈》书名看上去正经,内容却很不正经,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八卦,什么某某宗的弟子勾结魔教妖女、叛逃师门;某某门派的修士喜新厌旧,被发妻一剑戳死……
谢清徵眼花缭乱:“怎么他们的世界这么精彩?”
她的世界里就只有师尊、修仙问道、温家村……
正百无聊赖看着,远远地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
一群人身着彩斑斓的戏服,脸戴凶神恶煞的面具走来,有的喷水画符,有的吞火吐火,有的敲锣打鼓,旁边的人嘴里齐声喊着:“送走瘟神,四季平安。”
旁边有孩童问:“这是什么?唱大戏的吗?”
大人答道:“这是傩戏,请神仙来替我们驱鬼逐疫、祈福禳灾的。人越来越多了,你别乱跑啊,牵紧阿娘的手,当心被拐子一麻袋套了去。”
路人叹道:“当今世道不太平,前些日子南方起了瘟疫,死了大半的人;现在边东边又发了大水,淹了四十多个郡。诶,是要请神仙下凡来帮一帮了……”
“好多无家可归的人流落到我们这儿了,那边还有卖孩子的呢,看着真是可怜!”
“走吧,一块过去看看傩戏,去去晦气。”
人潮汹涌,聚集而去,谢清徵跟着人群挤去看热闹。
路过一个巷口,她看见一群小孩席地而坐,有女有男,个个衣衫褴褛,面容呆滞。
这群人最小的看上去才六岁,最大的看上去差不多和她同龄,头发上都插了一个草标。
草标是出卖货物的标记,插在人身上,便是卖人的意思……
谢清徵默默看着,心生怜悯。
巷子里,忽然有个壮实的中年汉子,拍了拍一个女子的肩,朝那女子亲切地笑了笑,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道:“女娃子,该跟阿爹回村咧。”
那女子瞧汉子面容陌生,谨慎地后退半步,道:“大叔,我不是你的女儿,你认错人了。”
那汉子指了指她身后:“你看,那是个啥?”
女子回头看去,眼前蓦地一黑,似是被一个巨大的布袋套住了全身。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便被隔袋捂住了口鼻,接着整个身子悬空,被人一把提起,不知带去了何处。
谢清徵在一旁看着,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那汉子不是那女子的父亲吧……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当街抢人呢?!
谢清徵正要拔剑追赶上去,莫绛雪走到她身边,将一道符箓拍在她背后,道:“我给你贴了一道离魂符,你去附在那个女孩的身上。”
离魂符可以让修士的魂魄暂时脱离肉身。
谢清徵魂魄瞬时离体,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身倒在莫绛雪怀里,被莫绛雪打横抱起,愣愣问道:“师尊,我灵魂出窍了,那我的身体怎么办?”
莫绛雪道:“我自会替你看着,快去。”
谢清徵道:“师尊,那你可要替我看好了。”
她猜到是为了救那个女子,不细问缘由,听话地飘过去,默念咒语,附在了那女子身上。
刚一附体,谢清徵便感觉到四肢沉重,筋脉滞塞,完全使不出半点灵力。
糟糕?这要怎么救人?
莫绛雪传音入耳:“跟着他们走就是了。”
谢清徵听到师尊的声音,放下心来。
师尊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听师尊安排便是了……
走出一段距离,那中年汉子松开女子的口鼻,将整个布袋粗鲁地丢到一辆骡车上,跟着人也上了车,催促道:“老走咧!”
前方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汉子,将手中皮鞭一甩,驱车前行。
锣鼓声渐远,车轱辘声渐渐清晰起来,谢清徵附在那女子身上,听闻这些动静,一颗心突突乱跳,开口问道:“你们是谁?要带我到去哪?”
那中年汉子呵呵笑道:“女娃子,有一桩天大的喜事等着你咧!”
他笑得随和,谢清徵不清楚他口中的“天大的喜事”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绝不是什么好事。
时近晌午,太阳照射在布袋上,袋中又闷又热,车路颠簸,忽高忽低,颠得她胃里难受。
她稍微挣扎了两下。
那个中年汉子“啪”的一声,隔着袋子在她脑袋上打了一记:“甭挣扎咧,咱带你去寻一个顶好的夫婿!”
被这么一打,谢清徵顿时来了几分怒气,道:“什么夫婿?我不要!你们放开我!”
“女娃子,甭不识抬举,能嫁给河伯,那可是你的大福气和好造化!”
谢清徵道:“你说是福气和造化,你怎么不嫁?”
“咱可嫁不得,那河伯呀,就喜欢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女娃子!”
前方那个赶车的青年书生,适才不吭一声,这时却开了口,说着一嘴斯文流利的官话:“大哥,别动手打人,也别和她多说什么,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谢清徵还想说些什么,脖颈处却被人重重一击,接着眼前一黑,神志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听到几句碎语:
“咱们村里头,愿意嫁给河伯的女娃子多得是,要不是那个什么什么山庄……”
“天权山庄。”
“就是嘛!要不是山庄那几个女娃子来搅和,咱哪用得着带个外乡的女娃子回去咧!咱还没见过像她们那样蛮横不讲理的女娃子,连仙都没修成,倒管起咱们给神仙娶媳妇的闲事了!”
“她们修仙的,自诩高人一等,官府都不管的事,她们也来管。”
“诶,有啥子办法,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咋敢得罪她们?仙也不是人人都修得咧,那都是些有钱有权的人家……想当年,老二你要去拜师,也被那个啥啥门的给撵了回来!”
“大哥,别说了。”
“好好好,咱不说了。对了,老二啊,买人的钱咱俩对半分了,你可得把嘴闭实了,半个字都不能漏出去,回去就跟村里人说这女娃是咱买来的……”
悠悠转醒时,脖颈处仍是酸痛不已。
依稀听见鞭炮声、锣鼓声齐鸣。
朦朦胧胧中,谢清徵看清自己身处一间简陋的土屋中,似是躺在一块坚硬的床板上;双手双脚被粗糙的绳索紧缚,无法挣脱;嘴里被塞了一团布帛,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周围人影晃动,三个面容模糊的妇人围在她身边,忙碌而兴奋地为她披上一件鲜艳如血的喜服,你一言我一语道:
“新娘子,真是好福气啊!”
“今日是你与河伯大人喜结良缘的好日子!”
“这可是你前世修来的福缘!嫁入水中府邸,定要保佑我渡头村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什么河伯?她根本不认识!怎么就成新娘子要嫁给他了?
师尊呢?怎么没有跟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谢清徵下意识挣扎,却怎么也挣扎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她们涂脂抹粉,戴上凤冠,装扮成新娘的模样,塞到一顶花轿中。
红绸飘扬,锣鼓喧天。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队伍从村头一直延伸到村尾,在村间小道上蜿蜒前行。
谢清徵挣扎许久,手腕和脚腕磨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却依旧没能挣脱开。
逃脱不得,呼喊不得,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蜷缩在花轿的一角,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她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只觉不解和愤怒。
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弯腰趴在轿帘边,朝她道:“你嫁过去以后,若是见到了姜儿,帮我和她说一声,对不住。”
姜儿又是谁?
“叮铃铃铃——”
远处传来一阵缥缈的风铃声,如同涟漪般荡漾开,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转瞬间,已抵达送亲队伍前列。
“停轿!”
一道清脆的喝叱如惊雷般炸开,盖过了敲锣打鼓声。
村民们停下手中动作,轿中的谢清徵也一惊,努力挪到轿帘边,探出一个脑袋,向外看去,看是不是莫绛雪跟来了。
花轿边的青年书生见状,连忙把她的脑袋摁了回去。
送亲队伍前,站着七名佩剑女修,她们身穿统一的青色长袍,袍上绣有鱼戏墨莲图,腰间系着风铃,风铃根据修为高低显现出不同的颜色。
乡间小路狭窄,她们七人横列成三排,堵住了去路。
村里的巫祝上前来唱个喏,说道:“仙姑们明鉴啊,轿子里的女娃,并非村中清白人家之女,是村里人一块凑钱,让吴家兄弟从城里买来的。”
谢清徵听到这话,暗骂:“好不要脸,什么买来的?明明是掳来的!”
接着,她听见一道极是不耐烦的声音:
“笑话!谁说买来的就能丢河里去?你们给我听着,买来的也不行!快给我放人!”
另一个嗓音温和些的女修劝道:“巫祝,我们早说过,你们这样献祭活人,有损阴德,而且这条河里根本没有河神,就算有,要娶妻的也是邪神,不是正经的神,不值得你们信仰祭拜。”
那巫祝拱手回道:“仙姑啊,现在世道不太平,又是瘟疫又是发大水的,那水都淹了四十多个郡了。我们渡头村就紧挨着一条大河,祭拜河神,就想求个心安。再说,给河神娶妻,是我们村的传统,和聚仙镇的人跳傩戏一样,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为首那女修闻言,柳眉倒竖,打断道:“什么狗屁传统?这是迷信!我才不管晋阳城里那些跳大神的,跳大神又不会害死人!但你们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丢河里淹死,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她身后的女修们附和道:“往年你们村的女孩出逃到我们山庄求救,我们山庄已经派人送来了镇水的符箓,现在村里根本没有水患之忧,你们为什么还要献祭女子?”
“就是啊,为什么要残害无辜?”
“就算真要祭拜河神,你们男的怎么不去跳河?”
一旁的族长反驳道:“河伯是男的,我们男子祭祀有什么用?再说女子嫁给河伯,脱离肉体凡胎,成了神仙的妻妾,这是前世修来的造化!以一个人性命,护佑全村百姓安宁,这也是大仁大义之举啊!”
那嗓音不耐的女修闻言,重重“呸”了声,道:“我修了这么多年都没成飞升成仙,那些女子被你们丢到河里淹死就能成神仙啦?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那个嗓音温和些的女修也忍不住斥骂:“子虚乌有的事!这都是你们为了哄骗人家姑娘捏造出来的!”
为首那女修接着骂:“而且谁说河伯是男的?你亲眼看过啊?就算是男的又怎么样?你们怎么就不能跳了?说不定河伯就好这一口呢!今晚我就把你们村的男人通通丢河里去!”
骂得好骂得好!谢清徵在花轿中听到这一连串怒骂,不住地跟着点头,连带着胸中的郁结之气都少了几分。
她此时才听明白事情的大概——
这个叫渡头村的地方,村民都信奉河伯,所谓“河伯娶亲”,就是指把女子丢到河里淹死献祭,以求得河伯庇佑。
挡在队伍前面的那些人,是天权山庄的修士,反对渡头村的村民献祭活人。
想来先前已经制止过一次了,那次之后,村民误以为这些修士不愿看到村里的良家子被献祭,就凑了些钱,打算买一个外乡女代替。
谁料负责买人的吴家兄弟竟贪了那笔钱,直接从街上掳了个女子回来。
真是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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