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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着怨恨和不甘溺毙在江水中,本不欲报复,只想等待下一个献祭的女子来代替她,偏偏天权山庄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在她死后才送来了镇水符,将她镇压在水底。
自那以后,不见天日。
她游荡在水底,日日夜夜,咬牙切齿,诅咒谩骂渡头村的每一个人,滔天的恨意蔓延到魂魄的每一寸。
她恨自己有眼无珠,误认良人,误许真心!她恨自己懦弱无断,割舍不断尘缘,将修仙的机会让了出去!她恨世道不公,将她溺毙在河中,还不给她逃脱的机会!
那书生下水揭开镇水符的那一刻,恨意有了宣泄的出口,她先是附了他的身,将吴家老大拉入水中淹死,然后鼓动村里人来找修士们的麻烦,再借机杀了族长、巫祝、豪绅……还有那书生。
莫绛雪却不出言指责,只是微微摇头,缓声道:“世道如此。”
她若能及早斩断尘缘,或许不会被沉入江水中,可就算死的不是她,也会是别的女子。
这些村民的恶障度化不了,终须有人去化解。
姜冉凛然道:“仙长,姜冉今日以杀证道,斩情根,断尘缘,从今以后,愿一心追随仙长左右,修得无情道法。”
众女修向那书生看去,见他早已没了气息,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想是刚刚跳崖时,被活活吓死的。
死便死了,今日死了十来个人,皆是因果报应。
谢清徵看了看姜冉,又看了看莫绛雪,心想:“师尊会不会收下她呢?难道我要多出一个师妹了?师尊说过师门一脉单传,应该不会吧……可师尊还说过不收徒呢,还不是收下了我……而且,姜冉与师尊也算有机缘,多年前便有点拨之恩……”
作者有话要说:
5000多字,也是大猛1了呢~~~
第34章
众女修心中却想:“多少名门世家子弟想拜她为师都无果,哪是你这么一个水鬼能够轻易拜师的?”
果然,莫绛雪仍是摇头,寒声道:“我不收以杀证道之人。”
姜冉急忙辩解:“仙长明鉴,姜冉并未滥杀无辜!死的那些都是往日带头作恶之人!”
“这并非我不愿收你的原因。”莫绛雪点拨她道,“以杀证道,只是形式上的断尘缘,并不能证明内心真正放下,且证的是邪魔外道,而非大道。今日你以杀入道,他日魔障一生,也容易因杀殉道。”
众女修心头听得一凛。
尘世中,确实有剑走偏锋的人,会杀亲、自灭满门以证道心,但她们大派以斩妖除魔、守护苍生为己任,门规第一条便是:凡滥杀无辜、残害亲族以证道心者,不得入门。
莫绛雪继续道:“斩断尘缘不须用杀戮去证明,修道者,实为修心,我心自在,坚不可摧,不为外物所困,大道可成。”
谢清徵听得心头微动。
若是尘世的亲人死绝便算断了尘缘,那自己六亲缘浅,无母无父,岂不算断了个干干净净?
只有内心放下,才算是真正地斩断尘缘。
莫绛雪道:“鬼道凶险,你且随她们回天权山庄,净化戾气后,转世投胎成人,再来修仙问道不迟。”
这里是天权山庄的势力范围,除祟、镇压、超度,都是天权山庄的人负责。
善后的事宜都交给了天权山庄,莫绛雪和谢清徵同一众女修告别,护送那个被掳来的女孩回家。
女孩被渡了些许真气,清醒过来,说自己是晋阳城外葫芦村人氏,话没说两句,她看清身边一地的尸体和血流成河,白眼一翻,又吓晕了过去。
谢清徵无奈,只好抱着她,向天权山庄的人打听清楚葫芦村的方位,和莫绛雪往葫芦村飞去。
路上,她问莫绛雪:“师尊,修鬼道也能得道成仙吗?”
莫绛雪道:“能,以鬼魂之身,阴中超脱,是为鬼仙。只不过修习鬼道太过凶险,形神俱灭者多,超脱成仙者少之又少。”
谢清徵叹道:“就是经书上说的‘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了,还是投胎成人修仙道吧……”
师徒二人将女孩送回了葫芦村。
这女孩今日随父母出门赶集,不想遭此一劫。她父母在市集上寻了许久,未寻到她,以为她被拐子掳走了,急得嚎啕大哭。
乍一见到她回来,老两口欢喜得老泪纵横,对着师徒二人千恩万谢,又见天色已晚,热情地留二人住下,要杀鸡待她们,嘴里还口口声声喊着:“仙人!”
“贵人!”
谢清徵心中有些飘,笑着谢绝,还拽了几句文绉绉的话:“我们师徒是修行之人,餐风饮露,不食谷。”
那一家三口大字不识几个,听她说得拗口,怔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莫绛雪哧地一笑。
谢清徵脸颊泛红,不敢再装模作样,连忙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们不吃东西的,借宿一宵便好。”
那一家三口依旧是感恩戴德,去院子里摘了些果子洗净了盛给她们吃。
适才见到的那群村民凶神恶煞,蛮不讲理,这会儿遇到的人家却又是淳朴善良,知恩图报。
谢清徵心情复杂,心中一时感慨良多。
那一家三口为她们腾出一间小屋。
师徒俩共处一室。
室内烛光昏黄,莫绛雪垂眸打量坐在桌边发呆的徒儿,开口问她:“世道复杂,人心叵测,你今日可都看清了?”
谢清徵呆呆地“啊”了一声,看向莫绛雪姣好的面容。
眉如墨,肤胜雪,皎若明月,皓似霜雪。
看了片刻,谢清徵转开视线,道:“徒儿看清了……真好看……哦不……不是这个,是,世道真复杂……”
她记不清前尘往事,又和温家村的鬼共处多年,那些鬼都是良善之鬼,在璇玑门遇到的也大多是良善之人,因而她总觉得这世上大多是好人,只要她真诚对待人,别人也一定会真诚待她。
万万想不到,这世上还有渡头村这么愚昧的地方,有许多莫名其妙的偏执与恶意,有那些残忍自私又虚伪的人。
她来这里,经历这一遭,才算是真正踏入了红尘。
她支着下巴,重重叹了一声气:“师尊,人真复杂啊。”
莫绛雪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眉心的朱砂印:“这便觉得复杂了么?”
谢清徵:“这还不算吗?”
莫绛雪摇头。
谢清徵问她:“那师尊你说,红尘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莫绛雪道:“处处有温情,处处有险恶。”
谢清徵不待她细说,便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师尊你想说,就像黑白阴阳图是不是?有善有恶有好有坏,有真情也有虚情,并且还都会互相转化。”
莫绛雪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她的眉心的印记:“度鬼易,渡人难。”
这天底下,最难缠的,不是鬼怪,不是邪魔,而是人心。
谢清徵想起姜冉和那个薄情寡义的书生,又重重叹气道:“人心确实多变,我以后慢慢见识吧……反正有师尊你在我身边,我总是不会受到伤害的。”
莫绛雪敛了淡笑,却也没再说什么“不要太依赖我”的话,只是正经道:“你去‘嫁人’的时候,我在城里打听过了,晋阳温氏一族在四年前的战乱中遭遇一场大火,温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早已不知所踪了。”
“嫁人”二字,听得谢清徵嘴角一抽。
转念又想起温家村户籍册上的文字,叹息:“姑姑还有个女儿呢,若还活着,应该同我一般大了……”
莫绛雪道:“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吧。”
谢清徵嗯了一声,忽又想起裴疏雪所说的七星结魄灯,道:“师尊,茫茫乱世中寻人,就像大海里捞针一样。师尊你已有了天璇剑,我听说天权刀在天权山庄的庄主手上,若我们能借来天权刀,然后把剩余件灵器都找来,合成结魄灯,那你身上的诅咒……”
莫绛雪摇头:“要找齐其它灵器,也和大海捞针差不多。剩余件灵器的下落,我都打探过。”
天玑玉在裴疏雪那里,裴疏雪出身天玑派,是天玑派掌门的独女;瑶光铃随着瑶光派的消失而失踪;开阳笔封印在开阳派;玉衡鼎流落蛮荒,或许在十方域那里;天枢宗的天枢伞亦不知所踪。
谢清徵道:“那我们真正要找的就只有瑶光铃、玉衡鼎、天枢伞。”
这听上去比找到那个下咒之人要容易些。
莫绛雪嗯了一声,话锋一转:“可就算都找到了,七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谢清徵想了会儿,问道:“你是说各大派会不同意吗?如果是为了救你,我想掌门应该会出面帮忙周旋。大家也都是正道人士,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莫绛雪道:“倘若七种灵器合成了结魄灯,能救人性命,之后还能继续一分为七,归还各派,那各派或许会同意救人;倘若不能,那……”
谢清徵一怔:“师尊,你的意思是,合成结魄灯之后,七种灵器很有可能就永远消失了?”
莫绛雪点点头。
谢清徵回想起缥缈峰上师尊和两位掌门的对话,这时恍然反应过来:“难怪掌门会说,要等七派合一时,七种宝物才有机会合一……”
若各派各自为营,怎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家镇派宝物消失?
她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怎么同样的一句话,师尊你就能听出不同的信息来,我还得经你点拨,才能明白别人的言下之意。”
莫绛雪悠悠道:“所以我是师,你是徒。”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谢清徵顿时不再纠结这点,甜甜一笑:“嗯师尊你的话总是很有道理。”
莫绛雪看着谢清徵,莫名想起了缥缈峰上,那只总朝她摇尾巴的白狐,有时谄媚得让人分不清它是狐还是犬。
转瞬间,谢清徵又变得愁眉苦脸:“找人难,集灵器也难,唉……做人可真难……”
一连串打击,直接将她从天真多情打成了多愁善感。
莫绛雪云淡风轻:“愁有何用?船到桥头自然直,歇息吧。”
她袍袖一挥,挥灭了烛火,解下身上的长琴,转身走向床榻。
屋内仅有一床一桌两把椅子,谢清徵很自觉地坐在桌边不动弹,把唯一的床让给莫绛雪休息。
莫绛雪回望桌边的人,问:“折腾了一天,你不歇一歇?”
谢清徵抠了抠桌子:“师尊,我若躺上去了……你睡哪儿呀?”
她本想去门外守夜的,但她放出灵识探查,看见对面那屋的门口,蹲着一条看门摇尾的小黄犬。
她若是出去了,就要和那犬大眼对小眼。她不想。
莫绛雪道:“这床够两个人躺。”
谢清徵喃喃道:“师尊,你不是不睡觉的吗?”
莫绛雪不语,和衣躺在最里侧,阖眸欲睡。
她有些疲倦。
她今日在晋阳城外遇到了一个人,她和那人动了手,袍袖里的糕点就是和那人拆招对打时被震成齑粉的。
见莫绛雪不搭理自己了,谢清徵迟疑片刻,走过去,小心翼翼躺在最外侧。
师徒二人和衣而卧。
夜深露重,村庄一片宁静,只闻得虫鸣蛙叫声。
床是土台垒成的,铺着一张简陋的草席,依稀散发着淡淡的草木味,与身旁人冷冷的梅香缠绕在一起。
谢清徵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耳畔是均匀的呼吸声。
她极少与人同榻而眠,十分不习惯。
回想起当年,她们在温家村同眠的那晚,她贴着对方温热的胳膊,讶异原来人的身体能那般温软。
如今同榻而眠,彼此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两掌宽,宛如棋盘上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没有丝毫睡意,谢清徵就只是望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过了许久,转眼偷偷瞧去,见师尊仰面而卧,清寒的眼眸紧阖,侧脸弧度精致,睡容恬静,墨发铺散开在枕间,她瞧着瞧着,心中恍然浮现出一句诗来: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她情不自禁转过身,目光描摹过莫绛雪的每一寸容颜。
就这么呆呆看着,心思变得万分柔软,柔软中又缠绕着一抹痒。
不是身体的痒,而是漂浮在心里的,虚无缥缈的痒意,想挠却又挠不到,无计可消除,令人难受得很。
她忍不住靠近了些,枕边人那抹冷冽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分明是冰冷的气息,却似将她烫着一般,烫得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心里的痒意消退些许,却又另浮上了一层热意。
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
她很想亲近她,她渴望触碰她。
行随心动,她缓缓伸手,勾起了莫绛雪的一缕墨发,一圈一圈的,缠绕在自己的指尖。
冰凉如绸缎般的触感。
明明只是碰一碰她的头发,谢清徵却屏息凝神,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还好师尊睡着了……
趁人睡着了,玩别人的头发,多幼稚啊……谢清徵有些鄙夷自己。
忽然感觉有一抹冰冷的视线投了过来,谢清徵抬眼看去,正对上一双清寒的眼眸。
她连忙松手,下意识向后挪了挪,不料却“咚”的一声,摔下了床榻。
莫绛雪坐起身,定定看向地上的人,神情冷淡。
好丢人……
窘迫感和羞耻感一起涌上了心头,谢清徵捂住滚烫的脸颊,解释道:“我我我梦游了……”
莫绛雪沉吟片刻,淡淡哦了声,朝她道:“那你睡里面去。”
谢清徵重新爬上了床,躺在了里侧,侧身面壁。
她不敢转过身看师尊的表情,却能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她的脊背上,似打量,似探究,似好奇。
良久,她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转过了身子,支支吾吾,问:“师尊……你、你干嘛一直看我?”
转身时,她的鼻尖擦过了对方的鼻尖,一瞬间的冰凉的触感,温热的鼻息喷到了她的脸颊上,彼此的气息好似交融在了一起,两人各自后退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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