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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天枢宗的服色。
“呵。”云猗忽然笑了一声。
剑冢中一座座静立的坟茔石碑,像一双双眼睛,盯着她,细数她造下的罪孽。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应了那句谶言,天权山庄,终是葬送在了她的手中。
只怕,幕后的真正主使者,根本不是云氏一族的那些人。
只是有人借她的身世,挑起了山庄内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三人出了剑冢,谢清徵看见山庄的巡逻和守卫全都换成了天枢宗的人,怔了一怔:“这是怎么回事?天枢宗的人接管了山庄?”
莫绛雪和云猗都没有说话。
云氏家主“亡故”,山庄各大高手一夕毙命,天权山庄自然就成了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议事堂上,只见大大小小十几位掌门、宗主、长老依次而坐。
原本那个首席的位置一直是云猗在坐,如今坐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着浅色锦袍的女子。
那女子腰悬金光四溢的长剑,袍身用金线绣就精致的兰草纹,金环束发,金饰琳琅,浑身上下贵气逼人。
她的上半张脸被一张金色面具遮住,下半张脸莹白如玉,薄唇紧抿,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概。
她身旁垂手侍立着一名黄衫女修,那女修与谢清徵一般,额头点有一抹赤红色的辰砂印记。
离锦袍女子座位最近的几位,是开阳派主母、玉衡宫宫主、璇玑门的萧忘情、沐青黛,再之后,就是其他门派的门主和名士,人人皆是神色肃然。
她们三人一进来,顿时都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众人看到云猗出现,又见她女装打扮,还有这一身的血,尽皆愕然。
只不过在场的皆是修为高深之辈,愕然之余,只低低交谈了几句,无一人高声喧哗,不一会儿便心神凝定,恢复到一片肃穆的氛围。
那锦袍女子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看着浑身是血的云猗,波澜不惊道:“云庄主‘死而复生’,可喜可贺。我们在商量退敌之事。云庄主,你看上去伤得不轻。”
她分明是天权山庄的客人,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势,却让人觉得,她才是这个山庄的主人。
在她身旁垂手侍立的女修立刻传话:“来人,请云庄主下去疗伤。”
话音落地,便有一队黄衫医修上前,要带云猗去静室治疗。
云猗与莫绛雪对视了一眼。
莫绛雪明白她想说姒梨魂魄一事,同她道:“我说过的话,我会记得。”
云猗微微笑了笑,道:“那好。我随她们去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天枢宗的人到底是真的要替她疗伤,还是要将她囚禁起来。
她已经输得一败涂地,她无所谓了,也不想去争什么了。
莫绛雪带着谢清徵走到萧忘情身边。
锦袍女子看了莫绛雪一眼,立刻有人为莫绛雪搬座奉茶。
谢清徵站在莫绛雪身后。
那锦袍女子又抬眸,有意无意,与谢清徵对视了一眼。
谢清徵心脏猛地一缩。
天枢宗谢宗主,谢幽客,与她母亲一同长大的同门师妹。她终于见到本尊了。
她看着谢宗主,试图从谢宗主身上找到一丝一点关于母亲的痕迹。
可毕竟只是同门师妹,不是亲姐妹。
谢清徵什么也察觉不出来,只隐约感觉,她的面容看上去也有些眼熟。
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看过?然后忘了。
她很想去问问谢宗主,“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谢浮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否当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所以才将她逐出宗门?”
“谢浮筠又是怎么死的?”
可谢宗主只是扫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商讨退敌之策。
谢清徵也收回了视线,安静地听着。
母亲已被逐出了天枢宗,她没资格去攀什么关系。
且,她是初出茅庐的小辈,对方是玄门之首,雍容典雅,贵不可言。除了同样姓“谢”,本质上,她们就只是陌生人。
从白天商量到晚上,拟定完计划,谢幽客宣布会议结束。
众人一一退去,只留下璇玑门的人。
萧忘情坐在位置上,看着谢幽客,欲言又止。
谢幽客主动开口:“云庄主的事情,天权山庄的命案,等退了十方域的妖魔后,再行商量。”
萧忘情犹豫了会儿,开门见山道:“云庄主回来了,天权山庄由她执掌乱不到哪里去,天枢宗的守卫是否?”
要撤了去?
谢幽客抬了抬下巴,道:“云庄主受伤未愈,不宜过度劳神,还是让她好好休养一阵。”
她存了什么心思,昭然若揭,萧忘情不再多说什么,拱了拱手,正打算携着璇玑门的人离开议事堂,又瞧了眼谢清徵,问:“徵儿,你要不要留下?”
说着,看了眼谢幽客。
谢清徵还未说什么,谢幽客却似避嫌一般,吹了吹杯盏中的茶水,道:“本座还有事要忙,恕不远送。”显然不想同谢清徵叙什么交情。
谢清徵心想:“你不想同我说什么话,那我又何必死乞白赖留下来?”
她回萧忘情道:“不了,我想随师尊回厢房。”
“嗯,今日的功课还未完成。”莫绛雪抬手轻轻摸了一下谢清徵的脑袋。
虽然面无表情,谢清徵却感受到了一丝安抚与维护。
师尊这么冷淡疏离的一个人,大庭广众之下,主动开口说这样的话,护犊子般抚摸她的脑袋,已经算是师尊能主动表露出的最大亲昵了。
谢清徵心中一暖,朝莫绛雪微微笑了笑。
“如此。”萧忘情点点头,朝谢幽客一拱手,温声道,“谢宗主,早些歇息,我们告辞了。”
从议事堂出来,璇玑门的几人聚在一块,聊了些明日退敌之事。
接着,萧忘情问莫绛雪,云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绛雪摇头:“一言难尽。”
她不愿说,萧忘情自然不会强求,只笑了笑,叮嘱她好好休息。
众人散去,回了各自的厢房。
走到相邻的两间厢房,谢清徵施了一礼,目送莫绛雪回房。
这次,她并未跟着进去。
莫绛雪回房后,解下长琴,坐在桌边,理了理思绪。
温家村的瘟疫和封印、清嘉镇佛像上的字迹、天权山庄的变故、天枢宗的野心……
萧忘情和谢幽客,这两人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晃来晃去。
想着想着,她忽然察觉到厢房内一片静谧,像是少了些什么。
她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屋内终于有了两道“咚咚”的响声。
可,还是感觉少了些什么。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往门边看了一眼。
她想看看那道门,是否会像往常那般,被人敲响。
作者有话要说:
庄主:摆烂,这个家主谁爱当谁去当吧,只要老婆能回来就好~~~
姒梨:循环人生ig
小莫:不是在救人,就是在救人的路上……某个粘人精今晚怎么不过来了?
小谢:这人好可怜,那人也好可怜,哦完了,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我也好可怜(哭)
第47章
半个时辰过去,屋内仍是一片静谧。
今晚不来缠着她了?倒是难得。
莫绛雪又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某人的面容在脑海一闪而过。
许是这几日经历太多,身与心都疲倦了,想好好歇一歇吧……
莫绛雪不再多想,盘膝静坐入定。
谢清徵躺在厢房中,辗转难眠。
脑海中全是莫绛雪的身影,她却拼命克制住去找她的念头。
不要再想她了,想一想别的事,最近发生太多事了,要好好理一下。
温家村的线索目前指向了天枢宗的人,天权山庄也被天枢宗暂时接管,不知,天权刀最后会不会也落到天枢宗的谢幽客手里……
翌日,谢幽客率众人出城迎战十方域妖邪。
修真界宗派林立,却没有哪个宗门有实力单独抵御整个十方域的进攻,因而正道各派守望相助,一派有难,其余各派都会前去支援。
谢幽客是位望尊崇的玄门之首,曾多次率众击退十方域妖魔,十年前更是率领玄门正道修士,逼得十方域息兵止战,退回蛮荒。
彼此都休养生息了十年。这次天权庄主新丧,十方域原本想着趁着山庄群龙无首,乘虚而入,没想到谢幽客带着天枢宗的人来得这么快,像是早有准备。
她一来就接管了天权山庄,然后联合各大派齐心退敌,不到三天,形势逆转,十方域的妖魔纷纷败退撤走。
正道修士喜形于色,纵声欢呼:
“看来息战了十年,魔教实力大不如前!”
“还是谢宗主领导有方!”
“虽胜但不可忘形!”
“是啊!妖魔狡猾多变,这次卷土重来,虽然暂时被我们打退了,但不知道下次又会去骚扰哪个宗门!”
“看来还是要早日结盟,推选出一位众望所归的仙盟盟主!”
众望所归的,自然是谢幽客。
人群最前方那名雍容华贵的女子,锦衣灿烂,长剑耀目,从容不迫地安排处理善后事宜。
天权山庄大摆庆功宴——当然,也是在谢幽客的安排下。
宴席上,谢清徵没有看见天权山庄的云猗,也没有看见风澜和青萝,甚至云氏一族幸存的长辈也未出席。
整个天权山庄似乎只剩下云氏的小辈,还有一些中低级的外姓修士。
谢清徵忍不住猜想:“云庄主到底是在疗伤?还是真的被谢宗主囚禁起来了?”
长幼不同席,席上,她和璇玑门的师姐们一桌,莫绛雪与萧忘情、谢幽客她们一桌。
人多眼杂,她也不方便去过去问师尊,只好将疑问憋在心底。
师尊答应了云猗要把姒梨的魂魄从幻境里拉出来,总归,她们是要去找云庄主的。
遭此一劫,云庄主或许不想见到这么多的人。谁都不愿意把狼狈的一面展示在众人面前。风澜和青萝也许在她身边陪着她。
谢清徵想得出神,闵鹤忽然举杯送到她面前:“小师妹,坐‘小孩桌’了就不要总盯着大人那边,来,咱们碰一杯!”
谢清徵脑袋稍稍后仰:“师姐,这酒辣不辣?”
闵鹤:“不辣不辣,你喝一口就知道了!”
谢清徵:“我不信,你们总耍我!”
闵鹤嬉笑着把酒送到她唇边:“真的真的!信我,糯米酒,是甜的!”
谢清徵尝试着咂摸了两口,果然是甜丝丝的,一点也没有辛辣呛鼻的味道。
不由多喝了几杯。
她听到很多人去恭维谢幽客,也有其他门派的小辈过来,客气客气地恭维她。
什么“清雅温煦”
“心境不俗,品貌端庄”
“假以时日,必为玄门楷模,正道之光”。
不知是糯米酒喝多了,还是恭维的话听多了,谢清徵有些脸红,心中还有些飘。
但经历了这么多,她心智也成熟了不少,转念想想,便想明白了,那些人大概是看在她是“云韶流霜”首徒的份上,才捡那些好听的话说。
喝着喝着,她迷迷茫茫地去看莫绛雪,莫绛雪恰好也在看她,见她脸色绯红、目光有些失了焦距,传音道:“装醉。”
她想也没想,听话地“扑通”一声,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同席的师姐们笑成一片:“小师妹的酒量一点也没长进!”
“闵鹤师姐你又哄她了!那酒虽甜,喝起来比烈酒还要醉人!”
萧忘情听闻动静,看向她们,含笑道:“徵儿酒量虽浅,酒品倒是十分不错。你们这些做师姐的,还不带师妹去厢房休息?”
“我带她去吧。”莫绛雪起身离席。
谢清徵三分醉意七分清醒,心想:“你肯定就是嫌这里人太多了,不想在这儿待着了,才让我装醉……”
众目睽睽之下,莫绛雪将她打横抱起。
冷香袭人。
那是师尊身上特有的气息,清新淡雅,又似雪后的梅林,带着一丝凉意,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
这抹香气悄然侵入感,与残留的酒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又是这种熟悉的微妙感……
谢清徵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膛内剧烈地起伏着。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诸脑后。
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心中那份的悸动。
脸颊轻轻摩擦过胸前的衣物,冰凉而顺滑的触感,轻拂过肌肤,带来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战栗。她闭着眼睛,默默品尝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昵。
从大厅回了厢房。
莫绛雪将她轻轻放到床上,轻声道:“还装?”
谢清徵这才睁开眼,微微笑了一笑:“师尊,你看多我听你的话,你不开口说停,我就一直装下去。”
莫绛雪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道:“明日我们带云猗回璇玑门一趟,我需要和疏雪借一下天玑玉。”
谢清徵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嗯了一声,道:“那师尊您早些休息,徒儿就不多打扰您啦。”
难得见她不缠着自己多聊几句,莫绛雪微微晃神片刻,也嗯了一声,起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惯例抚琴一曲,还是那首《良宵引》。一曲毕,房内重归寂静。
莫绛雪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眺望外头的荷叶连连,神情漠然。
耳畔忽然听闻一声细微的动静——
相邻那间厢房的窗户也被人打了开来。
转过头去,瞳孔中映出一张秀丽的面庞。
月圆明夜,淡淡月光斜照下,那雪白的面庞上有两道清晰可见的泪痕。
莫绛雪神色微变:“哭什么?”
“师尊……”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明眸中,谢清徵站在窗边怔了片刻,与莫绛雪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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