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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御剑穿过雾瘴,不一会儿,便见瑶光派的碧波万顷,水光接天。
她施展开身法,慢慢欺近,轻飘飘落在瑶光派最高处的建筑上,借房顶兽头的遮挡,放出灵识,居高临下,观察门派内的形势。
梦里曾来过这个地方,虽遗忘了梦境,心中依旧浮起些许熟悉感。
仙门旧址,本该是一片钟灵毓秀之气,如今却被浓郁的祟气所覆盖。
湖面波光粼粼,泛着溶溶月色,正门大开,门派内身着业火红莲服饰的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守卫并不严密,甚至可以说是,极为松散。
突然之间,西北处亮起火光,有十来人手执火把快速移动,口中不断催促:“快点!快点!把东西清点收拾好就快走!璇玑门那边要来人了!今天下午已经来了一批!”
门派内人影绰绰,众人七嘴八舌道:“还有好多宝贝没清点完啊!”
“那些尸体怎么办?全丢水里去?”
“别管了放那儿吧!尊主命我们今夜全部赶回十方域!”
看来是准备撤离了。
莫绛雪的目光四处搜寻,最终落在东北角的一处高台旁。
那似乎是门派比武论剑的高台,那里的怨气最浓。
莫绛雪定睛细看,看见高台之上,许多人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了无生息,高台四周有几个穿着红莲服饰的修士,正在布施阵法。
又听到了几句幸灾乐祸的话语:
“这几天看他们正道的聚在一起,自相残杀,还真有意思啊!”
“什么名门正派啊,狠起来还不是连自己的师姐妹师兄弟都杀,有什么资格骂我们圣域的人六亲不认啊!”
“那个开阳派的雷长老啊,连自己的徒弟都杀哈哈哈!”
“要说还是我们的无花少主会玩呢!想出了这个办法让他们的人自己打起来!”
自相残杀?自己打起来?
莫绛雪眉心微蹙,目光竭力在死人堆里搜寻谢清徵的身影,这里没发现,那里也没有。
她从魔教这些人的话语中,隐约猜到:这三天,魔教的人就如同观蛐蛐相斗一般,观看正道人士在那个高台上,自相残杀。
“可惜可惜,还没尽兴就要撤离了。”
“嘿要不是尊主和无花少主都回了蛮荒,再来什么厉害角色也不怕!”
原来十方域的尊主来过,难怪正道的那些好手无一幸免。
莫绛雪想起乱葬岗里的那些高手,俱是死于丹田破碎,一身修为尽毁,想必是遭了化元掌的毒手。
沐青黛失踪,不知是不是碰上了他?
不知那位尊主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金肃尘她们有没有碰上他?
“三天了,正道那边的人反应过来了,下午救走了水牢里的好些人,对方比我们更熟悉这里的水道,追都追不上!尊主让我们也早点撤离,免得被反扑。”
下午金肃尘她们营救成功了……这倒是个好消息。
熟悉水道……谢清徵在梦境中来过这个地方,确实对这里了如指掌。
今日下午随金肃尘来姑苏探查情况的,都是门派的精英修士,应该没那么容易出事。许是传音符遇水,被泡坏了,因而联系不上她们也未可知。
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些许,莫绛雪又看了好一会儿,确认那堆尸体中没有谢清徵的身影,才收回目光。
她在门派内潜心一圈,没发现修为比她更高的人,她回到璇玑门众修士的聚集地,将大概情况和众人说了。
众人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长老,接下来该怎么办?”
莫绛雪略一沉吟,兵分两路,一小部分人沿着姑苏的水道,去寻白日里从水牢逃出的那批人;大部队留下,沿路伏击即将撤退的魔教人士。
她挑出十来名身法迅捷的修士,要他们假装成是下午逃走的那批修士,引十方域的人来其余的修士,或埋伏在山后,或负责布阵,或负责断后,或负责攻坚……俱皆详细安排。
众人听令而行。
莫绛雪取下背上的瑶琴,理弦调韵,准备作战。
不多时,四下里厮杀声大作。
璇玑门这里有三十多人,十方域那边有上百人参战,莫绛雪素来心冷,神情淡漠地看着众人厮杀。
月光照耀下,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凄厉呼叫,她好似闻所未闻,游离在屠杀之外,十指却未曾离开琴弦,“铮铮”之声,响彻四野,琴音所到之处,剑折刀断,所向披靡。
她不喜杀人,只是毁了魔教那些人手中的兵刃。
璇玑门的修士却恨极了十方域的妖邪,挥剑狂杀,剑锋到处,肢残体飞。
魔教群龙无首,璇玑门这里有莫绛雪压阵,虽然双方人数悬殊,但最后十方域的妖邪,近半伤亡,璇玑门这边无一人身亡,只有个别弟子受伤,总共俘虏了十多名活口。
莫绛雪带着璇玑门的人和十多名俘虏,重新回到瑶光派的旧址。
一进瑶光派,璇玑门的修士看见高台之上的一堆尸体,当即红了眼眶,飞身过去,要翻找出同门的尸首。
莫绛雪抚琴拦下她们:“魔教的人设了天罡爆裂阵,先别过去。”
正道人士习惯将同门的尸首带回门派安葬,魔教的人知晓这点,撤退前设下了埋伏,引她们上钩,要她们在天罡爆裂阵中,一触碰到同门的尸体,便爆体而亡。
众人闻言,愀然变色,纷纷斥骂魔教妖邪心狠手辣。
沐紫芙冷哼一声,将十个多个俘虏的耳朵全削了去。
为提防这些俘虏服毒自尽,一进瑶光派,璇玑门的人便给他们点了穴道,要他们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这下耳朵全被削了去,众人痛得脸色扭曲,却连嚎叫声都只能吞回肚中。
莫绛雪冷眼旁观,只说了句:“要留活口。”便带人去高台边破阵。
闵鹤安排人去搜查水牢,看还有没有活口;同时释放烟花信号,传讯给附近的同门。
白色火焰在空中绽开,若金长老看见,必定知晓璇玑门重新夺回了驻地。
其余各大宗门也知晓白色烟花是璇玑门的信号,若有幸存者,也会向这里靠近。
天明时分,果然有不少门派的修士,陆陆续续、跌跌撞撞走进瑶光派。
闵鹤安排璇玑门的医修救治伤者。
莫绛雪尚在高台边破阵,忽然之间,听闻大厅中传来一片惊呼之声。
她放出灵识过去探查,看见厅中一老一少,两位正道修士,浑身是血,联手杀了那十多名毫无反击之力的俘虏。
老的那位,矮矮胖胖,是开阳派长老,人称“怒伞仙翁”
年轻的那位,相貌俊雅,是玉衡宫的宫主,精通医道,人称“慈心圣手”,苏叶,苏宫主。
大厅之中,瞬间血流成河。
璇玑门的人没料到这两位赫赫有名的前辈突然之间大开杀戒,惊得怔在原地。
恰在此时,天罡爆裂阵破,莫绛雪收琴,闪身回了大厅,问:“怎么回事?”
玉衡宫的苏宫主一袭紫衣,脸色惨白,拱手答道:“云韶君,魔教妖邪杀我弟子,囚我门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誓要杀光所有魔教妖邪,以慰众弟子在天之灵!”
开阳派的雷长老目光死死瞪着地上的尸体,似乎恨不得拔剑再戳他们几下。
他在开阳派中辈分很高,修为又强,向来颐指气使惯了,见莫绛雪问话,他不禁暴躁起来,大声道:“魔教妖邪罪该万死!你们璇玑门的还留他们性命作甚!”
莫绛雪冷淡道:“自然是留着拷问。”
雷长老道:“还拷问什么啊?他们卑鄙无耻下作!在归途中埋伏了人手,将各大宗门的人擒了来!残忍虐杀!我的弟子都死在他们的手上!你说我要不要杀了他们替我弟子报仇!”
莫绛雪眼神冰凉地看着他,沉吟不语。
她想起昨晚听到的那句“那个开阳派的雷长老啊,连自己的徒弟都杀哈哈哈”,心念一动,隐约猜到了这二人杀光所有邪修的目的。
当下也不好多说什么,她开门见山问:“是金长老把你们救出来的吗?”
苏宫主察言观色,颔首道:“是。贵派下午来了一批人,扮成十方域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到了水牢中,将我们带了出去,其中一位,应该是金肃尘金长还有一位,我认得是云韶君的高徒,是她把我们带出了瑶光派,她似乎很熟悉这里的水路。”
论道会上,人人皆知她们二人师徒情深,苏叶猜到莫绛雪心有牵挂,主动提起了谢清徵。
闵鹤当下无暇深思小师妹之前从未来过姑苏,为何会熟悉姑苏的水道,只拱手问苏叶:“请问宫主,她们现在去哪里了?我们璇玑门联系不上她们。”
苏叶道:“她们将我们送出去后,与我们道别,返回去救贵派的沐长老。”
沐紫芙一听见沐长老,忙问:“我阿姐怎么样了?”
苏叶委婉道:“沐长老受了伤,暂无性命之忧。”
莫绛雪和闵鹤都听出了苏叶的言外之意:暂无性命之忧,是因为沐青黛这些年杀了太多魔教的人,魔教中人不愿一刀了结她,打算带回十方域,慢慢折磨。
沐紫芙松了一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要去找她!”
闵鹤死死按住沐紫芙:“师妹,情况不明,不要轻举妄动!”
莫绛雪问闵鹤:“水牢情况如何?”
闵鹤一面给沐紫芙拍了道定身符,一面禀告莫绛雪:“没有活口了,全是尸体……”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有小师妹的尸体。”
苏叶:“魔教的人从下午就开始陆续撤离,撤离时带走了一批俘虏和珍宝,金长老许是带人追过去了。”
莫绛雪点点头,又问闵鹤:“剩下的你能处理吗?”
闵鹤道:“我师尊在来的路上,马上就快到了,长老,您——”
她看出莫绛雪打算追踪过去,想问问要不要多带一些人手。
莫绛雪却直言道:“你们速度太慢,跟不上我,别来。”
说着,她御剑飞出了瑶光派,一路向西。
绵延起伏的沙山中,一个年轻女子面带风尘之色,蹒跚而行。
走了一段路,她扑通一下摔倒在地,脸陷沙中,眼耳口鼻都塞进了一些沙子,难受得不行。
她背上还有一个人,青衣短笛,柳眉杏目,嘴唇甚薄,美得张扬,美的攻击性十足,正是沐青黛。
谢清徵吐出嘴里的沙子,拖着沐青黛,爬到一个小山坡背后,躺下,打算歇息片刻,再继续前行。
她倚靠在山坡上,眺望远处。
莽莽黄沙,偶有绿意点缀,热浪滔天,暑气滚滚而来。
日前,她随金长老前往姑苏探查情况,救了一批被魔教俘虏的人,又随金长老一路追踪到西北蛮荒,解救了第二批俘虏。
混战中,一众同门走散,当时她四下环顾,身边只有一个浑身是血、昏昏欲倒的沐青黛,她背着沐青黛,在戈壁中躲躲藏藏,躲避追杀。
昨日躲到了这个地方后,她忽然使不出灵力来。
她猜测,西北蛮荒之地与南疆相似,有许多边陲古国为中原王朝所灭,因此中原灵修到了这里的某个地方,灵力会受到限制。
也正因为如此,为中原正道所不容的邪修,会远走蛮荒,避开正道的追杀。
中原到处都是庙宇、道馆,供奉着各路神明,就算暂时失了灵力,也可以以血为媒,画画符箓,向各路神明借些法力;可大漠荒野中,地广人稀,连条猫猫狗狗都瞧不见。
她身上倒还有烟花信号,又不敢放,怕引来魔教妖邪。
她揉了揉眉心,转眼看向一旁昏迷不醒的沐青黛,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气。
真是的……救了个最讨厌自己的人……
这人重伤昏迷,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意识清醒时,她睁眼看见身边只有谢清徵一人,脸都绿了,冷哼了一声,不愿与谢清徵多说一句话;
意识混沌时,她躺在沙地中,身体似是极冷,蜷缩成一团,嘴里不住地呢喃“阿娘”
“阿爹”。
谢清徵从未听过沐青黛用这般依恋的口吻说话,脑海忽然想起了她的身世,凝眸看向她。
待看清沐青黛腮边的两行泪痕,谢清徵更是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僵了半晌,方才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盖在了她身上。
这般刻薄傲慢冷硬强势的人,也会无声地流泪,也会思念逝去的亲人……
翌日,谢清徵还是将沐青黛背在了自己身上,打算背着她,徒步走出这片戈壁。
沐青黛清醒过来时,挣扎地要从谢清徵背上下来,咬牙切齿道:“我就算死,也不要你救!”
谢清徵慢悠悠回了一句:“可惜,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把她气得喷出一口鲜血,又晕了过去。
谢清徵拿出手帕,擦去她唇边的血,在她身上点了几个穴道,继续背着她,往前走去。
停下来歇息时,谢清徵会解下腰间的烟雨箫和参商剑,把师尊赠她的这两件武器,抱在怀里,摸了一遍又一遍。
她凝眸望向东边,默默思念师尊。
她还要走多远,才能够回到师尊的身边?
临走前,和师尊说了“今日去,明日就回”,她失言了,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走剧情的一章~~~还是小谢的视角情感充沛些,师尊的情绪起伏太少了~~~
第95章
大漠昼夜温差极大,夜晚寒风阵阵,寒意透骨。谢清徵常年居住在缥缈峰,习惯了寒冷的环境,倒感觉还好。可一旦到了白天,暑气蒸人,就像是走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走得她意识恍惚。
脚下黄沙柔软,坚韧,有些烫脚,走着走着,她仿佛也幻化成了一粒不会说话的黄沙,眼前还时不时出现一些诡谲奇异的幻象——
高插青冥的佛塔,连亘六七里的城郭,人来人往的市集……
荒无人烟的大漠里,哪来的佛塔、城郭、市集?
这一幕幕幻象,看上去实在过于诡异悚人,像是擅长织造幻境、引诱凡人靠近的鬼魅。
谢清徵总觉得下一瞬,那些“人”会挖出眼珠子、掰下自己的脑袋,飘过来,一口吞了她们。
她灵力虽受限,身上却还带着不少除祟的符箓。呔,此等吓人害人的邪祟,自然要除之而后快。
谢清徵捏着符箓,刚一走近,幻象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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