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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这些絮絮叨叨的家常话,怕是再听到也不知是何年了。
突然许嫣然眼圈红了成片,她不忍再看少庭,别过脑袋闷声问:“就不能不走吗?你与沈莱恩都留下来,我也不求什么了,一家人就非要这样散的散,弄到不知何再相见的地步?”
沈灵均从头到尾都是不好说话的立场,见许嫣然如此,还是叹息说道:“人长大了总是要离开亲人的庇护,雏鹰总在长辈爱护下怎能成才?”
“那我宁愿他永远不要长大。”许嫣然转头看向沈灵均,她红着眼睛切齿说道。
那一瞬间似乎是有些恨这个人了。
可很快想到这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是咬牙说:“莱恩,你小时候明明那么可爱,我也想你为什么非要长大,如果长大就是离别,那不如永远是孩子。你母亲其实也对于你总不在她身边,心里不知多难过。”
“可是生老病死,人生离别……”沈灵均沉默良久,“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情。”
“我这辈子已经与许多人离别过。”许嫣然含泪摇头,眼圈红的已是不能再看。
她看向少庭,任性开口:“为我留下来不可以吗?”
这眉目有七分像兄长的青年,虽迟疑但也还坚定的摇了摇头。
“人总要走自己的路。”他说,“对不起,我还是想写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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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很快办了退学手续,连班主任国文老师都可惜,听闻是去美利坚接着念书,就摇头不高兴:“那英语并非母语,去了那里没了汉语语境,这本来有的文学天赋只怕也要消磨掉。”
于是叮嘱少庭到了美利坚,也切记不要忘本,更不要忘了汉语之美。
少庭听了只觉好笑,他想要是国文老师知道他是去美利坚继续写小说,不知要如何惊掉下巴。
之后在家中便想要多陪陪几位女士,只是张氏上班、珍珍上学,除了许嫣然部分时间在家,大多时候也要出门应酬交际,最后还是成了他和沈灵均不分开的相伴。
少庭便感慨:“姑姑和母亲伤感我离开她们,大家不能再终相伴。可是你看,本来每个人就都有自己要做的事,陪伴这件事本身就是难以志同道合的事情。”
沈灵均那时支着胳膊看他,点点头回道:“也只有我无所事事,能这么闲人一个陪你身边。”
少庭立即转移话题:“对了,你来继续教我口语,我到了那里总不能连买东西吃都要靠你,嗯,这句话应该怎么说……”
转眼就到离开那,船票买在周一的早上七点,本来冯小姐和班里另外几名同学想来送行,这时间实在尴尬,于是就口头告别了下,顺便送了少庭些诸如手掌大的摆件和贺卡等离别礼物。
文学社社长则送了少庭港岛出的《大道仙途》第一本,对他正经说道:“船上旅途遥远,正好带本书解闷,等看完一遍再看一遍,到了美利坚也差不多能背下来。”
少庭简直纳罕:“为什么要背下来?”
男生道:“写的这么好,背下来很正常。”
“你背下来了?”少庭无语。
“差不多能背下来七八成。”
“……”
听得沈灵均再也忍不住笑声,没见过许少庭这么吃瘪过,只是离开时以沈灵均名义,转送给了社长和冯小姐一本亲笔签名版本《大道仙途》。
港岛码头,六点多天冷的很,因纬度接近虽是分别位于地球两端,季节到是走的一致,因此这次离开港岛,秋冬衣服就格外占行李。张氏很怕少庭受凉,冬衣就塞了两个箱笼,最后见行李如此多还是忍痛只留了一套衣服,另放了许多羊绒袜子和换洗内衣,其余衣物生活用品也就到了美利坚再买。
许嫣然和沈灵均皆是换了大约两万左右美金,贴身缝在里衣,又买了许多陈皮薄荷话梅,都是些防晕船的偏方,总之比吃两个月晕船药看着安全些。
除此外,最珍贵的还当属沈灵均几乎翻译完的《大道仙途》英文版,双母语者,纯手写,独此一家,在这没有打印机的年代,少庭都知道这稿子有多珍贵。
离别那大约是提前知晓了段时间,最难过时候反而早早过去,送他们俩出发时候大家都反而淡定。
就连张氏的絮叨都少了,恳请沈灵均照顾好少庭后,也抱歉说道:“你也只比少庭大了四岁,却关于这孩子的事,我们都理所当然的觉得要沈先生照顾。”
“小沈。”张氏说,“原是我们无理取闹了,还望你照顾好自己的前提下,再关照少庭就可。”
沈灵均倒是郑重答道:“伯母,我看重少庭远超自己。”
张氏知道人不该这样认为,可为人父母,只希望别人多多的爱自己的孩子,而非自己孩子过于爱他人。因此还是收下这话,也答道:“我会记得你今说的话。”
许嫣然在旁冷眼瞅着,觉得这很像某种把女儿托付给个男人的场景,很想冷笑几声:你且看着,沈灵均心思多的很,自然是要把你儿子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毕竟单身二十三年,铁树开花不容易。
客轮鸣笛,两人左右手各自拎着箱笼上船,因为行李不少,就直接去了客舱。许嫣然和张氏也是知晓,但等轮船开出,两位女士明知也还是追着跑了几步,停下来见这样做的人比比皆是,也知原来人间离别,大家的感情并无什么不同。
等船驶远了再也看不到,许嫣然就道:“回去吧,天冷小心感冒,本就伤心再生病,不知要几天才能好。”
张氏愣怔站在那里,还是没回神的样子,许嫣然便也不说话,陪着她站着。
等张氏回她:“走吧,回家吧,珍珍也该起床去上学了。”
许嫣然点头,和张氏并排着往回走,走着走着回头看向远方,只有大海无边无际一望无穷。
她自嘲笑道:“到最后竟是我们两个陪在对方身边。我想也许说不定,我们还要携手养老,回看两年前,若告诉那时的许嫣然,她定会认为这疯得不轻。”
“但人总会变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许嫣然再也认真不过的说道。
“就这样往前走吧,再也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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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登船时少庭没有很晕,又因沈灵均英籍护照的原因,买到了一等舱。
自是被欧仆全程贴心服务,离去时沈灵均给了五十美分小费,更是热心的用英语说道:“需要热水就揿铃,随时为您服务,先生。”
等到开始行李,沈灵均研究这陈皮薄荷该不该一起泡水,味道会不会很奇怪,少庭坐在床边蓦地就倒下去,吓了沈灵均一大跳。
看过去就见他成大字把自己紧紧贴在床板上,沈灵均没晕过任何交通工具,不懂这是在干什么。
少庭答道:“从沪市去港岛得到的经验,稍微有点作用给我片橘子皮,我要贴在鼻子下面。”
沈灵均这时还有空嘲笑他,等风浪渐起,少庭喝水都吐,他夜夜就也睡不好,虽无用但也总分出心神照顾。
等两个月后下船,隔壁总爱过来与他搭讪的白人女孩和缅甸两姐妹,都无不讶异:“沈先生和许先生这瘦了好多呀!”
待到终于落了地,许久没察觉到脚踏实地的感受,俩人都有股想亲吻地面的冲动,第一次发现原来脚踩大地是如此令人安心。
就见有女士直直走来,因绝对超过一米七的身高,挺直的身板与得体穿着,和即使有了岁月痕迹依然优雅美丽的面容,少庭瞬间便被吸引目光。
他以为是来接人,还与沈灵均说:“这位女士气质真好,姑姑已经是个难得的美人,这位女士在姑姑的年龄,怕是气场能压过姑姑一头。”
走近的四十多岁高挑女士在他面前站定,少庭顿时惊疑不定。
她已开口笑道:“你这话敢在你姑姑面前再说一遍吗?”
说完也仔细看面前的男孩,她知这男孩今年十九岁,该称作青年了。可大概是白人社会生活久了,怎么看都觉得十三四岁了不起,也被这鲜嫩俊秀还带无邪稚气的面容惊到,以为会见到个……
要么书卷气十足的青年,或者该再带些张扬,毕竟这年龄有如此的才华,还能做到谦虚内敛,未免优秀的堪称可怕。
“这是我母亲,陆华然女士。”沈灵均向少庭介绍,又说,“母亲,好久不见,这位想必不用我说,你也猜出来是许少庭,既《大道仙途》作者千风明月。”
陆华然微笑看着许少庭,不等他面色发窘,就点头致意:“我见过你照片,是许怀清和许嫣然在欧洲游学时给我看过。”
少庭完全没有这记忆,陆华然说:“是你还是婴儿时候的照片,没想到当初那个婴儿,竟然能写出如此作品。”
“实在是……”陆华然想了片刻就道,“天才出少年,才华横溢令我等汗颜。”
说完上前轻轻拥抱了下这男孩,不等他反应松开,才转而看向许久未见的儿子,盯着看了良久,沈灵均任她看,任她打量。大概是评判他是瘦了还是胖了,是否健康,是否情绪稳定,最后得出结论:瘦了,是旅途辛苦的瘦法,但心情看来很好,不知是否和身边男孩有关还是见到她开心。
评估完毕,才张开怀抱,母子两人紧紧的拥抱了下,点到为止的松开,像是成年母子注定的亲密与生疏。
“走吧。”陆华然转了转车钥匙,“先回我的公寓休息,下午就要去见华森特教授。”
第109章
陆华然女士开一辆四座黑色道奇轿车,因为有少庭晕船前车之鉴,便让他坐在了副驾驶。沈灵均将行李放在后备箱,仍有个手提箱装不下,便由他抱着一同坐在后座。
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这车后排对他来说着实委屈,两条腿活生生的像是折起来无处安放的大刀螂。
少庭没忍住回头看他好几眼,越看越被他抱着行李箱缩成团的模样逗笑。
陆华然也回头看,扭过头就爽朗笑出声,并不与少庭初次见面生疏,自然而然的挑起话题。
提到沈灵均小时候:“莱恩小时候就比同龄人高一截,白人男孩都少见他这么高个子。”
“初中时他们统一校服,莱恩过了俩月就和我说,妈妈,我裤子短了。我说你之前穿着还合身,怎么这么快会短,他就不多说,我便也没放心上。”
“直到老师打电话到家里,让我不要让孩子赶时髦,怎么能把校服裤子改短露出脚踝,天气冷多雨,老了全是关节病。”
陆华然道:“赶到学校一看,他那裤子都到脚踝上方,西方白人爱讲究绅士精神当然不包含美利坚,这里都是傻大个。也不知莱恩这样特立独行的露着脚脖上了几天学,渐渐便有同学模仿,因为这样显得腿长个高。老师排查一遍这不良校风,源头便是莱恩。”
“我解释半天,是他长个子太快,两个月前合身的校服如今变短并非人为。”
讲到这里,陆华然笑出声:“老师断然不信,说你家孩子长个都长腿上,怎么就这么会挑地方长呢?”
少庭听得心生羡慕,也道:“师兄的一双腿确实很长。”
陆华然又问他在沪市莱恩有没有和人多出去玩,少庭老实回答。
听闻这孩子讲了几件两人在沪市吃遍餐馆,陆华然禁不住挑眉:“好孩子,多亏有你愿意做他朋友陪在他身边。”
少庭很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师兄陪我玩,他若是愿意,许多人都想和他做朋友。”
“可他眼高于顶,全是泛泛之交。”陆华然正色说道,“我常说他脾气看着好,其实最别扭。你能和他这样好好相处,不介意他天天表面客气心里冷,我才是该道声谢。”
“原来有生之年,也能看到沈灵均对一件事如此倾尽全力。”
少庭不明所以,沈灵均提高声音喊道:“妈妈!”
难得带了警示和焦急情绪。
陆华然却不管,将沈灵均前后寄了两次信件,一个月三四次拍电报,催她找华森特老师,又催她厚着脸皮找书商的事都说了。
电报中她好奇问:“从未见过你对什么事如此上心,这小说便如此好看吗?”
后来又问:“你这样眼光高的人,竟然也能将一个人夸得天上地下举世无双,实在很像是吃错了药才会说的话。”
最后事成,发他电报:“如今你看着倒是像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了。”
因为活人是有牵挂的,是有今生不想放手也舍不得放手的人和事。
“他从中学毕业,大学就四处申请课程,从伦敦辗转到纽约,修了四五门课程,但说喜欢,似乎也没有哪个专业特别喜欢。”
“后来毕了业,我与他那父亲都各自有理由,并不想他当兵满世界的跑。”陆华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曾直白说他,你没有可留恋的人或事业,所以你才能做到这样从不长久的停留在一个地方。”
讲到这里,陆华然深深看了眼旁边的天才作家许少庭。
虽船上两月瘦的憔悴了,但也掩盖不住俊秀漂亮的面庞,这点憔悴反而添加了些病弱的美感,他确实是个漂亮的东方男孩。
“我问他,这次来美利坚会停留多久,你知他电报中怎么回答?”
少庭觉得有些口渴,了嘴唇强壮镇定:“师兄答复了什么?”
后排沈灵均干脆抢在母亲之前,他道:“我说只要你还留在美利坚写小说一,我便陪在你身边做翻译一。”
陆华然道:“若是待不下去,回了港岛不再写了,那你打算接下来做什么?”
车厢内霎时间静了,少庭心脏跳动的厉害,陆女士问出了他也想问的话。
他期待着某种答案,但也知道不该厚着脸皮把人捆在身边。他是个自由的人,而非许少庭因为某种私心和感情,将他视作自己的所有物,理所当然的要求他永远陪在自己身侧。
陆女士也屏住了呼吸,她也许早做好心理准备,会听到某种也许和宣之于众没有区别的答案。
但真到了这一步,也还是有些紧张不安。
这是一条少有人会选择走的路,人生并不轻松,作为母亲她也希望孩子在不轻松的人生至少减少些辛苦,比如不要再增加遭他人非议和歧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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