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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手指扣了扣亮晶晶,却取不下来,恼然鼓起脸颊。
沈素素虽出生于西州锻剑世家,惯见家中名剑如流水,此刻却也心疼起朝夕相伴的糟糠佩剑来。
她哭丧脸,“仙修姐姐,把剑还给我罢,你想要多少灵石我都给。”
褚昭摇了摇头,瞧她几眼,娇哼出声。
灵动眼眸好似会说话:现下想着求饶了?才不还!
她兴高采烈踩上沈素素的佩剑,想模仿那些仙修御剑模样。
她自是不知晓玄门秘传的御剑法诀的,可才驱使一丁点妖力,那剑竟分外乖巧地响应她的操纵,轻飘飘托着她浮起来。
褚昭心念一转,佩剑便勤勤恳恳地载着她飞高,流畅丝滑地在狭小玉室里打转。
玄铁铸成的剑,本无生机,此刻却快活地嗡鸣着。
若剑有表情,那现下一定是谄媚的。
沈素素心如死灰,木然僵在原地。
她的佩剑,究竟还记不记得已经认她为主了啊。
褚昭快活极了,坐在剑上,晃荡着纤细白嫩的腿。
她面若桃瓣,一身鲜妍殷红,在玉室里横冲直撞,素来娇俏的人,此刻现出几分恣意潇洒。
司镜手捧鲛灯,余光窥见一抹张扬艳色。
视线短暂驻留片刻,无声挪离。
虽为妖……资质倒是极佳。
周围狭窄,褚昭时而御剑停到泉水上空窥镜自照,时而到司镜身边好奇打量,很快便玩腻了。
她从剑上跳下来,把佩剑甩给泫然欲泣的沈素素,唔唔几声。
意思是,不好玩,还给你。
沈素素罕见地没有应声,如霜打茄子般蔫了下去。好似被人闯入家中,抢走了心爱娘子般绝望。
褚昭有点心虚。
她蹲在沈素素眼前,也觉得自己过分,却不知该如何弥补。
想了想,悄瞥一眼仍沉睡不醒的元苓,又瞧瞧愁眉不展的沈素素。
不知想到什么,眼睛陡然亮起来。
让元苓醒过来,不就能哄素素开心了?
沈素素将认妖作主的佩剑收回鞘,揉揉眼睛,开口:“罢了,仙修姐姐,我原谅……哎?”
面前一脸歉疚的娇俏少女早就不见身影。
七零八乱的凤冠头饰,以及一袭繁复的绯红嫁衣,此刻软趴趴摊在地面上。
怀里沉寂阖眼许久的人忽然动了动。
沈素素心悸,也顾不得其他了,慌忙低头去看。
便见元苓忽地睁开眼。
只是,少女原本清澈剔透的眸子竟变成了粉玉般的殷色,再一偏头,耳侧浮现大片柔软腮丝,美则美矣,却十分妖异。
“元苓”如鲤鱼打挺般从沈素素怀抱里挣脱。
叉起腰,一扫原本的怯懦赧然,娇声开口:“我醒……醒啦,素素,你、你可以开西……心些了。”
话说出口,她忽地惊慌捂住嘴,不可置信。
“为、为什么,我、我说话连不起……起来了?”
第19章 残片
“……”沈素素以头抢地。
她眼睁睁看着面前与元苓别无二致的少女跑出去,撅着身子到泉水边打量。
尝试说话,依旧磕绊,只好羞恼地捂住嘴。
“仙修姐姐、不是……”她小声呼唤。
“元苓,你先过来。”
“元苓”眨巴几下眼,脸颊上如湿润羽毛的腮丝轻晃。
她拎起浅蓝色道袍下摆,听话跑过来,“做、做什么?”
沈素素做贼般瞥了司镜那边几眼,压低声音祈求,“你能不能……再表演一下那个?”
对方努力想了想,歪头问:“还要看吗?”
沈素素期盼不已,双手合在胸前,小鸡啄米点头。
褚昭噢了一声。
虽然她弄不懂仙修都在想什么,但为了面前这个小孩能开心起来,那也无妨。
她闭上眼,模仿元苓梦游模样。
步子跌跌撞撞,故弄玄虚,清脆嗓音刻意压低:“素素,我以云水间……首席大弟子之、之名,令你跪下!”
“你欺凌元苓,受鞭刑后,且自去锻、锻剑崖挥剑五百次!”
连梦中的委屈尾音都复现了出来。
虽然褚昭根本不知道沈素素怎么欺负元苓的。
但听她快要哭出来的语气,沈素素定然是个欺凌同门的大坏蛋!
沈素素跪坐在地,早就掏出留影珠篆录下来。
一边傻笑,一边倒回去重看。
“还有后面的。”她可怜兮兮地牵住褚昭的衣摆,“仙修姐姐,你再演一下嘛,灵石管够!”
后面就是元苓猝然惊醒,欲逃离她的怀抱,却被抓了回来,泪水涟涟求她别告诉师姐的场面了。
褚昭累了,随意找个地方坐下,翘起小腿摇晃,“不演不演。”
她有三不演!前面的忘了,后面的也忘了,唯有这投怀送抱,她是决计不能演!
不仅是嬗湖,其他娘子也都叮嘱过她,在外一定要护好自己,不然她们会难过的。
沈素素急得抓耳挠腮,正欲再说点好听的话哄面前骄纵的妖。余光一转,忽地如鹌鹑般噤声。
把留影珠藏进袖中,乖巧开口:“师、师姐,嘿嘿。”
褚昭一点都未发觉。
她背对白衣女子,仍凑头好奇问沈素素,“……你怎么也磕、磕巴啦?”
话音方落,竟被人从后脖颈处提了起来。
“素素。”清冷彻骨的声音自耳后传来。
“回郁绿峰后,来我这里领罚,顺道将留影珠交过来。”
她目光从沈素素绝望神情上收回,再一转,落在胡乱扑腾的褚昭脸上。
“出来。”轻抿一下唇,言简意赅。
元苓身躯迅速软了下去,脸颊上小巧鳞片与妖异腮丝褪离。
未经允许被附身,似有所感,昏迷中的少女眉眼皱得更深了。
沈素素将人好生接住。
再抬头,只瞧见一抹绯红闪入司镜怀里,至于那是何物,却未看清。
出来就出来!
褚昭气得在女子衣襟里打滚,咬住她规整的服制边角,四下乱拽。
司镜隔着衣料,指腹轻按住她头。
走得远了些,才开口:“先前不是说了,不可附身他人么。”
褚昭呲牙,“我才没有答应你!”
她可是厉害大妖,即使把所有女子在意的人都附身个遍,又能奈她何。
雪衣女子动作稍顿。
仿佛读去她心声般,应答:“不是说要报恩?今后不要如此了。”
衣襟里的湿滑小鱼显然不同意,颇有精力地摇尾巴掀肚皮。
令她莫名想起胸口鼓噪的滋味。
“若要附身……”司镜唇轻碰,“我一人即可。”
褚昭愣住,她没想到冰块一样的女子竟会忽然退让。
先是哦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娇声威胁,“哼,下次附身,我要吃掉你的心、咬掉你的肝,把你的修为全部都偷走!”
“无妨。”女子垂眼,对上她殷红的圆眸,以及一张一合的湿软的口。
“你尽可试试。”
褚昭最讨厌被对方这样无波无澜的眼神盯着。
她跃到司镜掌心里,气恼地跳上跳下,“那你不能赶我走啦!要带我回鱼驴峰,好生养着我,每日供奉给我面包虫!”
司镜长睫敛起,轻声应答:“可以。”
褚昭未曾察觉,女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顿深了些。
她只感受到鳞片正被轻轻梳理着,对方状若把玩,掌心与指腹处的薄茧正无声擦过她的肚皮。
虽本能觉得不对劲,但被摸得惬意又舒服,褚昭自觉地摊平身躯。
可惜没过多久,便觉得身体热热的,不知哪里又黏又痒。
“唔……别、别摸啦。”她小声抗议,“今后喂给我好吃的,才可以摸!”
司镜颔首,撤了手,任由她待在衣襟里。
褚昭难受地翻滚几下,贴着女子微冷的肌肤不动了。好奇怪,不摸了,反倒更难受。
只好没话找话,“你什么时候带我,还有你那两个笨蛋师妹回去呀?”
司镜手里握着那盏鲛灯,静止光晕映得她侧颊恍若玉瓷。
应道:“还要一阵。”
她先前已搜寻过许久,可始终没有找到梨娘被重塑的魂魄。
而且,嬗湖拘在灯中的那接近百道凡人魂息,也没了踪迹。
先前她曾闯入那间豆腐坊,与梨娘快散去的魂魄有一面之缘。她记得那时……便有些异样。
梨娘的魂魄缺了些什么。不像被重塑过,反倒只像是鲛灯虚现出来的一道以假乱真的幻影。
司镜凝视手中的鲛灯。
混沌光晕停滞,也像在无言打量着她。
这灯来路不明,蚕食魂魄才是其真正用途,生成的蜃景,只不过为满足众人虚妄心愿罢了。
重塑魂魄一事,从始至终或许都是对嬗湖的骗局。
此物妖异,需得快些带回郁绿峰,交由师尊处置。
司镜欲起身。
忽然,本应亘古不灭的鲛灯,竟从她手持的掌心处缓缓浮现出裂纹。
不过几息间,竟如脆弱瓷片般开裂。
光晕霎时熄灭,残盏四散。
灯碎后,相伴而来的不详嗡鸣声激荡整个玉室。
褚昭本来打算窝在司镜胸口睡一觉,听到声响,从衣襟里探出头,“怎么啦、怎么啦?”
却无人回应她。
身后,沈素素揽着元苓,已不知何时眼皮阖合,伏在一处,陷入沉睡。
褚昭颇费力气地仰起头,却见素来清冷矜然的女子眸光怔怔,指腹已经被灯盏残片割破。
紧咬着唇,似在按捺什么,视线投向面前一片虚无。
原本似冰般清淡的双眸,映出从未有过的情绪波动。
执拗、茫然。
以及难以扼制的渴望。
第20章 鸦青
玉室景象如雾般散去,耳畔静到极致。
司镜惘然抬眸。
头顶云翳暗淡,透不出一丝熹微,她浸在死水般沉寂的墨色海域。耳边隐有妖魔嘶哑声传来,尖锐粗粝,鬼影幢幢。
仅仅有道粲然夺目的绯红,停留在扭曲的地平线处。
而她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难以抬起。
那抹绯红逐渐近了,在她视野中徘徊流连,如同初升绛霞,又似日头渐颓时的云霭。
是一个女子。
司镜不知对方是如何来的,也不知她即将去往何方。
尸骨与残魂溶成血海的地界,鲜有如此明媚的来客。
女子看似娇柔的身躯浸在海中,以手背遮住暗淡的血月光芒,眯眼,沉浮于颇具腐蚀性的水域中。
出水声传来。
她竟是浑身赤裸的,肌肤白到近乎透质,线条婀娜。殷色水滴自胸前滚落,没入闪烁着熠熠亮光的腰身。
再向下,亦非人类双腿,竟是一条鱼尾。
妖魔们聒噪嘶叫,攀附上女子指尖、臂膀,但无一例外失败,惨叫着湮为血雾。
还有谄媚的魔尖声叫着,试图讨好,“咕……魔、魔尊……”
“你们认错人了。”
女子似乎烦闷极了,一挥手,露头的魔悉数爆开。
她又游远些,迅速将惨烈景象抛诸脑后。
似乎是想寻个清净处,于是再度朝远处眺望。
发觉什么,倏忽勾唇。
素来平静死寂的浸默海近乎被分作两半,水花似绛色浪涌,她几乎眨眼间便来到司镜身边。
“看了我许久罢?怎的都不吭一声。”对方促狭眯起双眸。
“……不说话?甚至,也没有眼睛……”女子近乎以环抱她的姿态凑近。
“但我知晓,你可是活物。”
司镜无法回应,也无从反驳。
“虽然不常来,但我在这儿裸泳几千年了,也瞧了你千年。”她笑起来似春桃初绽,眉眼盈盈,“料君见我应如是。”
话音落入妖鬼齐哭的海域里,却只鼓起几个血泡回应。
妖魔悉数噤声,不敢露头招摇。
“哎,只有我一人说话,未免有些寂寞。”女子摇摇头,窈窕身形消失在司镜视野,又迅速从另一侧冒出。
“你可曾想过逃出生天,到这片血海外瞧瞧?我可许你自由,就像我一样。”女子似乎将手搭在了她身上。
柔软,捎带与彻骨血海水大相径庭的余温。
对方顺势将半个身躯都压了过来,馥郁异香拂面,曲线窈窕,温热妖异。
“条件是……咬破我,与我结契。”她嗓音柔下来,如同轻哄一般,可又掩不住哂意。
“你应该长嘴了罢?”
司镜对上了一双妖媚至极的眸子,倒映着翻腾海面、婆娑血雾。
女子柔若无骨的躯体仿佛攀附了上来,紧紧缠绕着她,捧起她的脸,眼眸将她吸入深不见底的血海深处。
“不小心太用力的话,杀了我,也无妨。”
司镜识海混沌,近乎将指骨捏碎,才能勉强维持短暂的清明。
但浑身每一丝经脉,每一寸骨肉,都在叫嚣着,令她被最浅显的渴欲支配。
若她此刻眼见果然为真,又何须维持所谓的清明自持?
“……醒醒!坏美人,醒醒……”柔嫩无物的手在推搡她,话音潮软。
“别在这里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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