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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自陈与宿雪相熟,按例可唤她一声“师叔”。
司镜并未放松警惕。
纵然她觉得面前俨然身居高位的矜贵女子,的确眉眼有几分熟悉。
……似乎曾在她纷乱迷蒙的梦中屡次出现,影影绰绰,难以回想。
落虞递给她一支传音翎羽,言若有危机,可凭此传唤昆仑虚弟子一同降魔。
又窥出她识海紊乱异常,于是主动探手为她调理。
面色却陡然冷下来,复杂莫辨地望她,开口:“你竟与一只妖结契?”
落虞退却几步,敛衽不语。
抬手召来散落在雾气中,沾染上血渍的鱼玉佩,展示与她瞧,“此邪物先前在东州大肆流传,后弥漫至北州境内,遇血,宿主自爆而亡。”
“我观其内含有一丝魔气,与萦绕在你识海之内的气息格外相似。”
落虞将血玉销毁,弥漫在四周的雾气也随之消散。
天幕将明,露出一弯血月。
她仰头望去,语声悯然,“映知,与你纠缠的不是什么妖,而是善于乔装粉饰的……魔。”
“莫要乱了道心。”
“你应当,修的是无情道罢。”
司镜倚在水波缭绕的贝壳榻中,长睫低垂,望着血肉模糊的掌心。
涟漪扫过,伤口只是微微滞痛。
远不及那时。
山洞内,小鱼挣脱冰丝,无措挡在她身前,遮住众人不齿嫌恶目光时,她竟握住袖中匕首。
想剜出对方胸口处曾带给她悸动的那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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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坑近来热络筹备的成亲礼冷落下来。
阿蟹把守着大水坑入口,劝退了荒山不知多少慕名而来的妖,与身边正用虾须仔细穿珠缀玉的阿虾闲聊。
“可恶仙修,竟霸占了阿褚大人的贝壳软榻!”它义愤填膺,“大人几日都未阖眼,气得眼睛都熬红啦!”
阿虾细声细语回:“怎会如此呢?我瞧阿褚大人每夜都掀纱幔进去,与娘子同衾而眠呀。”
阿蟹悄然温了脸,“莫、莫非……是,是双修么?”
它从未经历过这些事,不免羞涩好奇。
阿虾更是个面皮薄的,支吾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她只瞧见褚昭将妖力输给那受伤却不掩仙姿的女子,再之后却没敢多看,它怕被怒火中烧的小鱼一口吞掉。
两妖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忽然,山林间飞沙走石,摇晃不止,枯木破土堪折,妖雀惊慌四散,似有盘踞的庞然大物苏醒。
清澈水潭荡起久久未散的涟漪。
不知多久过去,阿蟹被晃得蟹黄摇匀,双目晕眩之际,窥见水潭边立了一道身量极高,肤色黯淡的人影。
烛因低头,额角两只晦暗龙角随妖力平息而消散,眯了眯眸,澄黄竖瞳望向潭边一蟹一虾。
不苟言笑时颇有震慑力的女子,此刻竟唇角一抿,露出不符硕然身量的委屈神情。
忽地矮身,笨拙跪了下来,“求见、阿褚。”
“烛因、要见……阿褚!”
…
纱幔中,褚昭枕在女子袒露在被褥外的手腕上,睡得正酣。
这几日,司镜重伤仍未好,她只能趁对方睡熟之际,偷偷游进来,输送妖力为对方调理,连着许久小心翼翼,她实在累极。
迷迷糊糊中,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触她受伤的尾尖,很痒,又酥酥麻麻的。
她凭本能翘起尾巴,想阻住作乱之人,却勾住了纤细微冷的一截指骨。
触感令褚昭浑身痉挛,勾起她许多不堪粘腻的回忆。
她陡然惊醒,视野里却是一片雪色衣襟,抬头望去,司镜正敛睫望她。
将她以手心捧着,置在柔软起伏的胸口处。见她似乎醒了,周身一僵,轻移开目光,“……”
褚昭歪头,圆眸迷蒙,刚刚醒转,思绪还有些转不过来。
忽然想起她是偷偷来给女子疗伤的,如今许是被发现了。她羞闷不已,腮盖发烫,立时便掀开纱幔,欲狼狈逃离。
尾尖却忽被身后人揪住。
一截细腻手掌横在她身前,将她重又圈了回来,动作轻缓,不许她游走。
褚昭听见女子开口,竟是难得一见的温存柔软,“受伤了便好好歇息,莫要扯开伤口。”
她愣在原处,不敢回头望去,心跳却如小鼓,砰砰不歇,时而失落,时而甜腻。
知知已经发现她尾巴变丑了么?
更加羞惭,可去路已被悉数截断,褚昭以头顶司镜的掌心,佯装生气,“放开阿褚、阿褚不要在这里陪坏美人!”
“可我希望你在此。”司镜将在掌心里胡乱挣扎的小鱼捧回,轻声开口。
“那枚鳞片,乳白叠胭,是你腹部靠下,临近尾尖三指处的么?我……很喜欢。”
褚昭尾尖悄然翘起,腮盖烫得厉害,羞到埋进女子掌窝里不吭声。
她自己都没有数过,司镜是如何记得的?
一时没了想逃的心思,司镜也未再出言,她在熟悉的掌心里盘踞了许久,终是难以压抑心尖焦灼翻涌的情思。
探出头,朝端庄仰躺着的女子悄悄游去,含羞窝进对方颈窝里。
她想问,司镜究竟还想不想和她成亲,做她的娘子。
如果不想的话,为什么还要关心她?
但寝殿外竟忽地一阵混乱嘈杂,水波浑浊,似乎有妖强闯了进来。
重重殷红纱幔外,一道庞然身影静立。
仔细瞧,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情绪十分不稳。
褚昭衔起纱幔一角,探头望去。
烛因紧捏着拳,望着这边,模样本就不十分端秀,甚至粗犷的妖,此刻面色不虞,一双颇有震慑力的眼眸,此刻含着微颤水光,竟露出几分颓然。
“阿褚、阿褚……”她徒然低唤。
视线移向纱幔中那道单薄纤瘦的身影,眸中浮现毫不掩饰的浓重敌意与戾气。
司镜同样听见声响,支起身,目光追随小红鱼望去。
窥见烛因那双竖瞳之时,唇紧抿,不露声色。
确然是古龙族。
却不知为何,神智未开,境界也并非古籍中所记载的那样可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千载前,一条血统精纯的龙族,足以匹敌数十化神境修士。眼下这只,不过也才接近金丹。
“笨龙,你来做什么!”褚昭心虚地转身望一眼司镜,扑朔朔游上前,尾巴气恼甩向烛因。
“我和娘子的成亲礼没有邀请你呀!”
“娘子、成亲……?”烛因脸红,却不知是因为褚昭靠近,还是因为被扇了面颊。
她咀嚼了一阵,似乎不理解小鱼在说些什么,苦思冥想后作罢。
又盯向不远处无动于衷,眉目清凌的司镜,顿时紧握起拳。
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烛因用宽厚黯淡的手掌将小鱼捧住,焦急出言:“阿褚、危险、逃、一起……”
她把止不住挣扎的小红鱼藏进衣服里,不顾被咬出牙痕的手,转身急切欲走。
脖颈处却倏然抵上一抹雪亮剑光。
司镜站在烛因身后三步之遥处,握紧剑柄,嗓音孱弱冷淡。
“留步。”
“虽不知你口中危险之事为何,但……放开她。”
褚昭被压得喘不过气,恍惚听见女子护着她,铆足劲挣脱钳制怀抱。
游进司镜女子怀里,嗔瞪烛因,气鼓鼓开口:“坏龙,不许来我的洞府捣乱!”
烛因愣立在原处,低头攥紧拳,徒然喃声重复,“阿褚、危险……”
她不明白为什么褚昭对一个玄门仙修如此纵容。
她常年盘踞在荒山,极少苏醒,就算睁开眼,也总是盯着山涧水潭里出没的小红鱼着迷,不舍眨眼。
可褚昭这几个月都没有回来。
山里聒噪的妖雀叽喳嘲弄她,说小鱼去寻报恩对象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烛因不信。
她依旧执拗地每日都要瞧水潭处有没有涟漪,捧来远方开得最娇嫩的荷花装点,搜集面包虫洒向水面。
可她却瞧见了水下铺陈红绸、众妖忙碌筹备结契礼的景象。
烛因不甘极了。
趴俯在山间,对着水潭望眼欲穿,想知晓小鱼心慕的究竟是何人。
竟是一个面色苍白孱弱的仙修。
模样确然出尘秾秀,可袖藏短刃,持有的佩剑,以及储物袋中藏有的许多法器,分明都是会伤害妖的东西。
更别提怀里藏有的那只翎羽,是玄门邪物,会发出夺目的光,引仙修前来围剿。
烛因仍记得,自己刀枪不侵的龙鳞曾被众仙修灼融,走投无路,痛不欲生。
而她今日睁开眼,远处已有密密麻麻的玄门身影出现。
思及此,烛因心生惧怕,握紧抵在脖颈上的剑。
勉力向褚昭的方向走去,笨拙慌乱,口不择言,“逃、阿褚……危险!”
生冷灵力渗透,引得她肌肤皲裂,鲜血淋漓。
司镜手劲松了些许。
隔着动荡水波,她窥见烛因紧咬牙关,澄黄眸中弥漫浑浊泪雾,分外执拗。
褚昭有些不忍,飞快游到身量庞然的女子面前。
用软鳍掩住她流血的伤口,让旁边呆立的阿蟹阿虾将她送走,焦急脆声提醒,“笨龙,你流血啦!”
可恰在此时,骤然间,深潭摇荡,水波翻涌。
耳边嘈杂不堪,只闻一道剑气入水声响,鲜血顿时染红视野。
身旁尚未化形的、脆弱的小鱼虾转瞬间头身分离,连吱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一旁引烛因进来的阿蟹徒然睁大双眼,躯体痉挛,腹部淌出殷红,蟹钳脱力,“……阿褚、大人?”
它不清楚自己怎么了,只觉得眼前景象模糊,像快要睡着一般。
朝身旁探去,素来躲在它身后的阿虾也不见踪影,只余一团血雾。
褚昭无措愣在原地,怔忡望着这一切。
洞府被从水面之上袭来的凌厉剑气划开,转瞬间分崩离析,一片狼藉。
陌生或熟悉的惨叫声不绝盈耳。
水染上血腥气,涌入腮盖,令她滞闷欲呕。
来不及回头瞧司镜,她被近在咫尺、化为原形的烛因用爪护住,腾然脱出水面,跃空俯瞰荒山之景。
青白道袍的玄门仙修御剑落于荒山四周,手持法器亦或佩剑,布下绞杀阵法,将整座深林笼罩。
为首的,是一位衣袂飘飘,臂挽霞带,腰间束一只雪白翎羽的女子。
落虞手持杏花枝,花瓣凋零,染上鲜血泥污,垂眸望去,面生悯意。
却缓缓地,扬起唇角。
褚昭听见烛因发出痛苦嘶哑的惨叫声,被一道快到瞧不清的碧色剑光削去鳞片与血肉,却依旧尽全力护着她。
她无措仓惶,扒开龙爪,朝下望去。
回荒山以来还未曾见过一面的雱谢,因护着她离开,被仙修剜出妖丹。
海岱苦苦纠缠,也被斩作两截。
整座荒山,短暂几息间,化作一片血海。
“娘子。”褚昭怔忪着,喃喃唤,“……娘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她从荒山外带了许多珍宝,还没来得及送给其他娘子,讨她们欢心。
她太过殷切,只是将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司镜身上。
害怕女子等得着急,害怕女子因为她是妖,就变得不喜欢她了。
她方才仍还以为,很快便能和知知成亲。
可连嫁衣都还没来得及赶制出来,瞧见女子穿上时的模样,为什么她朝夕相伴百余年的荒山,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鲜血如雨,在面前淋漓落下,恍若一场令人心悸的噩梦。
相隔血雾,褚昭窥见,水潭之中有抹雪色身影缓步走出。
身量纤细,手持佩剑,不染纤尘,与周围惨烈之景形成鲜明对照。
怀中,却系着与那些青白道袍仙修如出一辙的翎羽。
第47章 摇光
周身发冷, 泪珠无措划过面颊。
褚昭圆眸绯红,一点点扒开烛因龙爪,执拗窥看女子此刻神情。
女子清冷如谪仙, 置身于炼狱景象, 却如镜中澄月、水中雾花,低垂眸,瞧不清究竟是何情绪。
她想起, 自结契之后,她就从来没能读到过司镜的心声。
无论是深夜与她纠缠、情至深处, 还是往昔山洞挡剑。就算目睹如今荒山被毁,女子依旧平静寡淡, 似孤高冷彻的玄冰。
是司镜将那些仙修引来的么?
心好似破了缺口, 已然麻木,褚昭圆眸绯红, 喃声自语:“……是在骗阿褚,对么?”
对她好、纵容着她、答应带她回荒山成亲,都是假的。
司镜从始至终都不愿做她的娘子。
荒山凋敝死寂,仙修不留情面地斩杀屠戮,清澈水潭很快染作赤色。
一些人将自水潭中走出的胜雪身影围簇,影影绰绰。至于具体说些什么,褚昭却已经听不见了。
尾尖被剥除鳞片处仍有灼烧般的痛楚,一点点蔓延到胸口,惹得她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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