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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你去,如何。”
…
御剑带她逃离摇光泽的女子,名为落虞。
因对方与她心心念念想要寻找的人同为剑修,褚昭不自知地生出些许亲近感。
因此,就算女子在身后轻揽住她腰身,将她整个人都带入怀中时,她也只是有些不自在,并没有抗拒。
“落虞,你认识知知么?”脚下佩剑青澄色流光划过天际,御剑速度迅疾,耳廓风声不止,褚昭却仍觉很慢,不由焦急发问。
身后女子静谧许久。
嗓音依旧温和,“是名为司镜的那位剑修么?听闻她现下身陷中州魔气肆虐的最中处,即……郁绿峰云水间。”
“那边已十分危险,昭昭仍想去么?”
褚昭重重点头,“要去!”
本因为要见到司镜而心存羞赧,可临近中州,又忍不住慌乱无措。
她朝佩剑掠过的流云之下望去,一片刺目殷色,氛围萧条诡谲。
她害怕魔,可是,若司镜位于魔气纵深处,定然也已经身处危险之中。
……她要去保护知知。
佩剑落在一片荒凉之地,山脚下白骨累累,鲜血浸透泥土,弥漫令人作呕的腥气。
褚昭迅速挣脱落虞怀抱,跳下剑。
面前是拾阶而上,狭窄曲折的山径,两侧山林景致阴森,魔影幢幢,尖锐凄厉。
窥见疾行匆然的殷色身影后,众魔如甘心扑火的飞蛾朝褚昭扑来,贪婪攫住她脚踝。
怀中归霁铮声出鞘,剑身染绯,妖冶诡谲,瞬息间斩断纠缠的魔。
褚昭分毫未觉,步履加快,扎进魔气肆虐、辨不清前路的山径。
心跳声焦灼,她因无措而圆眸微红。
脑海中仅存模糊的“知知”二字。
落虞目送少女远去,轻扬唇。
她周身碧色灵力附体,魔气肆虐,如出入无人之境。
自袖中取出一只木雕,垂头,怜惜痴迷地摩挲。
木雕不过掌心大小,被雕作鳞片景致,云尾飘逸的小鱼模样。
…
石阶覆满黏腻殷红,染污褚昭临行前小心换上的漂亮衣裙,她却不甚在意。
山腰处有一块青苔门石,朱砂刻痕被鲜血浸透,能勉强辨认出“云水间”三字。
石上却有一只绒鸟,头颅扎进羽毛中,不声不响。
心悸惧怕,褚昭短暂驻足瞧了一阵。
她似乎是见过这块门石、这只妖鸟的。
耳边模糊回荡着聒噪声音。
眼前出现许多身着淡蓝色道袍的少年少女,有人羞赧少语,捧来糕点喂给她吃,有人跳脱肆意,谈笑间,手底勾画出难看的鬼画符。
她隔着水波朦胧的一只透明瓷缸,窥瞧着那些稚嫩面孔,不时跃出水面,听众人或惊异或憧憬地唤,“锦鲤仙子!”
彼时,室外冬雪渐融,春光旖旎,一切都闲适安稳。
褚昭躺在水中,倦懒地睡了一觉,醒来后,总能瞧见雪袍女子一双清凌眼眸。
女子将她豢养在清澈水中,投喂给她吃食,就连她化作人身,浑身湿漉地爬入她怀中,也只是低垂长睫,未曾抗拒。
手掌托着她腰身,怕她跌落,几绺发丝滑落耳廓,难掩耳后浅粉。
话音早不似往日指点师弟妹那样平淡,添上些许低柔知羞,“……放肆。”
褚昭紧抱住剑,指骨松泛。
不知不觉,冰冷咸湿的泪顺脸颊滚落。
可是,为何她先前竟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了呢?
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孔,都是谁?
她只记得知知了。
后山清澈水潭早已化为赤色,灵力充沛的雾气变作血雾,灵草枯萎,死寂无声。
褚昭无措茫然,朝愈发肃冷的山顶跑去,搜寻记忆里那道雪色身影。
她窥见倾颓的殿室后,枝叶繁盛的桃花树此刻耷落树梢,嫩粉色花瓣悉数被鲜血浸透。
枝头悬挂着的密集红绸,大半已然褪至白色。
如唁信般随风吊缠,又沉沉坠落。
而桃树前,背对褚昭,无声伫立着一道纤薄雪色身影,手中素剑因脱力滑落在脚边。
女子微垂头,衣袍已不复记忆中那样洁净,反而溅上可怖血渍。
她以掌心接住一片又一片千疮百孔的绸片,藏于被鲜血飞溅的袖中,不声不响。
褚昭的心好似也被女子的举动轻轻攥住。
她胸口灼跳,藏着诸般近乡情怯。
她从未如此确定过,那便是她的知知。
克制不住殷切,褚昭匆匆跑到桃树下,停在女子身后,耳廓发起烫来,小心翼翼地用手臂圈住对方纤腰。
“知、知知……?”她小声唤。
“终于找到你了,阿褚……好想你。”
想到夜不能寐,每日被纷乱模糊的碎片景象纠缠,心焦难忍,就连闭上眼,也总在设想重逢时的场景。
知知会像她梦中那样,温存纵容地将她揽入怀中么?
还是因为羞赧,只蜷住她的手,桃花眸中却含着敛然情愫。
她想听女子轻唤她“昭昭”。
可惴惴等待许久,面前人却始终无动于衷。
甚至连回头都不曾。
郁绿峰临近顶处,山风冷冽入骨,褚昭瑟缩了一下肩膀,眼前重重叠叠漫起雾气,内心酸楚委屈。
知知是还在生气么。
是在怪被她抛弃,还是,已经将她忘掉了?
“知知。”她牵一牵女子的袖角,将怀中珍视护好的佩剑递出,话音含着希冀,“这是阿褚送你的礼物,是很厉害的剑!”
女子未曾伸手来接。
“你不是剑修么?”褚昭声音小下去。
“你会喜欢的,对么?”
“……原谅阿褚,好不好。”
她执拗捧着剑,绕到女子身前,怔怔仰头,瞧了眉目秾秀出尘的人好一阵。
却从对方冷白脸颊上,捕捉到一抹淡到快要随风揩去的水痕。
女子木然生冷,神情淡薄,眼尾残存着薄红,身形摇摇欲坠。
褚昭惊慌失措,伸手去抹司镜的眼尾,只觉心如刀剜。
她化作原身,悄悄蜷进女子冰冷的掌心里,努力去啄对方的指窝,“知知、不要哭……”
见没有效果,又跃进那抹熟悉的雪色衣襟里,轻甩鱼尾。
相隔衣襟,紧贴女子柔软起伏的弧度,近乎绞尽脑汁地哄女子展露笑意。
“阿褚再也不走了,会一直陪着知知。知知不要难过,好么?”
破碎的往昔回忆里,她这样做,总能赢得司镜稍抬起的唇角,或是望向她的温存眸光。
褚昭只想司镜能和她说说话。
就算没有想象中那样纵容,就算……不唤她“昭昭”也好。
司镜那双沉寂如镜的眼眸,似乎有了波澜。
却仅仅映照出山间一片萧条惨淡景象,眸色冷清,未将她拢入其中。
褚昭没有气馁。
她用妖力凝成一只曾出现在记忆中的小瓷缸,跃入其中。
纵然没有水,却佯装如往昔那般溯游。
就像曾经在仅有她们二人的清寂寝处那般。
“知知,瞧瞧阿褚、瞧瞧阿褚……好不好?”她小心翼翼祈求。
尾部伤口剐蹭到冰冷缸壁,一阵酸楚,惹得她蜷缩起来。
褚昭才想起,自己的尾巴受了伤,早就难看至极。
她狼狈躲进角落里,妖力凝作的水缸很快消散成稀薄的水汽,勉强遮掩痕迹。
下一刻,却被司镜接在了掌心里。
胸口灼烫,褚昭含羞望向眸光清凌的女子,小声唤:“知知?”
知知终于肯理她、肯对她好了。
她化作人身,整个人都依进司镜怀中,悄悄地用脸颊轻蹭对方冰冷的颈窝,欢喜不已。
可却倏然间,被一道冰冷彻骨的寒意没入胸口。
褚昭肩膀发抖,垂头,望向那只苍白伶仃的手。
柄处镶有晶莹鳞片的匕首正被女子紧紧握住,胸口处鲜血流溢。
好疼。
耳畔失声,竟连刚才还砰砰跳着的心声也听不见了。
她看见殷红汩汩涌出,濡湿地面,染深她精心挑选的漂亮衣裙。
“……知知?”褚昭茫然睁大眼。
面前女子不声不响,长睫低垂,眸底映出鲜妍的红。
曾带给她欢愉的那只手,竟比短刃还要冰冷。
从她胸口处,探出一枚湿濡绯红、仍在悸动着的妖丹。
无声收紧,将其碎作齑粉。
褚昭觉得体内也有什么一点点碎掉了。
似乎是期盼迫切,被烧灼得发烫的一颗心。
她勉强抬手,仍想去碰司镜,却只摸到女子霎时抽离的指尖。
还有滚落在怀中的匕首上,镶嵌的那片鳞片。
她尾尖被剜去的一部分。
她先前心怀憧憬,偷偷洞府角落里,忍痛割下,想送给司镜的礼物。
可那时的疼,不像如今绵延没有止境,那时,她胸中痛楚混杂甜腻。
一想到司镜看见后的羞赧模样,连灼痛也变成了酥痒。
就像曾经被置在水缸中,引火烤灼、降雷劈下后,虽然难受,却能被女子好生关切,补偿她心心念念的甜头。
那夜,清寂寝处静谧。司镜将她捧入衣襟中,话声低柔,说会随她回荒山。
褚昭也就记了好久好久,幻想与女子成亲的景象。
四周惨淡萧条,与回忆中被众仙修绞杀的荒山如出一辙。
而女子那时从她被毁的洞府里走出,却只是在旁缄默观望。
就像如今,连剜出她妖丹时,淡漠眸光也未在她身上流连。
褚昭浑身发冷,想牵住女子衣角,触摸曾初次相遇时,那抹引她朝思暮想的莲叶纹饰。
却没能抓住,如流水般划过掌心。
她想问,在司镜心中,会是那些稚嫩活泼的师弟师妹重要,还是她重要?
褚昭自然也是很喜欢云水间的。
在被叽叽喳喳的少年少女围簇赞叹之时,在混入锻剑崖考核剑试时,在外室与众人一同描符画咒之时。
她想混入其中,赢得司镜更多的目光,想也像那些懵懂的少年少女一般,分得司镜的注意力。
可她仅是一只与郁绿峰格格不入的鱼妖。
大部分时候,只能在狭窄水缸中无数次撞壁,翘首以盼司镜推开房门,回来陪她。
褚昭一点都不喜欢待在被束缚自由的缸里。
她总是在等。在水中等到倦睡,等到月色高悬,才能被女子捧入掌心。
司镜每日都会指导许多师弟师妹,总是那样忙碌,从不会为她停伫。
她却只有司镜一个人。
褚昭脱力化作鱼身,温度一点点从体内散去,茫然若失。
郁绿峰苦寒冷冽,她想汲取一点暖意,到头来却发现,渴求的那抹柔软怀抱,竟还不及她心尖的灼烫温度。
她才回想起,原来从不是她弄丢司镜。
是司镜不置一言,将她丢弃,冷心斩断与她之间的契缠。
想重新做回以前那个光风霁月、不萦于怀的仙修。
冰镯冰戒褪色碎裂,散落在地,声音清脆荡然。
小红鱼趴俯在旁,乳白腹部破开狰狞伤口,圆眸湿润,云鳍黏软,已然无声无息。
第48章 山抹
天幕混沌, 浓云聚集,中州境内静谧不再。
一道青色剑光划过天际。
宿雪自北州孤身御剑回郁绿峰。
她面色苍白,此刻低咳出声, 唇边溢血。
九州魔气动乱, 她赶赴除魔,却不慎受伤。途中听闻中州早被魔气侵染,更是急火攻心, 仓皇赶回。
云水间虽然有司镜驻留,可仍有众多稚嫩弟子, 她怎能放心。
宿雪正欲掐剑诀,催动佩剑再快些, 耳畔却徐徐传来木埙吹奏的温缓乐声。
一曲悼怀亡妻的《江城子》。
埙声本空灵回荡, 此曲也极尽哀怨,如今却被吹奏得似和煦春水, 缠绵勾连。
流溢于萧条景象中,平生多出几分不相契合的诡异。
乐声忽停,她迎面遇上一人。
落虞衣袂飘荡,姿容矜贵,望向宿雪,似乎并不意外。
将埙缓缓收于袖中,目光落在宿雪面庞上,温声开口:“师姐。”
“自百年前,已有许久未见了。”
宿雪不偏不倚, 望向面前玉骨毓秀的女子, 倒也掀起一丝笑,“濯清仙子竟有空闲驾临寒宗,难怪未曾在昆仑虚见到你。”
落虞不介怀宿雪的疏远, “师姐知晓的,我本不喜插手宗门之事。”
“倒是师姐,素爱闲云野鹤,却肯赶赴北州剿魔,实为玄门之幸。”
宿雪扬唇,“我教你的推查天机之术,应当还未曾落下。否则怎拦我在此?”
想必是早早推算得出了她的行踪。
可惜,她竟不知落虞此刻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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