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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已然很久远前的幼时回忆。
那时,她还是一条细弱懵懂的鱼苗,被豢养在西圣佛陀的五色茎池中,靠吞食微尘而生。
池子里养了许多许多鱼,听佛陀讲经,毕生心愿便是越过龙门,飞升成仙。
而绛云总是格格不入。
她自出生起,头顶便生了龙角,腹似蜃、爪似鹰,是众鱼眼中的异类。
鲤鱼们排挤她,说她是怪胎,不配待在佛陀的池中,更不配跃龙门。
绛云趁夜里腾空而起,爪子抓住所有曾说过她坏话的鱼,在空中盘旋,待坏鱼们缺水挣扎,才啪嗒啪嗒将其甩回池中。
“下鱼啦,下鱼啦!”她幸灾乐祸。
众鱼畏畏缩缩仰头瞧她,她娇哼一声,“我不跃龙门,是因为我已经是龙!鱼龙、懂么?”
这之后,再也没有鲤鱼敢招惹绛云。
可是,也无鱼敢靠近她,与她说话了。
绛云孤寂地盘在池角,只能与池底一块供她栖身、凉滑细腻的鹅卵石交谈。
她对寒石展露身上光彩似玉的鳞片,爱美地照了又照,“我漂不漂亮?”
待到夜深静谧时,却蜷成一团,对寒石委屈发问,“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是这副怪样子。”
偶尔听经困乏,就趴在寒石上睡,迷迷糊糊,分毫不知流出来的鱼卵蹭了对方一身。
“和我说说话,好么……?”绛云呢喃。
她喜欢热闹,最害怕孤单。
就像自出生起,她就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一般孤寂。
熹微之时,池中依旧寂静,绛云弥蒙地醒了过来。
身下的寒石已经不见踪影,水池边,却有一道湿漉雪白的身影。
少女漂亮得恍若玉砌,将她用掌心捧起来。
“变成这样,我便能开口了。”
绛云愣愣望着面前人,双眸一点点亮起来。
寒石化作的人形不解风情,虽生得格外美,却木讷到连如何接她的话都不知道。
只在绛云像往常那样爬上来,扭着腰身蹭她,流出一连串鱼卵时,才偶有神情波动。
冰冷身躯变得温热,没什么杀伤力地推拒,“……不要蹭。”
绛云是听东便是西的性子,闻言更是缠着对方不放,唔一声,“可是、很舒服的呀。”
“我不知晓……舒服为何意味。”少女敛起长睫,“我无心,亦非常人。”
绛云会意地点头,“我也不是人。”
佛经中说人间婆娑,众生罪孽深重,形同炼狱,远不如佛土永昼。
她害怕人类,却因此生出了好奇心。
少女带她拨开厚重云雾,窥瞧人界之景。
一枚寒石,一条鱼龙,好奇却又安静地看人类百载千代,绵延不息。
绛云倚进少女冰凉怀中,憧憬畅想,“人界好热闹呀,一点也不恐怖,如果我也能到人界玩就好了。”
少女不言,只顾垂眸望着她。
半晌才应:“……我也想。”
她寿数漫长,在潭底不知独自度过多少年岁,在枯燥诵经声中,逐渐忘却来路归途。
却在有了灵智后的第一眼,便瞧见栖在身旁的绯红小鱼。
自此,小鱼的所有喜怒哀乐,都牵动着她为数不多的情愫。
绛云与少女约好,在某个静谧之夜出逃,一同到人间。
可似霜雪般凝成的少女却食言了。
池中再无寒石,恍若一缕轻烟消散于无形。
绛云孤独等了许久,只得来佛陀拈花微笑,慈悲赠她“诸行性相,悉皆无常”的箴言。
等到池中鱼皆嬉笑望她,说一颗寒石怎会有心。
她还是在很久很久之后,逃离佛土才知道。
少女是一块恶石,久远前犯下诸多杀行,收至佛土,意在洗刷罪孽。
可本性难抑,有了灵智,就意味着将再入杀戮道。
不曾伤害她便无言离去,是少女为数不多对她的特例。
绛云不信轮回,更不信生性本恶。
她想要与被困在水潭里千年的少女游历九州,想重新赠予她自由与恣意。
可绛云在人间徘徊许久,却再也寻不到那个肯听她漫谈整夜之人。
她实在太孤寂,于是剥下一枚鳞片,捏做世间另一条鱼龙的模样,为她起名“槐琅”。
过家家似地,唤着对方“胞姐”。
这样便能有家了么?
绛云依旧想念在佛土水潭中,倚靠寒石倦睡时的安心感。
寒石化作的少女,听她勾画她们逃入人世间后的图景时,长睫温软垂着。
清冷嗓音错觉般地蕴有许多柔意,“……我亦愿一同。”
可绛云最终在浸默海寻到对方时,寒石浸没在血水里,早不复往昔冰雪模样。
对方汲取了血海浓稠魔气,周身戾气翻涌,已不认得她了。
她吹起埙安抚,含笑问:“先前的约定,还做不作数?”
纵然寒石之后会成为魔尊,引发九州动乱,但她仍想改写对方的命数。
就像她自己一样。
形貌怪异、生来遭受厌弃冷遇的鱼龙,便是恶么?
寒石不再是没有名姓的寒石,变成了绛云的归霁。
可绛云没有想到,归霁分得她一半的心后,最迫切想要的……会是她。
有了七情六欲的寒石,灼烫到难以想象,屡次以下犯上。
命数里写好的终局避无可避。
不同的是,归霁变成了为她而堕魔。
绛云从水潭里走出。
剜去半颗心后,她能感受到,漫长寿数正在一点点散失。
可是她不后悔。
不后悔……让归霁也一同流连在她们曾憧憬的烟火人间。
眼前凭生出现了血雾凝作的魔,请她入浸默海,与归霁行结契礼。
今夜,是期限的最后一日。
“那么,”绛云扬唇笑着,任由魔半强迫地披上嫁衣。
“走罢。”
一路吹拉弹唱,浸默海下的魔宫,阴森湿冷。
归霁一身仿佛鲜血染红的嫁衣,肌肤苍白,却在瞧见绛云被送来后,病态地染上潮红。
褚昭躲在绛云身体里,失神地望着女子曾在心中反复辗转、名叫归霁的人。
她与司镜,近乎生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合卺夜没有多余的宾客。
归霁将绛云压在身下,近乎施虐般地索取掠夺。
在绛云攀至云端时,眸尾绯红,“阿绛,我知晓,你从未心慕于我。”
“你始终将我视作一柄佩剑,如今肯与我结契,也是想伺机除去我,对么?”
“无妨,只要绑在身边、绑在我身边,总有一日,你会再也离不开我。”
绛云被折辱,仍扬起嘴角,“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她牵起归霁的手,落在自己悸动声微弱的胸口,轻哄:“阿霁要来听听看吗?”
“将我的心剜出来,听一听,与你的那一半所想,可否一样?”
归霁在幻象与清明中挣扎,艰难朝后退,“……不。”
她怎么能杀掉绛云?
“他们说你是邪剑,做尽屠戮恶事,可是……让我瞧瞧?”绛云捧起她脸,含笑打量半晌。
“相较从前,你似乎都没怎么变过。”
还是一样,色厉内荏得可爱,对她下不了手。
“这可不行。”绛云喟叹着,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柄匕首。
“所以,让我来帮你,可好?”
她直视着归霁血雾翻涌的眼眸,笑着,将匕首一点点没入自己的胸口。
“是我一意孤行,将你铸成佩剑,带离浸默海,所以,后果也由我承担。”
佩剑与剑主结契后,若弑主,则将灰飞烟灭。
而绛云没有握住归霁的手,是自戕。
“……我自不量力,未能打破天道轮回。”绛云无力地勾起唇。
“但这一次,让我来背负阿霁的命数,可好?”
她从不是温驯的性子。
生性恣意妄为,为此,自毁也心甘情愿。
一切由她而起,也因她而终。
后世流芳亦或谩骂,让她从仙尊之位跌落,诬做魔尊,她皆不在意。
绛云从始至终在意的,只是归霁。
她想将自己仅存的半颗心也赠给归霁。
里面注满了近百年间,她未曾对归霁诉之于口的情愫。
如此,归霁是否就不会患得患失了?
“下次,便换阿霁来宠着我。我不想做什么鱼龙,只做你掌心里的一条小红鱼。”
想要……她们不受天道操纵,游历九州,普通顺遂地了却残生。
归霁淡漠的脸上,头一次显现出惊惶。
褚昭却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她仅仅瞧见,女子脸上无声流淌着可怖血泪。
用手捂绛云鲜血汩汩的胸口,先是恍惚,随后病态地勾起唇。
“阿绛这便想逃了?”归霁俯身,啄吻女子已然冰冷的嘴角。
还没有饮合卺酒,如何能算礼成?
“我会找到你,永远、一直找下去。”她喃喃。
褚昭只觉冰冷的唇在脸上游移,逐渐地,视野黯了下去。
她仿佛从水中被捞出,浑身湿淋淋的,惶然睁开眼,从漫长迷梦中惊醒。
却在意识清醒之时,瞧见雪衣女子近在咫尺的长睫。
以及脸颊旁与梦中如出一辙的、冰冷的吻。
“昭昭醒得这样早?”司镜嗓音低柔。
褚昭朝后无措蜷缩,将唇咬得泛红。
委屈抗拒,“你是坏人!你根本不叫司镜……是归霁!”
是负了绛云一腔赤诚真心,还要追过来的坏蘑尊。
胸口仍残存着梦中逼真的钝痛感,褚昭捂着前胸,惊慌思索该如何逃离魔窟。
却没有察觉到自己衣衫不整,红痕遍布,如此半遮半掩,反而更加欲盖弥彰。
司镜眸色暗了几分。
她有多厌弃自己被褚昭认作是归霁,就有多为此刻羞恼可爱的小鱼心潮暗生。
昭昭已尝过她们二人各自的滋味,为何竟还是分辨不清呢?
司镜倾身将褚昭压回榻上,若即若离,撩拨仍带有情潮余温之处。
“那昭昭觉得,是剑柄的滋味好,还是……映知的指骨?”
第72章 合卺
褚昭慌乱抓住司镜小臂, 睁圆眼摇头。
唇已经被蹂.躏成软红色泽,怜惜之余,更令人生出一些其他的心思。
司镜握住小鱼的指骨, 放在嘴边轻轻吻一下, 模样萧疏,话音冷清,竟掺了些委屈。
“昭昭说我是归霁, 可归霁另有其人。”
“归霁是一柄邪剑,从前欺负过昭昭。昭昭睡了一觉, 竟忘了么?”
手背感受到微凉柔软,褚昭心仍揪得高高的。
“可是你与归霁生得一样。”她仍沉浸在梦里, 无措抗拒, “归霁把绛云骗到魔宫成亲,想要困住她!”
司镜莫名停下了所有动作。
她深深垂着双眸, 忽然笑了。
为少女置身事外地唤着“绛云”而觉得可爱,也为小鱼揭露阴暗后的无措而心中战栗。
纤细的手抚过褚昭侧颊,温声应:“昭昭不想如此,是么?”
褚昭自然用力摇头,“我最讨厌被关起来啦!”
司镜再度轻吻褚昭不安的眉骨,向下游移,逐渐到她扑朔的睫羽,哄诱,“映知会实现昭昭所有心愿的。”
似真若假的话, 只因模样清冷的仙修说出口, 竟让褚昭莫名生出几分安心感。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摇光泽呢?”她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昨夜又倦得厉害,撑着眼皮发问。
褚昭不懂得情为何物, 也不明白,梦里的绛云为什么要对归霁做到那种地步。
更不懂得,司镜为何只见了她一面,便要与她结契成亲。
她只是想化作原身,到清澈温热的水中畅快地游上一遭。
司镜抵在褚昭耳边。
柔声答过后,再抬眸,对方已经睡着了。
她近乎痴迷地瞧了少女好一阵,想起昨夜,不受控地勾起唇角。
她当然是要把小鱼困在身边,好好完成她们过往遗憾的成亲礼的。
司镜掀开纱幔,缓步离开。
走到已经燃尽的香炉前,忽然停步,指腹挂过铜炉盖上的纹理,眸色泛深。
归霁忽然在她耳畔开口,笑意盈盈。“阿镜,是想问我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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