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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温柔吻褚昭覆着鳞片的耳廓,冷白指尖蘸了蜜琼浆,在她湿濡的背写下自己的名字。
——司镜。
“司镜?”褚昭吮她的指尖,舔了舔,回味,“司镜是甜的。”
司镜没有说话,仅仅静谧纵容地笑望着她。
褚昭却仿佛从女子那双桃花眸中,听见了她想要说的。
是她自己更要甜?
褚昭不服气地咬对方的脖颈,娇哼,“我是咸咸的才对!”
因为她总是浸在深海中,所有透入腮盖的水流,蔓延至鳞片的波澜,都是沉重暗淡的咸意。
褚昭以为海的外面也会是这样。
直到,她遇见了司镜。
褚昭顺理成章地跟着司镜,离开似深海般的大泽,去往更多有日出朝霞美景的地方。
她记不住地名,只瞧见烟雨朦胧,转眼又是风沙漫漫,唯一不变的,是身旁寡言清冷的女子。
司镜对旁人,话总是很少,唯独面对她,会像寒霜融化,淌出柔软的汩汩清流。
唤她“昭昭”。沉静的、动情的、纵容的。
她们辗转各地,看遍四季美景,可独独没有瞧见雪。
这个世界美妙得恍若幻境,世间芸芸之人,各得其所。没有背离,也无欺骗。
少有冷冽的寒风,只余春光满溢,就连枝头,也总是开着褚昭喜欢的朱缨花。
“我想去看雪!”褚昭失落地牵了牵司镜的衣角,指着话本里的只言片语,憧憬想象。
“雪会不会是甜的呢?融化之后,就变成了蜜琼浆。”
素来纵容她的司镜,这次不语许久。
终是迎着她泪盈盈的眸子,温柔许诺,“那昭昭答允我,与我成亲,我们便去看雪,如何?”
褚昭点了点头,“那说好啦!”
她也是很喜欢司镜的。
就像珊瑚喜欢小丑鱼、螃蟹喜欢海带那样喜欢。
司镜带褚昭来到了一座人烟稀少,云雾缭绕的山间。
沿石阶一路上行,薄雪逐渐洋洋洒洒地落了满肩,凉丝丝的。
好像这世间唯独冰冷的真实。
山腰有一块硕大的青苔石,褚昭凑近看了许久,眼前却始终有雾气笼罩;
摇摇欲坠的藏书阁后,总有道苍天巨树的影子在,褚昭兴冲冲跑过去,只嗅到一抹桃花淡香;
还有山顶。空旷的广场边缘空荡无物,留下松树被伐去的残桩。
褚昭与司镜,在名为郁绿峰的清寂山中,行了合卺礼。
群山之中空寂无人,唯有落雪之声,像叩击空茫后的虚无回响。
素来惧怕孤独的她,竟出奇地没有觉得此处荒凉。
是因为有司镜在一直陪着她、纵容她么?
褚昭不知道。
她已经连自己出身的那片咸涩深海,都快要忘掉。
“昭昭?”被掀起盖头,姿容灼灼的司镜柔声唤她,朝她迎来盛满蜜琼浆的合卺小杯。
“交颈饮下此杯,我们,便是道侣了。”
褚昭茫然接过来,看着荡漾酒杯中自己失神的模样,顿了很久。
余光却一不留神,瞥见不远处桌案。
那里,有一柄崭新的匕首。
她想起来,原来自己今夜,是要遵循司镜带给她的话本中所写,剔下尾鳞,赠给女子的。
会很痛么?
假想的痛楚感化作火苗,灼烧着她的鱼尾,逐渐蔓延到胸口最隐秘的深处。
褚昭已经很久都没有体会到疼痛感了。
她被司镜护得很好,周游各地时,她们始终融洽温存。女子宠着她,没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就连情.事时,对方不慎使了力气的咬痕,次日睁开眼后,也会消弭于无形。
如今的一切,正是褚昭沉在深海时,所贪恋渴求的。
可为什么,她依然觉得内心空洞?
手中的合卺酒盏掉落,褚昭后退几步,怔然掉下泪来。
她看见连绵不歇的细雪中,数道淡蓝色道袍的身影载歌信步,唤着“大师姐”、“锦鲤仙子”,离她越来越远;
看见阴暗冷僻的深林中,有方水潭,纤细的海带与丰腴的蟹,还有许多小鱼小虾,苦苦挽留她,求她莫要遗忘;
看见她恋慕的雪色身影跪坐在桃树旁,风雪不歇,却扼不住空洞面颊上的两行清泪。
司镜清冷低柔的嗓音已经哑了,“昭昭。”
“……不是、不是映知所为。”
“昭昭……痛不痛?”
“映知是想与你成亲的,待到郁绿峰魔乱平定,就要去寻你的。”
“昭昭,在荒山等映知来,好么?”
无数次徒然辩驳,苦苦挽留,却只换来掌心中被剜去妖丹,奄奄一息的小红鱼逐渐失去重量,化作魂息碎片。
女子墨发浸透融化的薄雪,如幽幽魂息,肩膀低垂,双眸失神。
“昭昭还会信我么?”她喃喃。
“寻不到昭昭,那映知……来殉昭昭,可好?”
幻觉般的碎片画面,在眼前流转过后,似窗外落雪无声停歇般,倏然消散。
褚昭眼眶微湿。
再回过神,眼前仍旧是被注满蜜琼浆的酒盏。
与惨淡回忆大相径庭,女子此刻端矜挽起一丝笑意,“昭昭怎么了?”
“只要与我成亲,我们便是道侣了。日后,我们依旧一同去看朝霞与日暮,好不好?”
褚昭惊慌摇了摇头。
她确信,自己忘掉了什么。
面前美好不真实的景象、只有她与司镜两个人的郁绿峰,如同她在蚌壳里的酣睡美梦。
“你不是司镜!”她后退几步,小声哽咽,“阿褚不要在这里了……司镜在哪里?”
眼前女子的身影有一瞬间的飘忽。
她抬眸,朝褚昭勾唇笑,“我……就是司镜呀。”
只不过,是那抹与干净似新雪的魂息相悖的、阴暗的一面而已。
归霁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纰漏。
以至于,就在她受司镜嘱托,于今夜刚替她演了一场哄骗小鱼的戏后,就被迅速识破。
“昭昭,与我饮了这杯酒,我们一直活在如今没有鲜血的梦中,不好么。”她探身,牵住少女手腕,呢喃劝哄。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昭昭不是,最害怕孤身一人?”
女子此刻身着的嫁衣,如同殷红染就,凭空生出几分谲滟。
褚昭去抓桌案上的匕首,不留情面地朝面前人划去,“……放开阿褚!”
归霁身形如雾凝作,没有被伤到半分,探出的手却无声垂落。
她笑得惨淡,连肩膀都在发抖。
“昭昭、为什么还是选了她?”
“淡漠不通人性的是司镜,受恶人操纵,亲手拿起匕首的是司镜,无从挽救局面、拉我来托付的也是司镜。”
“可昭昭,为何……从来不记得归霁二字。”
红绸缠住褚昭的手脚,一瞬间,令她想起,被女子用锁链绑在榻间的滋味。
身旁的景象正在逐渐碎裂,高烛殷绸,一派喜宴之景,荡为浓稠的魔气。
美好到不真实的幻境,一切皆为虚妄,只有她们两人为真。
归霁从身后拥住了褚昭,一抬袖,眼前凭空出现雾气凝作的镜面。
“昭昭既然这么想看司镜。”她抵在少女耳畔。
“便让昭昭看罢。”
“看……司镜是如何被联袂上阵的众玄门镇压剿灭,凄惨而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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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镜倚在榻边,看模样娇俏的少女陷入酣睡。
不谙世事的可爱小鱼,连被绑住、被她这样的人贪心窥伺,依然天真到不设防备,柔声哄着就睡着了。
借着香炉里重又点起的鲛油,意识仿佛也混沌起来,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设想。
昭昭……会喜欢她与归霁共同编织的美梦么?
梦里,小鱼会抛却烦恼,与她共度漫长余生。
纵然那里的“司镜”,已经不再是她了。
司镜俯下身,轻啄褚昭的唇角。
她只是有些后悔,让狡猾可爱的小鱼就这样熟睡过去。
来不及临别前,再尝一尝昭昭嘴唇的甜意,听她诱人的啜泣。
在从问情宫回来后,在等待褚昭醒来的枯燥时间里,司镜很少眨眼,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少瞧一眼,以后……或许也瞧不见了。
司镜想起,在她抱褚昭踏出问情宫门的那一刻,身后的薄琨瑶凭传音玉简,惨淡笑起来,对她诉说。
“映知,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珍重自身。”
“昆仑虚的濯清仙子,不日,便要集结众玄门,前往你所在的丹永城讨伐了。”
“她在九州散播传言,说你的小红鱼是当今魔尊。而你,应是那柄凶剑归霁的转世。”
司镜觉得荒谬。
她禁不住笑起来,眸底殷红蔓延,勾了许久的唇。
经由归霁之口,她已知道,她的昭昭,就是过往的绛云。
可那又如何?
……众人皆认为对的事,便对么?
魔在久远之前便是魔么,玄门仙修在从前,就是匡扶正义的正道么。
她的道侣、她珍视之人,她的小鱼。
曾经光风霁月的蘅芜君,辗转轮回后,竟成了可笑的“魔尊”?
“那么,逃离轮回,如何?”归霁含笑在她耳边开口。
“阿镜,只要你愿意分出大半修为,为昭昭构筑一个没有鲜血的梦境,就再不会有这些事发生了。”
“小鱼将始终无忧无虑,不会被卷入命数洪流中,再遭受世人误解。”
“你亦无需担忧昭昭逃跑,她会与你一直在一起。”
司镜最初是不信的。
她又如何忍心,让小鱼一直活在幻境之中。
可待归霁讲述过往与小鱼不止一世的惨淡收场后,司镜不得不信。
小鱼一遍又一遍坠入永远无法扭转的轮回,落得凄惨陨落的下场,只为了替寒石改写虚妄命数。
天道总是无常、亦无法抗拒的。
司镜默许了归霁的想法。
她用入手最温润的脂玉,为褚昭打造了不会受伤的锁链,将小鱼牢牢捆绑在由她呵护的,绝不会有人闯入的地方。
司镜失神问:“昭昭会怨我么?”
“入梦之后,她还会……记得我么。”
归霁应她,“自然会记得,阿镜。”
“我会以你的名姓活下去,为你护好昭昭,直到幻境塌陷。”
司镜再说不出话来。
她与归霁本就是一体两面,分割已是忤逆天道的荒谬之举,为此,也只能有一人陪伴在小鱼身边。
那又为何不应该是她?
嫉妒、渴求等阴暗不堪的想法升起,快要吞没司镜。
归霁轻叹一声,开了口,“因为,阿镜,你要替绛云洗去千百年来背负在身的魔尊骂名呀。”
“只有你能做到。因为,我已在百年前沉入浸默海,尸骨无存。”
司镜平静了下来。
良久,她轻描淡写,将一切都应了下来,微微笑着,“好。”
因为,她与昭昭已经行了结契合卺礼,是昭昭的道侣。
她愿意……为小鱼做一切事。
司镜还是无法彻底置身事外。
她抽去大部分魔气,编织幻境途中,贪婪地闯了进去。
与浸在深海中,初探人世的褚昭相知、相识,徜徉在美好虚假的景象之中,看遍美景、踏尽九州每一寸土地。
不知不觉,就度过了漫长的四季。
那日,小鱼躺在她怀里,读着她挑选的话本,娇声娇气地撒娇,说要看雪。
司镜不知九州还有何处的雪好看,何况,她为昭昭构筑的,是一个没有寒冷与痛楚的梦境。
她还是想起了郁绿峰。她想,小鱼总是喜欢那里的氛围,喜欢恣意欢笑的少年少女的。
之后,若是昭昭留在梦境里的云水间,会不会也能回想起她们曾在清寂寝处相处的时日?
现实中,她与褚昭的合卺结契礼那样仓促。
若是在梦里,与小鱼再成一次亲,饮下合卺酒……便好了。
可惜司镜没有亲眼瞧见这一幕。
她托付归霁,将这段永远不会落幕的梦境,继续扮演下去。
她与归霁模样别无二致,且小鱼最是爱美,也贪恋她的长相。
这样,是不是也算她陪伴褚昭度过了漫长的余生?
庇护丹永城的大阵已经摇摇欲坠。
雪色剑光掠过,将司镜曾满心希冀,想要赠予褚昭的城池割得支离破碎,破败不堪。
她扬唇笑着,再吻一吻熟睡少女的手背。
如同诀别。
昆仑虚早在司镜抢婚之时,便已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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