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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下来的弟子,或拜入其他宗门,或以散修游荡,终究被落虞整合起来。
此刻聚集在西州,距浸默海不远的丹永城,口口声声,斥令她交出藏匿的、或为魔尊绛云转世的鱼龙族少主。
司镜立在剑尖上,身着未被血雾浸染的雪衣,与此刻丹永城的炼狱景象格格不入。
她勾起唇,露出谲滟的笑。
身形陡然散去,落在一名喊得嗓音发哑,对魔深恶痛绝的仙修身后,喃喃,“你说、昭昭是魔尊?”
“……再说一次。”
那仙修惊诧仓惶,喉咙刚发出一声本能的求救声,便被冰冷的魔气割断了脖颈,只能发出气音。
“可惜,我不想再听了。”司镜轻叹。
“你怎么配,污蔑昭昭?”
身侧顿时空荡寂静,一圈无人敢涉足,而女子立于当中,如冰冷缄默的飘泊厉鬼。
“据濯清仙子所言,司镜并非魔尊。”
“逼她交出鱼龙族少主,将祸患扼杀于襁褓!”
司镜笑意更盛。
她眸底血雾浓稠到化不开,抬头,远远眺望落虞所在的方向。
忽略所有朝她袭来的凌厉攻势,足尖轻点,几息便到了玉骨毓秀的女子面前。
碧霄指向司镜喉间,被她轻缓一推,顿时偏移,剑锋染上薄霜。
她探身而至,“我的好师叔。”
“你对昭昭的情愫,在玄门地位与众人拥护面前,竟一文不值么?”
“以至于,隐瞒自己百余年的魔尊身份,执意将昭昭……诬为魔尊。”
众人惊疑不定。
“她疯了……”
“她可知晓自己在说什么?”
落虞朝司镜温煦笑起来,未曾启唇,只传音于她。
「映知……你都知晓了。」
「是归霁,告诉你的?」
司镜不答。
转向面色惊疑不定的众人,姿态矜然,指尖勾起雾状的魔气,垂眸望下面血流成河的凄惨景象。
抬手一挥,赋予众仙修以魔的视域。
模样凶恶丑陋的魔,变成了寻常的人类,手执长剑亦或短刃厮杀,他们之中,亦有亲情、同门之情。
而仙风道骨,高高在上的玄门众人,此刻化为七窍流血、肮脏不堪的可怖模样,气息不祥,杀戮嗜血。
“这就是……诸位‘同道’想要剿灭的魔。”司镜轻轻笑起来。
“百年前,他们曾是你们的先人、前辈、至亲,却被落虞设计,困于浸默海。”
“而你们,自诩除魔卫道,这些年,却不知将他们挫骨扬灰多少次。”
“你们,才是这九州最该被抹去的魔。”
第76章 如霜
耳边寂然无声。
丹永城夹杂血腥气的冷肃风中, 混着殷红流淌的汩汩声响。
女子垂着肩,一袭白衣,持剑静立, 在状若炼狱的景象中, 仿佛霁月清风。
她已然堕魔,可一瞬间却让人回想起,从前姿容胜雪, 曾受尽世人惊艳赞叹的剑修。
司镜,司映知。
丹永城内, 诸多道貌岸然的仙修已经承受不住自己此刻不堪的模样,心神大乱, 道心摇荡。
有人茫然, 有人疯魔,自戕, 亦或惨死于过往同道手中。
司镜扬唇笑着,自袖中取出一枚鱼形玉佩,贴在脸庞一侧。
喃喃,“昭昭,你曾说过……最讨厌魔。”
“如今,映知让他们消失,亦或自相残杀。”
“过往污蔑、背离、唾弃你的人,映知再不许他们出现在你的面前。”
她的小鱼,曾是这九州第一抹纯粹柔软的曦光。
来自佛土, 却眷恋混沌的人世间, 想以一己之力,令九州归霁。
可百余年间,却被抹除所有鲜活痕迹, 众人颠倒黑白,诬为她秽乱世间的魔尊,谩骂不休。
“此鱼玉符,曾是映知道侣的爱物。”司镜将手中温润的血玉展示给诸人看。
“我们……已于前日在丹永城结契,”她眸中含着藏匿不住的情愫。
“从此,心魂相连,再难割舍。”
碧霄灵力波动如潮涨般汹涌,只消一息,便已经攻至司镜身后。
司镜未曾躲避,任由冰冷的锋刃穿透前胸,依然在笑。
因剑势,短暂朝前趔趄了几步后,身形单薄破碎。
却压下痛楚,勾唇,抬手握紧了剑尖。
鲜血顺着她腕流淌,逐渐染红雪袖,多出几分谲滟。
司镜不曾回头,话却是对背后的落虞说的,“师叔先前,便是像操纵碧霄般操纵着我,剜出昭昭的妖丹的?”
她低垂双眸,轻捏剑身,冰冷寒意灌入,碧霄顿时裂出薄纹。
落虞想要抽回佩剑,可碧霄已经在司镜手中化为齑粉。
司镜咳出触目惊心的殷红,转身望着她,雪白衣襟被浸透,竟显出几分艳色。
“碧霄曾是千年前绛云随手铸成,赠你的生辰礼物。”她嗓音冷清。
“而我,亦或者……归霁,却是绛云费心所铸。”
“你想用它,杀了我?”
司镜胸口可怖剑伤已在好转,却比往日她们从前交手时,愈合速度要慢了许多。
落虞微微笑起来,依旧唤:“映知。”
“你的修为减损不少,是因为近日,构筑将昭昭藏起来的偌大幻境,力不从心?”
“你要知道。”她轻叹一声,施然走来,模拟出人类温热温度的手,轻抚司镜侧脸。
“鲛灯、鲛油,与幻术有关之物,师叔百年来,早就很熟悉。”
“你能确保全身而退,将小鱼藏到,师叔找不见的地方么?”
司镜低垂双眸。
汇聚周身修为至手掌,陡然朝面前眉目纯善的落虞心脉击去。
这一击避无可避,落虞无碧霄护体,只觉如遭重击,唇边蔓延血丝。
她望着面前模样狠厉,失却疏离的雪袍女子。
“……让师叔葬身此处便可。”司镜应。
落虞笑意更深。
“映知如今的模样,愈发像归霁,也比我,更像魔了。”话音依旧温煦,也杀人诛心。
“昭昭若是知道你令丹永城血流成河,想必会害怕到……从你的幻境中逃走的。”
“就如同往昔,她抛弃了石洞中苦苦等待的你那般。”
司镜收紧指骨,素剑听唤而至,狠狠贯穿了面前女子的胸口。
她眉眼萧条失神,嗓音很轻,“不会。”
“昭昭已与我结契,曾亲口应允,不会、不会再逃走的。”
可脑海中却复现那个湿濡清寂的雨夜。
她目盲等到黎明,摸索搜寻小鱼一切踪迹,却只拾到被遗弃的玉戒。
她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魔,却也早不是过往不染凡尘、引同门后辈倚赖的剑修了。
“你孤身前来,是因为将小鱼托付给了归霁?”落虞笑言。
“你可知晓?归霁早就在昭昭身上种了情蛊。”
“她将你骗至此处,是想借机将你除掉,独享小鱼呀。”
司镜眼底一片殷红血雾,逼近似乎已失去反抗能力的落虞。
她茫然垂眸,心头泣血,仿佛凌迟般痛楚,“……闭嘴。”
她知道,落虞巧言令色,意在动摇她。
可依旧忍不住一遍遍地设想。
昭昭在幻境中,将与归霁共度余生。
再也不会是她。
“映知,想必宿雪前几日应当来过,还为你带来了一份结契礼。”落虞指尖轻点司镜空茫的胸口,笑意扩散。
“她说,事关昭昭的情丝?”
女子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以纯善语气,说出最恶毒的话。
“情丝的确在我这里,不过,早就被我用鲛灯燎烧殆尽。昭昭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动情。”
“映知,尤其是你。”
司镜浑身发颤,内心空茫。
她扼住落虞的脖颈,手腕处青筋泛起,“你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昭昭今世……与你何干。”
褚昭今世本该是条无忧无虑,懵懂可爱的小红鱼,不应被卷入轮回纠缠的乱流。
落虞依旧笑着,身躯魔化,散作一捧晦暗雾气,“因为我,亦心悦于昭昭。”
“从前,她不肯瞧我,斥责我痴心妄想,执拗地要选一柄剑成亲。如今,我便要她被剑洞穿,要她只属于我。”
“就算,她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也好。”
司镜惘然望着面前陌生的女子。
落虞撕开过往伪善面具,疯魔笑了起来,“你可知道,百年前,绛云为何要在与归霁的结契礼上自戕?”
“她身中无解之毒,不想成亲后模样凄惨,索性于当夜死在归霁怀里,了却夙愿。”
“归霁分得了绛云一半的心,想必,痛楚也深入骨髓罢。”
司镜神情茫然空洞,钝痛感从胸口处蔓延攒长,快将她撕作两半。
被碧霄穿透胸口的生冷,遭受玄门之人围攻的痛楚,不及如今分毫。
“我忘了,归霁与绛云共用一颗心脏,本为一体,抽去小鱼的情丝后,我合该补偿的。”落虞已无实体,温声抵在她耳畔。
“映知,你不是想变成人么?”她笑着开口。
“就偿你一具生老病死、七情六欲的躯体罢。”
“你会慢毒发作,渐渐老去,陪着不会衰颓、亦无法动情的小鱼,困守一生。”
司镜觉得喉间一甜。
近乎无孔不入的晦暗雾气,有一抹融入了她的脉息之中。
她周身轻颤,终是力竭倚倒在地。
胸口处生出如寻常人一般的悸动感,却混杂着针刺般的痛楚,缓毒已经发作。
昭昭素来爱美,贪恋她的模样。
她老去之后,小鱼,还会喜欢她么?
司镜吐出一口鲜血,墨发遮住眉眼。
血泪落下,寂然无声,染红不然纤尘的衣袖。
落虞遂愿笑了起来。
她凝出身躯,蹲下身,探手捏住雪衣女子的下颔,想要欣赏打量。
下一息,却不慎对上了一双潮冷深红,藏着兴味的眼眸。
归霁不知何时,占据了司镜的身躯。
扬起唇,以近乎捕捉不到的动作,探出女子因放松警惕而袒露的魔丹。
她捻着掌心落虞的魔丹,不留情面地碾碎。
“你想,离间我与阿镜?”
落虞元气大伤,魔气凝作的躯体骤然消弭。
她嗓音飘忽,仍在笑,“……归霁。”
“你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映知。毕竟,她是绛云最喜欢的、纯善似雪的一面啊。”
归霁唇色殷红,神情透出与司镜截然相反的嘲弄,“又与你何干?”
“如今你魔丹已失,身负重伤……想必已经快要死了。”
落虞开了口,多出一丝笑意,并不恼怒,“可惜,映知会陪我一道的。”
“寒石获得了梦寐以求、朝生夕亡的血肉之躯。”
“归霁,是你先寻到我、除掉我,还是映知先忍受不了寿数短暂、慢毒缠身,失控疯魔?”
“我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围绕在四周的晦暗雾气散去,亦寻不见分毫踪迹。
丹永城已成了一片足以比拟浸默海的血海。
归霁摇晃站起身。
垂眸望着诸般不堪景象,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她在想,阿镜从始至终也不像她。
纯善到没有自己动手除去这满城腌臜,只冷眼瞧他们自相残杀。
亦如过往的她,再度被落虞欺骗。
可小鱼,到底还是喜欢如此的司镜。
清冷淡漠的,与她大相径庭的司镜。
归霁扬袖,凭空在身前挥做一面雾镜,窥见镜中虚晃的幻境中里,褚昭眼眸发红,无声掉着泪。
看她的模样凭空出现,哒哒跑过来,无措扒着镜边,“你、你是谁?”
小鱼被她们二人骗得团团转,模样很是可爱。
归霁盯着镜中少女身影,不舍瞧了许久。
将嗓音压至司镜平时说话的淡漠声调,柔柔笑起来,“昭昭,是映知。”
“映知……已经将坏人除去,很快就会从幻境中将你接回来。”
“乖乖睡一觉,等映知来,可好?”
哄褚昭欢欣期盼,归霁散去雾镜,忽然弯下身子,以袖掩唇,低咳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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